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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若一道驚雷劈下,媽媽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扶着門把手的指尖不停的顫抖,嘴唇張了張,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半晌,她才終於回過神來,猩紅着眼眶啞聲道:
“你們剛剛說什麼?誰死了?”
“許枝枝嗎?不,不可能......那賤丫頭命硬得很,怎麼可能會死!”
警察沉默一瞬,同情地看着她。
“女士,你先冷靜一下,我們能理解你作爲一個母親的心情。”
“可人死不能復生,您現在的當務之急,是配合我們展開調查!”
“調查什麼調查!”
媽媽的嗓音驟然尖銳了起來,她猛地撲過去,一把將站在最前面的警察推遠了些。
“你們胡說八道!我女兒活的好好的呢!她本沒死!”
“她不過就是貪玩逃學了而已,你們爲什麼要詛咒她!”
“你們都給我滾,別在這裏堵着!我現在就回家去!我倒要看看這個死丫頭究竟跑哪裏去了!”
看着媽媽狀若瘋魔的樣子,我的心裏卻再也泛不起一絲漣漪。
真奇怪,以前我做夢都想讓媽媽像在意慕甜甜一樣在意我。
可現在這個夢實現了,我卻又高興不起來了。
警察們面面相覷,沒有人在乎媽媽的冒犯,他們眼中紛紛透露出一抹不忍。
“女士,我們可以先給你看照片,讓你確定一下這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兒。”
“只不過......我們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死了三天了,屍體已經有些腐爛,你要先做好心理準備。”
說罷,他便找出了現場拍攝的照片,遞到了媽媽面前。
照片裏,小小的我渾身沾滿鮮血,以一種詭異的姿勢蜷縮在床上。
毫無血色的嘴唇和透着青紫的皮膚無一不在告訴媽媽,我已經死了。
媽媽大睜着雙眼,終於不再自欺欺人,她的眼淚如同洶涌的洪水一般決堤。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明明前幾天還好好的,怎麼會突然就死了呢?”
“許枝枝,你這個千刀的討債鬼,跟你爸爸一樣,淨會騙我的眼淚!”
警察看着哭到崩潰的媽媽,剛想安慰她,慕甜甜卻突然揉着眼睛走了出來。
“媽媽,這些人是誰啊?”
“他們吵到我睡覺了,你快把他們趕走好不好!”
聽着慕甜甜撒嬌的語氣,媽媽卻再也沒有像往常一樣哄着她。
她宛如失了魂一般,怔怔地看着慕甜甜,隨後輕聲道:
“甜甜,怎麼辦?你告訴媽媽我該怎麼辦?”
“許枝枝死了,你姐姐她死了......”
“真的嗎?”
慕甜甜猛然睜大雙眼,臉上的欣喜毫不掩飾。
“這是好事啊媽媽,她死了你就是我一個人的了!”
“我真是太開心了!媽媽,你的糖醋排骨做好了嗎?我今天一定要多吃一點,好好慶祝一下!”
媽媽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一般。
“甜甜,你在說什麼?你瘋了嗎?”
“你姐姐死了,你卻說要慶祝,你到底有沒有心!”
聽着媽媽的質問,慕甜甜露出了不以爲意的神色。
“什麼姐姐?許枝枝才不配做我姐姐!她不過是我的丫鬟而已!”
6
話音剛落,她便被暴怒的媽媽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給我閉嘴!誰是你的丫鬟?不許你這麼侮辱我女兒!”
“虧我一直以爲你天真善良,卻沒想到你小小年紀竟然這麼惡毒,枝枝死了,你不光一點也不傷心,反倒拍手稱快!”
“你還是個人嗎?”
慕甜甜被媽媽一巴掌扇懵了,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向來對她寵愛有加的媽媽竟然會對她動手。
她捂住臉頰,露出可憐巴巴的神色。
“媽媽,我哪一句話說錯了嗎?你爲什麼要打我?”
“不是你自己說要讓許枝枝給我做丫鬟的嗎?也是你自己說她是死是活都跟你沒有關系,你一點也不在意的啊!”
話音剛落,那些被媽媽刻意忽略埋藏的回憶終於顯露了出來。
她終於想起了慕甜甜剛來那天對我說過的話。
也是在這一刻她才終於意識到,慕甜甜之所以敢肆意貶低我侮辱我,全部都是因爲她。
是她跟慕甜甜說我不配,也是她跟慕甜甜說不在意我的死活。
當時的她只圖一時意氣,卻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有朝一,這些回旋鏢竟狠狠扎在了自己身上。
她終於承受不住似地跌坐在地上,捂住腦袋失聲痛哭了起來。
“枝枝,我的枝枝啊!是媽媽對不起你!”
“你是媽媽的女兒,媽媽怎麼可能不愛你?媽媽只是太恨你爸爸了,才將那些恨轉移到了你身上......”
“我的女兒,求求你回來吧,沒有你,媽媽可怎麼活啊......”
我冷眼看着這一幕,只覺得萬分諷刺。
生前最渴求的母愛,死後終於得到了。
可媽媽,一切都已經太晚了。
最終,媽媽被警察攙扶着,去了停屍房認領我的屍體。
向來講究的她此刻竟然不顧彌漫着的屍臭,猛地撲到了我身邊。
她拉下蓋住我臉頰的白布,捧着我的臉又哭又笑:
“枝枝,我的枝枝,別害怕,媽媽來了。”
“你睜開眼好不好?睜開眼看一看媽媽好不好?”
“我的女兒,都是媽媽的錯,都是媽媽的錯啊!”
在媽媽撕心裂肺的哭嚎聲中,停屍房的門再一次被打開,爸爸走了進來。
似乎是在來的路上已經哭過了,他兩只眼睛紅腫不堪,向來精心打理的發型此刻也亂糟糟的。
視線觸及到我遺容的那一刻,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起來,仿佛缺氧了一般,大口大口喘着粗氣。
“枝枝,枝枝你醒一醒,別睡了。”
“爸爸來接你回家了......”
就在他的手快要觸碰到我臉頰的那一瞬,媽媽突然將他狠狠拍開。
“許風年,你給我滾,你在這兒假惺惺地裝什麼?你有什麼資格碰她!”
“枝枝活着的時候,你一天也沒有管過她,現在她死了,你終於知道自己是她爸爸了!”
“我沒資格?慕雪晴,難道你就有資格了嗎?”
爸爸流着淚怒吼,積壓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我是沒管過枝枝,可難道你就管過嗎?”
“從枝枝三歲開始,你就一直揪着過去的事情不放!爲了讓我難受,不管她犯沒犯錯你都要打她!”
“那麼粗的鐵棍打在她身上,她能不疼嗎?慕雪晴,你怎麼那麼狠心,她還只是個孩子,你怎麼下得去手的啊!”
“你現在說我沒資格碰她,可一次次爲了出氣把她打骨折的你,難道就有資格了嗎?”
爸爸的話讓媽媽的眼淚流的更凶的,其實她何嚐不知道自己不該那樣對我,可長久以來丈夫出軌的痛苦早就壓垮了她,讓她不知道到底該怎麼面對我。
她只是想通過傷害我去折磨爸爸,可最開始的愧疚過後,爸爸對她只剩下了嫌惡。
“是,你說的對,我是畜生!可你又比我好到哪裏去嗎?”
“你自己說說,枝枝活着的時候,你爲了跟那些女人上床睡覺,故意將她弄丟過多少次?”
“你將一個五歲的孩子獨自丟在鬧市街頭,有多少次她差點被人拐賣你知道嗎?”
“如果不是我一直悄悄跟在她身邊,你現在連她的屍體都看不見!”
爸爸被媽媽戳到了痛腳,臉上閃過一絲後悔和羞愧,可長久以來和媽媽積蓄的恩怨讓他仍舊不甘示弱。
“既然你一直跟在她身邊,那你爲什麼不把她帶回家去,而是眼睜睜看着她一個人無助地哭呢?”
媽媽被爸爸問的啞口無言,她還想繼續反駁,可記憶中那個小小的我蹲在街邊抹眼淚的畫面卻突然浮現了出來。
她捂住口,心髒疼到不能自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此時此刻,她恨不得回到過去,掐死那個冷眼旁觀的自己。
7
警察們面面相覷,終於從兩人激烈的爭吵聲中窺見了殘忍的真相。
怪不得孩子死在家裏,父母雙方卻沒有一個人發現。
原來這個孩子,生前是不被愛的。
既然如此,那死後得到再多的道歉和愧疚,又有什麼用呢?
警察看着爸爸媽媽的眼神漸漸從同情變成了譴責。
“有你們這樣一對冷漠的父母,孩子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
“別再吵了,你們就算吵翻了天,孩子也不會復活。”
“與其這樣,還不如協助我們調查,找出害了孩子的真正凶手。”
話音落下,媽媽才如夢初醒一般問道:
“凶手?什麼凶手?我女兒到底是怎麼死的!”
爸爸也緊跟着附和道:
“是啊警察同志,求你們快還我們一個真相吧,不然枝枝真的是死不瞑目啊!”
警察嘆了口氣,拿出了法醫的鑑定報告。
“初步判斷,孩子的死因是外力擊打造成的脾髒破裂。”
“她的屍體上有多處軟組織挫傷和淤青,可見生前遭遇過非人的毆打與折磨。”
媽媽聞言徹底僵住了,她的思緒回到了三天前,我滿身是血地央求她送我去醫院的那個下午。
爸爸顯然也回想起了當時的場景,他又悔又怒,抬手狠狠扇了媽媽一巴掌。
“慕雪晴,看看你做的好事!”
“你不是說枝枝受的都是些皮外傷,說什麼疼都是裝的嗎?”
“怪不得她吐了那麼多血,原來是脾髒破裂了,要不是因爲被你誤導,我怎麼可能不送枝枝去醫院!”
破天荒的,媽媽只靜靜地捂住臉頰,沒有反駁。
事實上,沒有人比她更清楚我那一身傷是怎麼來的。
她失魂落魄地搖了搖頭,仿若被人抽了全身的力氣般道: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我只是讓人去把長命鎖搶過來而已,他怎麼會對枝枝下這麼重的手?”
警察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立馬問起了媽媽。
“慕女士,孩子的死到底跟你有沒有關系?請你如實交代!”
媽媽這才回過神來。
此時的她終於意識到了一個可怕的真相。
哪怕她不是成心的,可我的死依舊是她一手促成的。
媽媽終於還是交代了。
她說因爲我一直不肯把那條長命鎖給慕甜甜,於是她就花錢找了人在我放學的路上攔住我,打算強行將長命鎖搶走,順便給我一點教訓。
也正是因此,她才會固執地以爲我受的只是皮外傷。
因爲她無法想象,只是一個小小的教訓而已,怎麼會讓人對我下這麼重的手。
警察陰沉着臉,立馬派人抓捕了媽媽口中的那個人。
那人名叫程賴,是這一帶出了名的地痞流氓。
此刻被人抓了過來,非旦不緊張,反倒老神在在。
在看到程賴的那一瞬間,媽媽便宛如瘋魔了一般,不顧警察地阻攔撲過去拽住了他的衣領。
“你這個千刀的畜生!你到底對我女兒做了什麼?”
程賴震驚地看着媽媽,他顯然還記得這個出手闊綽的金主,只是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才讓她在短短三天的時間內從一個優雅的富太太變成了披頭散發的女瘋子。
他一邊慌亂地推開媽媽,一邊道:
“你......你快放開我!”
“什麼叫我對你女兒做了什麼?不是你自己找上我讓我打她一頓搶走她的長命鎖的嗎?”
媽媽聞言,宛如被人在傷口上糊了一層鹽一般,心痛的更厲害了。
她猩紅着眼眶,伸出手不管不顧地掐住了程賴的脖子。
“是,我是讓你搶走她的長命鎖,可我沒讓你了她!”
“她是我的親生女兒,我就算再怎麼畜生,也不可能讓你對她下這麼重的手啊!”
話音落下,程賴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難以言喻的慌亂。
“你說什麼?她死了?怎麼可能?”
“這不能怪我吧!我什麼都沒做啊!我只是按照你的吩咐,搶走了她的長命鎖,把她打了一頓而已!”
“她的死跟我一點關系也沒有啊!”
警察表情沉重,直接拿出手銬銬住了他的手腕。
“不,你錯了。經過我們的調查發現,許枝枝的死因是因爲你下手過重導致的內髒破裂。”
“或許你不是故意要了她的,但她的死的確跟你脫不了關系。”
8
程賴的表情瞬間凝固,眼裏是深深的驚恐。
人償命,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懂。
所以哪怕他平時再怎麼,也只敢做一些偷雞摸狗的小事,本不敢跟人命扯上關系。
“不!不!警察同志,你們聽我解釋!”
“我沒想要她的!是她媽,是她媽給了我錢讓我這麼做的,真正害死她的人是她媽啊!”
話音剛落,媽媽尖銳的嗓音便響了起來。
“你給我閉嘴!”
“是!沒錯!我是給了你錢讓你教訓教訓她!可你爲什麼要下這麼重的手!”
“你這個!畜生!她還只是個孩子,你怎麼忍心這麼對她!”
程賴本就感覺這件事情對自己來說是一場無妄之災,此時又被媽媽這樣咒罵,火氣當即便上來了。
他冷笑一聲,不管三七二十一便道:
“我畜生?那你呢,不是你自己花錢找上我讓我搶你女兒的東西,順便打她一頓的嗎?”
“孩子死了你來了,你在這裏裝什麼好人?”
“實話告訴你,我之所以對她下手這麼重,就是因爲你讓我搶的那個東西,什麼長命鎖是吧?一直被她死死護着。”
“她被我打的滿嘴是血,卻還在不停地哀求我讓我不要搶她的長命鎖,她說這是她爸爸媽媽一起送給她的,是她最重要的東西,比她的命還重要。”
“這小孩攤上你們這樣的父母也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只能把一個物件當成寄托!”
“可你呢,大姐,你口口聲聲說是我害死了你的孩子,可你怎麼不好好想想,她活着的時候,你是怎麼對她的?”
怎麼對她的?
媽媽怔怔地站在原地,腦海控制不住地一點一點回溯着過往。
明明三歲之前我一直都是她捧在手心裏的寶貝,可就因爲爸爸犯的錯,她就把自己所有的怨恨和不甘都強加在了我身上。
她咒罵我,毆打我,甚至爲了別的女孩肆意貶低侮辱我。
就連那個我用性命拼命去守護的長命鎖,也輕飄飄地被她當成了討好別人的工具。
我因爲她才得以來到這個世界上,卻也因爲她而淒慘死去。
媽媽沒有反駁,她蜷縮在地上,似乎要把這一輩子的眼淚都流。
爸爸也怔怔地站在原地,他沒有再像往常一樣趁機去踩媽媽的痛腳,而是像丟了魂一般,眼底滿是悔恨和痛苦。
程賴的話不止點醒了媽媽,也點醒了他。
如果他沒有那麼冷漠,而是在我喊疼的時候蹲下身來看一看我的傷勢,或許事情都不會發展到今天這一步。
最終,程賴因過失致人死亡罪被判處了二十年。
原本媽媽也是要入獄的,可向來和她不對付的爸爸這一次竟然如同轉性了一般,以我監護人的身份出具了一份諒解書。
媽媽問他爲什麼要這麼做時,他冷笑一聲回答:
“爲什麼?因爲我不想讓你下半輩子活的那麼輕易!”
“你以爲你坐牢了就能把這些年欠枝枝的一筆勾銷了?做夢!”
“你既然害死了她,那你下半輩子就應該一直清醒地活在痛苦之中好好贖罪!”
頓了頓,他眼底劃過一抹鮮紅,輕聲道:
“我也一樣。”
那之後,他們保持着不遠不近的距離,卻一次也沒再吵過架。
媽媽把慕甜甜趕出了家門,不管她怎麼哀求唾罵都沒有用。
沒有了媽媽的照顧,重新被送回孤兒院的慕甜甜本接受不了這巨大的落差,竟然養成了偷東西的惡習。
終於,在又一次偷東西被人發現時,她慌不擇路地逃跑,卻被一輛疾馳而過的卡車狠狠碾碎了身體。
爸爸則像是一夕之間老了十歲,他跟外面的那些女人全都斷了,從前無比寵愛的養女也一樣被他送了出去。
他們沒有和好,甚至病態地監視着對方,只爲讓對方一輩子都活在愧疚與悔恨之中。
漸漸的,媽媽越來越消瘦,爸爸也越來越蒼老。
他們用一種近乎病態的方式復一地折磨着自己,可誰都沒有輕易去死。
因爲他們知道,罪沒有贖完,誰也沒有資格死。
八年後的一個冬天,一身病痛的媽媽在寒冷與淒苦中率先離開了人世。
她的靈魂飄浮在半空之中,竟然看到了我的身影。
“枝枝!枝枝!”
她一陣狂喜,不停地呼喚着我的名字。
“對不起枝枝,是媽媽錯了,媽媽對不起你!”
“你回頭看一眼媽媽好不好?如果有來世,媽媽一定好好對你!”
我感受到那種無形的牽絆終於消失了,頭也不地漸漸遠去。
媽媽,來世,我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