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從上次變故後,我們很久沒去看爺爺了。
推開門時,爺爺的精神氣竟然好多了。
他正在和來測血壓的村醫說話。
“我這把老骨頭不值錢了,”爺爺的聲音聽起來異常平靜,
“活一天算一天吧。”
村醫走後,我爸發現爺爺的眼神變了,不再是前幾的瘋狂恐懼,而是一種奇怪的平靜,甚至帶着點釋然。
“爸,今天感覺怎麼樣?”我爸小心翼翼地問。
爺爺沒有立即回答,而是看着窗外發了會兒呆。
院子裏那棵棗樹抽出了新芽,嫩綠的顏色在陽光下幾乎透明。
“建軍,”他突然開口,聲音很輕,
“我昨晚夢見你媽了。她說那邊挺好的,就是有點孤單...”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熱水灑在了褲子上,但他顧不上擦。
“爸,夢都是反的,說明媽在那邊過得好着呢。”
爺爺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種我爸多年未見的溫和。
“是啊,夢都是反的...”
他重復着兒子的話,眼神卻飄向遠方,仿佛看到了某個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爸,中午想吃什麼?我給您做。”
我爸輕聲問,轉移了話題。
“隨便吧,”爺爺的目光回到兒子臉上,久違地拍了拍他的手,
“你做啥我都吃。”
這是我爸記憶中爺爺第一次沒有對飯菜挑三揀四。
他忽然鼻子一酸,急忙轉身進了廚房。
水龍頭的水聲掩蓋了他壓抑的抽泣,就像多年來他掩蓋了所有疲憊和委屈一樣。
接下來的子,爺爺的情緒穩定了許多。
他不再談論那些“不祥之兆”,但也沒再提“自己了結”的話。
他會在天氣好的時候讓我爸推他到院子裏曬太陽,安靜地看着那棵棗樹,一看就是大半天。
“建軍,你說這樹今年能結果嗎?”有一天他突然問。
我爸看了看那棵多年不結果的棗樹,不知爲何撒了謊:
“能,我看花苞都出來了,今年肯定大豐收。”
爺爺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那就好,那就好...我還想再吃一次自己種的棗呢。”
那是我爸最後一次聽爺爺說“還想”做什麼。
一周後的清晨,他發現爺爺在睡夢中安詳地離開了,
臉上沒有恐懼,沒有痛苦,只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葬禮上,村裏人都說爺爺有福氣,走的時候沒受罪。
只有我爸知道,爺爺最後的子經歷了怎樣的掙扎
——與死亡的恐懼搏鬥,與自己的驕傲和解,最終接受了這個他一生都在逃避的事實:
人終究無法完全掌控自己的生命,尤其是它的終結。
葬禮結束後的第七天,姑姑周夢梅從夢中驚醒。
她分明看見爺爺站在棗樹下,還是她三四歲記憶中的模樣
——藍布工裝洗得發白,濃黑的眉毛下眼睛亮得像星星。
夢裏的爺爺彎腰拾起一顆棗,在衣襟上擦了擦要遞給她,可每當她伸手去接,棗子就會變成灰燼。
她摸到枕巾上一片溼,窗外雨聲淅瀝。
床頭櫃上放着昨天從老屋帶回來的爺爺舊毛衣,整理時在口袋裏摸到個硬物
——用油紙包着的牙,背面鉛筆寫着“夢梅5歲掉”。
她完全不記得這顆牙齒,爺爺卻珍藏了半個世紀。
夢梅把牙貼在掌心,突然想起爺爺臨終前抓住她手腕的力度。
那時她只感到疼痛和恐懼,現在才意識到,那是爺爺最後一次試圖傳遞什麼。
“姑姑...”弟弟揉着眼睛站在門口,懷裏抱着個鐵皮盒子,
“我睡不着。”
盒子裏裝着爺爺用過的鋼筆、老花鏡,還有一疊草稿紙。
最上面那張寫着“小雨送飯催命鬼”幾個大字,墨跡力透紙背。
夢梅想起侄女昨天偷偷把這些“垃圾”撿回來時,像捧着什麼珍寶。
“濤濤,想爺爺了?”夢梅摸到孩子後背都是冷汗。
弟弟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小聲說:
“我夢見爺爺在數棗子,數到七就重新開始...姑姑,爲什麼是七?”
夢梅心頭一震。
老家風俗,頭七夜亡魂會回家道別。
她把孩子摟進懷裏,聞到鐵盒裏飄出的淡淡煙味
——爺爺抽了一輩子的劣質煙草,連遺物都浸透了這氣息。
清晨,我爸發現妹妹在廚房用爺爺的手法熬粥
——水開後要攪七七四十九下,關火前撒一把花生碎。
這個他們小時候嘲笑過的“迷信規矩”,夢梅現在做得一絲不苟。
“哥,你嚐嚐...”
夢梅遞來的碗沿位置都和爺爺習慣一樣,轉三圈把花紋對準人。
我爸接過時,發現自己的拇指正好按在爺爺常留指紋的地方。~
粥的味道讓他喉頭發緊。
不是多特別,就是普通白粥,但那種粘稠度和米粒的軟硬程度,莫名就是“爺爺的味道”。他無意識地開始搓落在桌上的花生衣,這個曾經最討厭的爺爺習慣,如今成了身體的本能。
“小雨這兩天...”夢梅欲言又止。
我爸放下碗。
女兒自從葬禮後就把自己關在房裏,只有吃飯時才露面。
昨晚他起夜,看見女兒跪在地上整理一堆廢紙,全是爺爺練字扔掉的草稿。
那些罵她的話被撫平折好,收在餅盒裏。~
“昨天她班主任打電話,”我爸盯着粥面凝結的米油,
“說作文《我的爺爺》被當範文朗讀,她當着全班哭得...”
話突然哽在喉嚨裏。
他想起女兒作文裏那句:
“爺爺的手很暖,只是不小心長滿了刺”
評委老師還誇這是絕妙的比喻。
整理遺物時,我爸在爺爺枕頭下發現了一個小藥瓶,裏面是半瓶農藥,瓶蓋從未打開過。
他盯着那個瓶子看了很久,然後走到院子裏,把它深深埋在了那棵棗樹下。
那年秋天,多年不結果的棗樹突然結滿了果實。
我爸摘了一顆放進嘴裏,甜中帶澀,像極了爺爺的一生。
葬禮結束後的第三天,我爸獨自回到了爺爺的老屋。
陽光透過窗戶斜斜地照進來,灰塵在光束中緩緩舞動,像是爺爺尚未遠去的靈魂。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整理爺爺的遺物。
衣櫃裏的衣服還保持着爺爺生前的折疊方式
——每一件都棱角分明,像一個個小方塊。
我爸的手指撫過那些洗得發白的襯衫,想起爺爺即使臥病在床時,也堅持要他每天拿淨的衣服換上。
“人活着就得有個樣子”,這是爺爺常說的話。
床頭櫃的抽屜裏,我爸發現了爺爺一本巴掌大的筆記本。
他翻開泛黃的紙頁,上面密密麻麻記着一些期和文字。
“建軍送排骨,太鹹”、”夢梅帶孫子來,吵鬧”、”今腿痛,未告知建軍”...這些瑣碎的記錄讓我爸的喉嚨發緊。
爺爺從未當面誇過他做的飯好吃,卻在筆記裏寫“建軍燉湯,火候正好”;
總是抱怨妹妹帶孩子太吵,卻又在下一頁記着“想重孫了”。
“爸,您這是何苦呢...”
我爸摩挲着紙頁,仿佛能觸摸到爺爺寫下這些文字時復雜的心情。
那個在外人面前永遠強硬、永遠正確的爺爺,私下裏卻記錄着對兒女的思念和感激,只是從未說出口。
筆記本最後一頁寫着一行顫抖的字跡,顯然是最近才寫的:
“昨夜夢見老伴,她說等我。不怕了。”
期是爺爺去世前三天。
我爸輕輕合上筆記本,把它貼在心口,仿佛這樣就能離爺爺近一些。
廚房裏,我爸發現冰箱裏還放着上周給爺爺包的餃子。
現在想來,爺爺最後的子已經嚐不出什麼味道了,那些挑剔不過是維持尊嚴的方式。
他慢慢地把餃子倒進垃圾桶,突然在冰箱最裏面摸到一個玻璃瓶。
那是一瓶自釀的棗酒,標籤上寫着”2010年冬”。
我爸怔住了
——2010年剛去世,那棵棗樹最後一次結果。
爺爺竟然偷偷釀了酒,藏了整整十二年。
他擰開瓶蓋倒了一小杯,琥珀色的液體在陽光下閃爍着溫暖的光芒。
“爸,我陪您喝一杯。”
他輕聲說,將酒杯舉向空中,然後抿了一口。
甜中帶苦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像極了照顧爺爺這些年的滋味。
院子裏傳來腳步聲,我爸抬頭看見妹妹周夢梅站在門口,眼睛紅紅的,手裏拿着一籃子水果。
“哥,我就知道你在這兒。”夢梅的聲音有些啞,
“這兩天...還好嗎?”
我爸示意妹妹坐下,給她也倒了一小杯棗酒。
“發現點爸的寶貝,一起嚐嚐。”
夢梅接過酒杯,聞了嗅,突然淚如雨下。
“這是媽還在時釀的吧?那年後棗樹就不結果了...”
兄妹倆沉默地喝着酒,各自沉浸在回憶裏。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斑駁的牆面上,那裏還掛着全家福
——年輕的爺爺挺直腰板站在中間,臉上是罕見的笑容。
“哥,其實爸以前不是這樣的。”夢梅突然說,
“我聽大伯說,爸小時候可軟性子了,是後來經歷太多才變得這麼倔。”
我爸抬起頭,這還是他第一次聽人說起爺爺年輕時的樣子。
“怎麼回事?”
夢梅轉着酒杯,眼神飄遠。
“大伯說,爺爺去世得早,爸十六歲就當了家裏的頂梁柱。那時候村裏人都欺負他們孤兒寡母,爸不得不裝出一副凶相,後來就真的變成了那樣的人...”
我爸想起爺爺總說“人善被人欺”,原來背後有這樣的故事。
他突然理解了爺爺那些強硬姿態背後的不安
——那個十六歲就失去爺爺的少年,不得不用堅硬的外殼保護自己和家人,久而久之,連自己都忘了殼下還有柔軟的部分。
“其實爸最後那段時間...很害怕吧?”夢梅輕聲問。
我爸點點頭,想起爺爺對每一個“不祥之兆”的過度反應。
那些關於死亡的夢,以及最後那句“兒女成群也不能替死”。
“怕極了,所以才那麼反常。”
“我以前總覺得爸偏心你,”夢梅苦笑着,
“現在才明白,他把最難的一面都留給了你。”
我爸突然意識到,爺爺把最真實、最脆弱的一面展現給了他,那些恐懼、憤怒和不講理,都是無法向他人展示的軟弱。
而作爲長子,他默默承擔了這一切,就像爺爺當年承擔家庭的重擔一樣。
“夢梅,你說爸...知道我們愛他嗎?”我爸問出了這個一直壓在心底的問題。
夢梅伸手握住哥哥粗糙的手掌。
“他知道的。只是他們那一代人,不知道怎麼表達...也不習慣接受。”
離開老屋前,我爸又去看了那棵棗樹。
他摘下一顆咬了一口,酸澀中帶着微甜,讓他想起小時候爺爺第一次讓他嚐生棗的情景
——那時的爺爺還會笑,會把他扛在肩頭摘最高的棗子。
回到家,妻子李淑英正在廚房做飯。
見他回來,抬頭看了一眼,什麼也沒問,只是說:
“洗洗手,馬上吃飯了。”
這是他們多年來的默契
——她知道他需要時間消化情緒。
但今晚,我爸決定打破這種默契。
吃完飯,他主動洗了碗,然後坐到妻子身邊,握住了她的手。
“淑英,這些年...辛苦你了。”他聲音有些哽咽,
“我知道你爲了我照顧爸,放棄了很多。”
李淑英愣住了,隨後眼圈慢慢變紅。
“怎麼突然說這個...”
“我就是想說...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我爸把妻子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感受着那份溫暖,
“我知道你一直想去上海看女兒,等過了這陣子,我們就去,住上一個月。”
李淑英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這五年來,她看着丈夫每天奔波於工作和照顧公公之間,卻從未抱怨過一句。
現在,這個沉默的男人終於開始表達自己的情感和需求了。
“好,我們去。”她擦掉眼淚,擠出一個笑容,
“順便帶點爸釀的棗酒給閨女嚐嚐,告訴她這是爺爺的手藝。”
我爸緊緊抱住了妻子。
他想起爺爺筆記本裏那句“未告知建軍”,突然明白了有些愛,不說出口不代表不存在;
而有些感謝,遲到總比永遠不到好。
夜深了,我爸躺在床上,聽着妻子均勻的呼吸聲。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線。
他想起小時候害怕打雷,爺爺會坐在他床邊,什麼也不說,只是陪着,直到他睡着。
現在想來,那就是爺爺表達愛的方式
——沉默的陪伴。
第二天清晨,我爸接到了村長的電話,說有人想買爺爺的老屋。
他本想一口回絕,卻突然想起爺爺生前有一次無意中說過:
“這房子我走了就賣了吧,你們都有自己的家,留着也是負擔。”
當時他以爲爺爺又在說氣話,現在才明白,那是爺爺爲數不多考慮兒女實際需要的時刻。
他告訴村長需要考慮幾天,然後給妹妹打了電話。
“夢梅,有人想買爸的房子...你覺得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哥,你做主吧。不過...那棵棗樹怎麼辦?”
我爸望向窗外,院子裏女兒小時候種的櫻桃樹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我想把棗樹移栽到我家庭院裏,剩下的...就賣了吧。”
掛掉電話,我爸突然感到一陣輕鬆。
爺爺的時代結束了,而爺爺留給他的
——那些無法言說的愛、倔強和恐懼,都將成爲他生命的一部分,繼續生長,就像那棵即將移植的棗樹。
一個月後,爺爺的忌,我爸帶着妻子和剛從上海回來的女兒一家回到了老屋。
棗樹已經請專業人員移栽到了他的院子裏,此刻正鬱鬱蔥蔥地生長着,枝頭掛滿了紅彤彤的果實。
老屋的新主人
——一對年輕夫婦熱情地招待了他們,還特意留了一些爺爺的舊物給他們做紀念。
離開時,我爸的孫子指着院子一角問:
“爺爺,那是什麼樹啊?”
我爸蹲下身,把孫子摟在懷裏:
“那是太爺爺種的棗樹,現在長在我們家了。來,爺爺給你講太爺爺和這棵樹的故事...”
微風吹過,棗樹的葉子沙沙作響,仿佛在附和着這個跨越三代人的故事。
我爸講述着爺爺的一生,那些曾經讓他困惑、委屈的往事,如今都化作了溫暖的回憶。
他不再追問爺爺是否知道他的愛,因爲他終於明白,有些答案,就藏在這些常的傳承裏——就像那棵移植後反而結出更多果實的棗樹,生命總會找到延續的方式。
夕陽西下,我爸牽着孫子的手走向回家的路。
身後,老屋的輪廓漸漸模糊,而前方,那棵承載着記憶的棗樹正等待着他們的歸來,在晚風中輕輕搖曳,仿佛在訴說着生命永恒的秘密
——愛,終將以某種形式,穿越時光,抵達該去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