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的牛滑入胃中，帶來踏實的暖意，也稍稍驅散了之前電話裏母親帶來的冰冷。
林汐靠在冰冷的冰箱門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那張寫着【牛在第二層。加熱兩分鍾。】的嶄新便利貼。
舅舅的保證像一顆定心丸，暫時壓下了她的不安，但母親林芸那冰冷決絕的語氣，
依舊像刺扎在心底，讓她無法徹底放鬆。
她端着空了的牛杯，腳步有些虛浮地回到二樓。
別墅裏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裏回響。
顧璟的房門緊閉着，門縫下沒有透出絲毫光亮，仿佛裏面的人早已沉入夢鄉。
林汐推開自己房間的門，反手關上，背靠着冰涼的門板，才允許自己徹底卸下強裝的鎮定。
林芸開車過來是三個小時，現在是晚上十一點，距離她打來電話已經過了將近4小時……迄今爲止她還沒有接到她的電話。
巨大的疲憊感如同水般涌來，她掏出手機，屏幕上淨淨，沒有新的來電和信息。母親沒有再打來，是舅舅那邊起了作用？還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不行，她需要一個確切的答案。
林汐深吸一口氣，指尖有些顫抖地撥通了舅舅林穆的電話。
等待接通的嘟嘟聲，每一下都敲在她緊繃的心弦上。
“喂，小汐？”舅舅的聲音很快響起，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依舊溫和沉穩，“還沒睡？”
“舅舅……”林汐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點依賴的鼻音，“我媽……她那邊……怎麼樣了？”她問得小心翼翼，屏住了呼吸。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舅舅輕嘆了一聲氣。
“別擔心了，”舅舅的聲音帶着一種安撫的力量，也帶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跟她談過了，也跟你外公通過氣了。你媽她……暫時不會再提送你去‘靜心苑’的事，也不會立刻過去找你。”
“真的？！”林汐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巨大的狂喜瞬間沖散了所有疲憊和不安，握着手機的手指因爲用力而泛白，“她答應了？真的？”
“嗯。”舅舅的聲音很穩，“她答應給你時間，讓你安心在那邊上學。不過……”舅舅頓了頓，語氣嚴肅了些，“小汐，這是舅舅用你外公壓着才換來的。你得答應舅舅，在那邊一定要好好的，別再惹任何麻煩，專心學習，知道嗎？別再讓你媽抓到任何把柄，也別讓舅舅難做。”
“我知道！我知道的舅舅！”林汐用力點頭，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發顫，眼眶瞬間就熱了，“我一定好好的！絕對不惹事！我發誓！” 她急切地保證着，像抓住了一救命的浮木。
“嗯，舅舅相信你。”舅舅的聲音柔和下來，“好了，很晚了，快去睡覺。記住，天塌下來有舅舅頂着，你安心讀書就行。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嗯！謝謝舅舅！舅舅晚安！”林汐掛了電話，還沉浸在巨大的、如釋重負的喜悅中。
她緊緊握着手機，仿佛握着符。
她靠着門板，身體因爲激動而微微顫抖，長長地、徹底地籲出一口氣，感覺壓在心口那座名爲“林芸”的大山，終於被舅舅暫時移開了。
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走，只剩下一種虛脫般的輕鬆感。她順着冰涼的門板，慢慢地滑坐到柔軟的地毯上。
這一天，從母親那通冰冷的電話開始，到校門口狼狽的崩潰，再到顧璟那頓沉默卻奇異的晚餐，最後是舅舅帶來的好消息……情緒像坐了一趟失控的過山車，此刻終於抵達了安全的終點站。
她坐在地毯上，抱着膝蓋，將臉深深埋進臂彎裏。
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徹底鬆懈下來，巨大的疲憊感席卷全身。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鉛。
別墅裏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窗外城市的喧囂被隔絕在外，只剩下一種深沉的寧靜。
林汐靠着門板，意識開始模糊。
身體很累，但心裏卻前所未有地踏實。至少今晚，她安全了。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顧璟。那個冰山一樣的室友。
雖然還是看不懂她，但今晚……她至少沒有在她崩潰的時候推開她，還給了她一碗溫熱的湯，一張寫着加熱時間的便利貼，還有那杯恰到好處的牛……
意識沉入黑暗之前，林汐的嘴角無意識地彎起一個極淺的、放鬆的弧度。
她就這樣抱着膝蓋，靠着門板，沉沉睡去。
手機從方鬆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軟的地毯上，屏幕暗了下去。
黑暗中，她沒有看到，自己房間門外的走廊裏，一個清瘦的身影在門縫透出的光線消失後，才無聲無息地轉身。
顧璟穿着單薄的睡衣，靜靜地站在走廊的陰影裏，目光落在林汐緊閉的房門上許久。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在黑暗中依舊顯得深邃的黑眸裏，似乎有什麼情緒極快地掠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最終，她也只是無聲地轉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別墅徹底陷入沉睡般的寂靜。
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車燈，短暫地照亮走廊一角，映出林汐房門外地毯上那部靜默的手機，以及門縫下那一片沉沉的黑暗。
林汐在不知道第幾次摁滅鬧鈴的同時，聽見了敲門聲，開門時是近在咫尺的鼻息，她幾乎要撞上顧璟的臉，她瞬息清醒了過來，向後退了一步。
顧璟倚靠在門口，靜靜的看着她。
直到她清醒時才開口道：“你遲到了”
顧璟的聲音很輕，她肩上背着包，估計是要走，林汐以爲顧璟是提醒她要去學校了，她迷迷糊糊的開口說道。
“嗯好” 林汐說話時接連打了兩個哈欠。
但是看着顧璟沒有走的意圖，依舊靠在門上。
“你先走吧，路我記得了”
顧璟沒有回答她，而是挑了挑眉。
這下反而是林汐有些困惑了。
“怎麼了?”
“你看看現在幾點?”顧璟說罷便舉起了手機。
九點一十?嗯...?!!
林汐肉眼可見的僵硬了一下。
艹
林汐在心裏暗罵自己，但現在再怎樣罵自己都沒用了。
她拿起手機準備給老師請假，耳邊卻傳來顧璟的聲音。
“我幫你和老師說了，一會兒過去就行了”
“你先去洗漱吧”語畢顧璟便轉身下了樓。 只留下了林汐一個人愣神。至於顧璟是怎麼給她請假的她也不清楚，但是現在最重要的是抓緊去學校。
林汐轉身去洗漱，梳妝鏡前一張明媚驚豔的臉映入鏡中。林汐的五官精致又立體，高挺的鼻梁，滿目含情的桃花眼，紅 顧璟在門口處側身看着林汐慌亂的樣子，唇角不自覺的勾了勾。
因爲是跑下來的緣故，林汐喘着氣，額頭上出了細密的汗。
林汐有些驚訝林知在樓下等着自己。顧璟此時背對自己，背影挺拔。
“你還在等着啊？”
顧璟點了點頭。
“你吃飯了嗎？”
“啊？”當然沒有吃啊。
“一會兒去了學校買”
“這個點沒有店賣了”顧璟盯着她說道。
“...那就不吃了”
“……”
“車還有五分鍾到，去拿吧。”
林汐梳着高高的馬尾，整個人顯得明媚又張揚。
因爲練舞的緣故，她的腰背挺直，氣質出衆。顧璟看着她的背影，目光久久沒有移開。
林汐一邊吃着三明治，一邊好奇地問道：“你怎麼知道我在家裏的？”
“我今天去辦公室找老師，剛好聽到你不在學校。”顧璟回答道。
“所以...你就回來叫我？”林汐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嗯...算是吧。”顧璟的回答有些含糊。
林汐正準備開口道謝，卻被顧璟打斷了。“我回家也拿了稿子。”
顧璟側着身子，盯着她說道。
林汐在腦海裏復盤了一下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不禁有些氣惱。
在辦公室裏，她向老師解釋遲到的原因，可她的說法和顧璟請假時說的完全不一樣。
她把從昨天晚上感冒到今天早上去拿藥的過程詳細地復述了一遍，還對老師的關心表達了深深的歉意。可她還是從老師緊皺的眉頭中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了看顧璟。
“你不是睡過頭了嗎？”老師的疑問，像一記重錘，把她拉回了現實。
“?!”林汐又看了一眼顧璟，只見顧璟依舊面無表情。
“我是在喝完藥之後有點難受，然後去躺了一下。”
林汐連忙解釋道，“然後...睡過了頭。”雖然這個理由聽起來牽強又別扭，但好歹算是圓過去了。
不過看老師那緊皺的眉頭，估計多半是不信的。
“去上課吧。”老師無奈地說道。
“好，謝謝老師。”林汐乖巧地應道。
林汐雖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學生，但她還是希望能給老師留下一個好印象。
她心裏既氣自己睡懶覺，又氣顧璟不提前和她說清楚，可同時，她又感激顧璟的三明治和及時提醒。
所以她現在的表情十分豐富，一會兒明一會兒暗，讓人忍俊不禁。
顧璟看着她的樣子，唇角微微上揚。
林汐本想問問顧璟爲什麼不提前通報一聲，可還沒等她開口，就被顧璟打斷了。
“我本來是要去辦公室通知老師你來了，但是你沒給我開口說話的機會。”顧璟眨了眨她那雙黝黑透亮的大眼睛，一臉無辜地說道。
林汐這下真是沒話說了，只能把這股無名火憋在肚子裏。
她無奈地說道：“好吧。”
她低頭看了看顧璟手中的演講稿，上面還有老師剛剛修改過的痕跡，看樣子是今天着急要用的。
察覺到林汐的目光，顧璟解釋道：“這是我今天下午要用的稿子。”她揚了揚手中的稿子，語氣平淡，沒有絲毫炫耀的意思。
“真厲害啊。”林汐由衷地稱贊道，臉上露出明媚的笑容。
她的桃花眼彎彎，眉目中滿是笑意，陽光灑在她長長的睫毛上，在臉上落下了長長的陰影。
顧璟的唇角也跟着勾了勾。“對了，你是幾班的？”林汐突然問道，她對這位房東的了解實在是太少了，可這幾天的相處下來，顧璟卻幫了她好幾次。
“二年級A班。”顧璟回答道。
林汐對學校按照英文字母排序班級的做法感到十分無語。
照這分類規則，A班無疑是頂尖班級，其他班級依照成績依次排序。
整個高二年級共八個班級，林汐憑借考試踏入這所學校，成績處於中遊，最終被分在D班。身處這樣的班級，她心裏難免有些壓力，畢竟誰都渴望進入A班，相較之下，其他班級總讓人覺得低人一等。
“嘖……”林汐暗自咂舌。
回想起之前就讀的那所當地重點高中，雖說也分火箭班、重點班，但遠不像現在這般直白地挑起學生間的競爭。
“嘖，真是變態。”她忍不住在心底抱怨。
正想着，顧璟的面容悄然浮現在她腦海。
A班、演講人，學霸的身份，確實與她那仿若“玉面書生”的形象極爲契合。
剛進教室時，一節課已臨近尾聲，好在老師並未對這個剛開學就遲到曠課的新同學加以批評或刁難，只是溫和地說道：“這位剛進來的同學，課下把筆記補一下。”
“嗯，好的。”林汐連忙應道。
林汐放下手機，打算閉目養神，可周圍的談笑聲此起彼伏，吵得她無法入眠。索性不睡了，豎起耳朵聽起周圍的動靜。
“哎，你不是要睡覺嗎？”同桌正手舞足蹈、眉飛色舞地說着話，這時眨着眼睛看向林汐。
林汐挑了挑眉，反問：“你講話這麼大聲，我能睡得着嗎？”
“啊……”同桌先是一愣，隨即笑着說道，“不好意思哈，剛剛太大聲了。”
她滿臉歉意地看着林汐，圓圓的臉蛋肉嘟嘟的，此刻嘟着嘴，活像年畫裏可愛的娃娃 。
“你好……我叫許琳琳。”說着，她伸出手，像是在求和。
林汐本就沒真生氣，見她這般真摯，忍不住笑了，也傻乎乎地伸出手回應：“林汐。”
在學校上課，時間過得飛快，轉眼間就到了下午。廣播裏傳來通知：“請全體師生到場上，‘新學期新飛揚’主題演講即將舉行。”
到了場，各班按順序依次排列，男生女生各站成一列。林汐個子在女生中算高的，站在倒數第三排。她心想，顧璟身高和自己差不多，應該也在倒數幾排。可她目光掃了一圈，卻沒發現顧璟的身影。
正疑惑間，演講台上出現一道高挑的身影，正緩緩走向中央。九月的陽光不算熾熱，可就這麼站着，還是讓人有些燥熱，林汐不禁扯了扯衣領。
“尊敬的老師，親愛的同學們，今天下午好。”顧璟的聲音從台上清晰傳來，冷冽又平緩，十分悅耳。
暖陽傾灑在顧璟身上，像是爲她鍍上一層金邊。她白皙的皮膚在陽光照耀下微微泛紅，合身的校服勾勒出她偏瘦的身形，藍白相間的衣領間，露出她修長的脖頸。
“今天我演講的主題是：新學期新飛揚，正值青春的我們應當揚帆起航，奮起飛揚......”顧璟低頭掃視觀衆台，林汐抬眼的瞬間，幾乎與她的目光交匯。
演講結束，顧璟低頭，深深地鞠了一躬，刹那間，周圍掌聲雷動。
林汐在與顧璟相處的過程中，總隱隱覺得有一層隔閡。如今她終於明白，這份距離感源自顧璟那雙黝黑透亮的眼睛，其中滿是清冷與疏離，恰似一汪幽深的寒泉，讓人難以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