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軍的炮聲徹底消失了。
江面上只剩下燃燒的殘骸、漂浮的碎片和一層厚厚的黑煙。
勝利的歡呼聲過後,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被痛苦的呻吟和撕心裂肺的哭喊所取代。
馬尾港如同一個巨大的墳場。碼頭上擠滿了缺胳膊斷腿的傷兵,軍醫和郎中們滿身血污,來回奔跑,卻本忙不過來。
空氣中彌漫着血腥、焦糊和硝煙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氣味。
“揚武號沉了,管帶以下,殉國一百二十七人……”
“振威號全艦覆沒!無人生還……”
“福星號……找到的遺體……”
“左炮台……李管帶……”
一個個冰冷的數字被報到行轅,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張佩綸心上。
他臉上的狂喜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沉重。
贏了,但這勝利的代價,太慘重了。福建水師的主力,幾乎被打殘了。
“大人……”一個幕僚低聲提醒,“捷報……該如何擬寫?還有……請功的折子……”
張佩綸猛地回過神,眼神復雜。
對,捷報,請功。這才是眼下最緊要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擬報:我福建水師將士,於馬尾浴血奮戰,上賴皇太後、皇上洪福,下憑將士用命,終擊退強敵,斃傷無算,迫其狼狽遁逃……”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至於細節,突出將士英勇,尤其……尤其‘揚武’、‘振威’等艦官兵之壯烈。還有炮台守軍。”
幕僚飛快記錄,猶豫了一下,小聲問:“大人,那陳學員及其所部如何表述?”
張佩綸眼皮跳了一下。陳野……這個名字現在像塊烙鐵。
功勞太大了,大到讓人心驚。
水雷、火船、關鍵炮擊的指引……沒有他,馬尾必失。
但這功勞怎麼報?
一個無名學員,主導了一場國戰?
這讓他這個欽差大臣的臉往哪放?朝廷又會怎麼想?
他沉吟良久,才緩緩開口:“陳學員……忠勇可嘉,獻策有功。然,終是末節。”
“大戰之功,首在將士用命,次在調度有方。將其名列入有功人員名錄,具體功績……容後再細細核報。眼下當以撫恤傷亡、穩定軍心爲要。”
幕僚心領神會:“是,大人。屬下明白。”
行轅外,臨時搭建的醫棚裏,人滿爲患。
陳野躺在一張簡陋的木板床上,臉色白得像紙,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膛起伏。
一個老郎中正在給他號脈,眉頭緊鎖。
福勒、王管帶、趙鐵柱都圍在旁邊,一臉焦灼。
“老先生,陳爺怎麼樣?”趙鐵柱忍不住問。
老郎中搖搖頭,嘆了口氣:“傷勢極重啊!內腑受震,失血過多,元氣大傷!能不能熬過來,就看這兩天了。老夫開幾副藥,先吊着命吧。”
王管帶急了:“老先生!您一定要救活他!他是我們的大功臣!沒有他,我們全都得死!”
老郎中苦笑:“醫者父母心,老朽自當盡力。只是……唉,看造化吧。”他寫完藥方,搖搖頭走了。
“媽的!”趙鐵柱一拳砸在柱子上,“陳爺拼死救了大家,現在……”
福勒拍拍他肩膀,聲音低沉:“冷靜,趙。陳需要安靜。我們守着他。”
這時,何如璋帶着兩個隨從,面無表情地走進了醫棚。
他掃了一眼昏迷的陳野,目光在王管帶和趙鐵柱身上停留了一下。
“何大人。”王管帶和趙鐵柱不得不行禮。
何如璋淡淡嗯了一聲:“陳學員傷勢如何?”
“很重,還沒醒。”王管帶硬邦邦地回答。
何如璋點點頭,語氣聽不出情緒:“此番能擊退法夷,全賴張大人運籌帷幄,我全軍將士舍生忘死,上天庇佑皇清。爾等亦有微功,本官會記下的。要好生照料陳學員。”
他這話聽起來像是關心,但字裏行間卻把陳野的功勞輕飄飄地抹成了“微功”,歸到了“全軍將士”和“上天庇佑”裏面。
王管帶臉色頓時變了,梗着脖子道:“何大人!話不能這麼說!沒有陳哥提前布水雷,沒有他帶我們沖火船,沒有他最後指的方向,咱們早就……”
“王管帶!”何如璋打斷他,語氣嚴厲起來,“戰功如何評定,自有上官據實奏報!豈容你在此置喙?莫非你以爲,僅憑一人之力,就能抵得過千萬將士之忠勇?”
“我……”王管帶氣得臉通紅,還想爭辯。
福勒拉住了他,用生硬的中文對何如璋說:“何大人,陳,英雄。他的作用,很大。我和我的英國朋友,都會,如實告訴,北京的公使。”
何如璋臉色微微一變,看了福勒一眼,哼了一聲,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狗官!”趙鐵柱朝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
王管帶喘着粗氣:“他們就是想搶功!想抹掉陳哥的功勞!”
福勒臉色凝重:“王,趙。我們要做好準備。爲陳,爭取他應得的。”
就在這壓抑的氣氛中,一匹快馬冒着尚未散盡的硝煙,沖進了馬尾港。
馬上騎士高舉一份公文,直奔行轅。
“報!京師六百裏加急!太後、皇上諭旨!並北洋李中堂諮文!”
行轅內,張佩綸急忙整衣接旨。
諭旨先是嘉勉了福建水師將士奮勇敵、力保疆土之功。
隨後話鋒一轉,嚴令嚴防法寇去而復返,妥善安撫傷亡,並着張佩綸即將戰事詳細經過、功過情由,據實速奏朝廷,不得有誤。
隨旨同到的李鴻章私人諮文,則更直接些:“馬尾一役,聞已擊退敵鋒,欣慰之餘,憂思更甚。法夷挾恨而去,必不甘休。閩局糜爛,水師折損,善後事宜極艱。奏報務須斟酌,功過尤要分明,以安朝野之心,固東南之防。”
張佩綸捧着這兩份文書,手心裏全是汗。
太後的“據實奏報”和李中堂的“功過分明”、“斟酌”,意思再明顯不過。
功勞要報,但要報得“穩妥”,不能出格。尤其是陳野這種不可控的因素……
他看了一眼醫棚的方向,眼神更加復雜。
而此刻,昏迷中的陳野,對外界這一切紛擾毫無所知。
他正沉浸在無盡的黑暗和破碎的夢境裏,只有微弱的呼吸證明着生命仍在頑強地延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