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深得像化不開的濃墨,沉沉地壓在這間低矮的丙字七號院上。

冷風從破了的窗紙洞鑽進來,發出嗚嗚的輕響,像有什麼東西在暗中啜泣。屋裏沒有燈油,更無燭火,只有慘淡的星光從瓦縫和窗洞漏下幾縷,勉強勾勒出桌椅床櫃模糊的輪廓,也照見床上那個蜷縮着、睜着空洞雙眼的身影。

林玄沒睡。也睡不着。靈斷絕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已經過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入骨髓的冰冷和麻木。身體是累的,從骨頭縫裏透出酸乏,精神卻異常清醒,或者說,是清醒地沉淪在一片虛無的黑暗裏。

白天宗祠裏那一張張面孔,那些嘆息、低語、躲閃的目光,還有族長那句“自謀生路”,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裏反復碾過。每一次碾過,心口那冰冷僵硬的硬塊就似乎更沉一分,壓得他喘不過氣。

十年。人生能有幾個十年?他從一個懵懂孩童,到被全族寄予厚望的天才,再到如今被棄如敝履的廢人,仿佛只是一場荒唐大夢。夢醒了,留下的只有這間破屋,一身無法再引動絲毫靈力的軀殼,和看不見未來的明天。

明天……去執事堂領差事。會是什麼差事?看守藥田?喂養靈獸?還是……真的如那些人竊竊私語的那樣,去城西礦場做那最苦最累、甚至常有凡人礦工殞命的挖礦苦力?

他不知道,也不願去想。一想,那冰冷的絕望便如水般上涌,幾乎要將他溺斃。

視線無意識地移動,落在了那張破桌上。灰布包袱靜靜地躺在那裏,在黯淡星光下只是一個模糊的凸起。包袱旁,是那雙半舊的、打着補丁的布鞋。

小丫頭林婉怯生生的聲音仿佛還在耳邊:“讓我來的……”“還有以前攢下的一點銅子兒……”還有這雙鞋……啞伯的鞋。

爲什麼?他們圖什麼?他林玄,一個靈斷絕、注定淪爲底層、甚至可能活不了多久的廢人,還有什麼值得他們——這兩個在家族裏同樣邊緣、同樣艱難求存的人——付出哪怕一丁點的善意?

那粗糧餅子,那十幾枚磨亮的銅錢,這雙半舊的布鞋……這些東西,對他們而言,或許就是全部家當,是熬過這個寒冬的依憑。

憑什麼給他?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猛地沖上喉頭,不是感激,更像是某種尖銳的羞愧和自我厭棄。他配嗎?他配得上這雪中送炭嗎?他連自己的前路都看不清,拿什麼去回應這沉甸甸的、幾乎燙手的善意?

他猛地坐起身,動作太大,硬板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他想沖出去,把東西還回去,告訴那小丫頭和啞伯,他林玄不值得,別再爲他這個廢物浪費任何東西!

可腳剛沾地,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個激靈。他看着自己光着的、凍得有些發青的腳,又看了看桌上那雙雖然舊、卻納得厚實、顯然能御寒的布鞋。

白天被拖出宗祠時,他腳上那雙稍好的練功鞋不知何時掉了一只,另一只也快磨穿了底。

喉嚨裏那沖動的話,突然就噎住了。還回去?然後呢?光着腳,餓着肚子,去面對明天?

他頹然地坐回床沿,雙手抱住頭,手指深深入發間。頭皮傳來刺痛,卻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點點。

不能還。不是貪圖這點東西,而是……不能辜負。

哪怕這善意微末如塵,哪怕給予善意的人自身也岌岌可危,但這卻是他被整個世界拋棄後,唯一抓住的一點真實。還回去,等於親手掐滅了這黑暗裏唯一一點微弱的火苗。

可是,接受了,然後呢?像一灘爛泥一樣躺在這裏,靠着這點施舍苟延殘喘,等待被安排一個最卑賤的差事,像螻蟻一樣掙扎着活下去,直到某一天悄無聲息地死在某個角落?不……

心底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嘶吼,微弱,卻不甘。

他憑什麼認命?就因爲測靈石不亮?就因爲那些長老判了他“”?

靈……真的徹底斷了嗎?還是只是以他現在的能力,無法感知,無法調動?

就算真的斷了,難道就真的沒有別的路?青雲界浩瀚無垠,傳說中並非沒有另辟蹊徑、以武入道、甚至以殘缺之身逆天改命的先例,盡管那傳說渺茫如星,艱難如登天。

可他現在,除了這條或許本不存在的“路”,還剩下什麼?死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帶來一陣戰栗,隨即被他狠狠壓下。不能死。至少,不能像條野狗一樣死得毫無聲息,不能對不起那幾塊粗糧餅,那十幾枚銅錢,還有……這雙鞋。

他慢慢抬起頭,目光再次落向那雙破舊的布鞋。星光下,鞋面上的補丁針腳顯得格外清晰,歪歪扭扭,卻異常緊密結實。啞伯那樣一個沉默寡言、看似冷漠的人,是如何在昏黃的油燈下,一針一線縫上這塊補丁的?他送出這雙或許是自己僅有的、稍能御寒的鞋子時,心裏又在想什麼?

還有小婉的,那位他只有模糊印象、總是佝僂着腰在家族最邊緣的菜地裏忙碌的老婦人。那十幾枚銅錢,是她多少個夜省吃儉用、一枚一枚攢下來的?給小婉買塊糖都舍不得,卻給了他這個“廢人”。憑什麼?

就憑……他是“林玄”?是曾經的那個“天才”?還是僅僅因爲,他是“族人”?族人……

這兩個字,白天在宗祠裏讓他感受到的只有冰冷和背棄。此刻,在這狹小破敗的屋子裏,卻因爲這微不足道的兩樣東西,帶上了一絲截然不同的、沉甸甸的溫度。

林玄站起身,走到桌邊。他沒有先碰那包袱,而是拿起了那雙布鞋。

鞋子很舊,卻淨,沒有異味,只有一種淡淡的、陽光曬過棉布的味道,混合着老人身上特有的、類似陳舊書籍和草藥的氣息。他坐下來,脫掉腳上那只快要散架的破鞋,將腳慢慢套進啞伯的鞋子裏。

大小竟意外地合適。鞋底厚實,隔絕了地磚的冰冷,粗糙的棉布內裏摩擦着皮膚,帶來一種陌生的、卻實實在在的包裹感。仿佛有一道微弱的暖流,從腳底升起,沿着冰冷的肢體緩緩向上蔓延,雖然驅散不了骨髓裏的寒意,卻讓那幾乎凍僵的心髒,輕輕抽動了一下。

他穿着這雙鞋,在冰冷的地上走了幾步。鞋子很合腳,走起來穩穩的。他停下來,低頭看着腳上的鞋,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走到水缸邊——屋裏唯一像樣的家具,一個半人高的粗陶水缸,裏面有小半缸清水,大概是之前的住戶留下的。他舀起一瓢水,就着冰冷,胡亂抹了把臉。冷水得皮膚一緊,也讓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些。

他回到桌邊,打開灰布包袱,拿起一個粗糧餅子。餅子又硬又,咬下去需要用力。粗糙的顆粒摩擦着口腔,帶着谷物原始的、有些刮嗓子的香甜。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咀嚼得很仔細,仿佛在品嚐什麼珍饈美味。

吃完一個餅,他小心地將剩下的餅子包好,放進那個歪斜的櫃子。紅布包裏的銅錢,他數了數,一共十七枚。銅錢邊緣光滑,有的字跡都磨平了,不知道經過了多少人的手,又承載了多少微末的希望。他將它們仔細包好,貼身放進了懷裏,緊貼着口。冰涼的銅錢很快被體溫焐熱,沉甸甸地貼着心口。做完這一切,他在床邊重新坐下。

明天要去執事堂。無論是什麼差事,他得去。不光是爲了活下去。

他得弄明白,自己的靈究竟是怎麼回事。藏書樓……家族藏書樓的一層,存放的大多是基礎功法、雜記、風物志,還有大量陳舊甚至殘缺的典籍。那裏,或許會有關於靈、關於修煉異狀的記載,哪怕只是只言片語。啞伯在那裏,也許……

還有小婉和她的。她們子艱難,這份情,他得記着,得還。以及……那些在宗祠裏冷眼旁觀、乃至落井下石的人。

林玄的眼神,在黑暗中漸漸凝聚起一點微弱的光。那不再是空洞的絕望,也不是熾熱的仇恨,而是一種冰冷的、沉靜的決心。

青雲志,或許真的斷了。但人,還沒死。路,還沒絕。他輕輕摩挲着身上粗糙的麻布衣料,指尖觸碰到懷裏那包銅錢的輪廓。然後,他彎下腰,用手仔細地拂去布鞋鞋面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夜還很長,風還在嗚咽。但蜷縮在床上的少年,終於閉上了眼睛。呼吸逐漸均勻,雖然眉頭依舊緊鎖,但那份死寂般的僵硬,似乎鬆動了一絲絲。

他做了一個夢。夢裏沒有青雲,沒有御劍飛行,沒有萬族來朝。

只有一雙納得厚實的舊布鞋,在一條看不見盡頭的、崎嶇泥濘的小路上,一步一步,沉默而堅定地向前走着。鞋底沾滿泥濘,鞋面被荊棘劃破,但那行走的姿態,卻未曾停頓。

路的盡頭,似乎有一點極微弱的、朦朧的光。

看不清是什麼。但他朝着那光,走去了。第二天,天剛蒙蒙亮,林玄就醒了。

他動作利落地起身,將硬板床上的薄褥疊好——雖然破爛,但這是他僅有的鋪蓋。用冷水再次擦臉,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怎麼整理也顯寒酸的粗麻白衣。最後,他低頭,仔細系好腳上啞伯那雙舊布鞋的鞋帶。

推開門,深秋清晨凜冽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他精神一振。丙字區一片寂靜,只有遠處傳來隱約的雞鳴和掃地聲。他辨認了一下方向,朝着記憶中專管外門弟子和雜役差事的執事堂走去。

路上遇到幾個早起的雜役弟子,看到他,都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或詫異或了然的神色,匆匆走過,無人與他搭話。他們的目光大多在他腳上那雙與衣着極不相稱、卻明顯比他之前狀態好得多的舊布鞋上停留一瞬。

林玄目不斜視,步履平穩。

執事堂位於家族外院,是一座灰撲撲的二層樓閣,此刻已經開了門。門口站着個穿着灰色執事服、留着兩撇鼠須的中年男子,正懶洋洋地打着哈欠。

林玄走上前,依着規矩,微微躬身:“執事大人,弟子林玄,前來領差。”

鼠須執事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下,嘴角扯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哦?林玄……聽說過。進來吧。”

堂內光線昏暗,彌漫着一股陳年賬簿和灰塵的味道。牆上掛着大大小小的木牌,上面寫着各種差事名稱和所需人數,有的木牌顏色深,有的顏色淺。

鼠須執事走到一面牆前,隨手摘下一塊顏色最深、邊緣都有些發黑的木牌,丟到林玄面前的桌子上。

“喏,就這個吧。城西,黑岩礦場,監工副手。” 執事的聲音帶着公事公辦的冷漠,又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今天就去報到。礦場管吃住,月例……三枚下品靈石,或者折算成銀錢糧食。規矩到了那兒有人教你。”

黑岩礦場。林玄的心沉了沉。果然是那裏。那是林家控制的一處凡俗礦脈,主要產出一種低階煉器材料黑紋鐵,環境惡劣,勞作強度極大,監工粗暴,時有傷亡。所謂的“監工副手”,聽起來比礦工稍好,實際上就是高級一點的雜役,既要協助監工管理,本身也要從事體力勞動,還要時常下到危險的礦洞深處。

這是要把他往死裏用,也是徹底斷絕他任何“不切實際”念想的最直接方式。

他抬起頭,看着鼠須執事那張平淡無奇的臉。對方眼神裏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只是分配了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差事。

“弟子……遵命。” 林玄聽見自己的聲音說,平穩,沒有起伏。

鼠須執事似乎有些意外他這麼脆,又多看了他一眼,擺擺手:“行了,牌子拿好,自己去西側門,有往礦場運送補給的車隊,辰時三刻出發,別誤了時辰。”

林玄拿起那塊沉甸甸、仿佛還帶着礦場陰冷氣黑黢黢的木牌,入手冰涼。他轉身,走出了執事堂。

晨光比剛才亮了些,卻依舊沒有什麼溫度。他握緊了手中的木牌,粗糙的木刺硌着掌心。然後,他抬起腳,看了看腳上那雙結實的舊布鞋。

邁步,朝着家族西側門的方向,走去。

腳步落在青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堅實的聲響。礦場便礦場。路,總是人走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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