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艱難地穿透青泥鎮上空積聚不散的溼氣,投下灰白混沌的光暈。昨夜那場無聲的“盛宴”過後,鎮子似乎更沉靜了,連慣常的雞鳴犬吠都寥寥無幾,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有氣無力的搗衣聲,隔着溼的空氣,悶悶地傳來。
陳鏽推開客棧房門時,樓下堂屋已有了人影。不是客人,是掌櫃和一個穿着皂色公服、面色焦黃的中年差役。差役按着腰刀,臉上帶着一種混合了不耐煩與隱隱畏懼的神情,正聽掌櫃壓低聲音說着什麼,眼神不時瞟向門外西頭的方向。
“……趙大錘家隔壁的王老爹,沒了。”掌櫃的聲音澀,帶着宿睡未醒的沙啞,“早上他閨女去送粥,門虛掩着,進去一看……唉,就那樣了。癟得……嚇人。”
差役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想做出個嚴厲的表情,最終只化作一聲不耐的咋舌:“行了行了,知道了。老病餓死,這年頭不稀奇。回頭讓仵作看看,沒事就趕緊埋了,這天氣,放不住。”他顯然不想多管,尤其不想深究“癟得嚇人”具體是什麼模樣。
掌櫃諾諾應着,沒再說話,只是眼神裏的惶恐更深了些。
陳鏽走下樓梯,木梯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差役瞥了他一眼,見是個衣衫樸素的聾啞人,便不再留意,轉身朝門口走去,嘴裏咕噥着:“晦氣……”
陳鏽在昨天的位置坐下。掌櫃默不作聲地端來一碗同樣的糊糊和一塊餅,這次連看都沒看他。堂屋裏彌漫着一種壓抑的氣氛,比昨更重。
陳鏽慢慢吃着,耳朵聽不見,但皮膚能感覺到空氣中那份沉滯。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鐵匠鋪。鋪門緊閉,爐火未燃,靜悄悄的,與昨那叮當作響、熱氣蒸騰的景象判若兩處。
直到頭又爬高了些,接近巳時,鐵匠鋪那扇厚重的木門才“吱嘎”一聲,被從裏面拉開。
出來的不是鐵匠老趙,而是一個身材瘦小、穿着打滿補丁衣裙的婦人。她臉色蒼白,眼圈紅腫,手裏提着一個粗陶罐,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向街角的公用水井。是鐵匠的妻子。
陳鏽吃完最後一口食物,放下碗,起身走了出去。
他沒有靠近水井,而是徑直走向鐵匠鋪敞開的門。鋪內光線昏暗,昨夜爐火的餘燼早已冰冷,散發着一股灰燼和冷鐵混合的味道。地上散落着幾件未完成的鐵器,錘子、火鉗胡亂扔在一邊。最裏面的陰影裏,一個高大的身影蜷縮在簡陋的木榻上,背對着門,一動不動,只有沉重的呼吸聲一起一伏。
陳鏽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他的目光掃過凌亂的地面,掠過砧板、風箱、水槽,最後定格在牆角一堆黑乎乎的東西上——那是打鐵留下的廢料,碎鐵渣、氧化皮、還有幾塊明顯形狀扭曲、顏色暗沉怪異的鐵塊。其中一塊鐵疙瘩上,沾着些深色的、仿佛涸血跡的污漬,旁邊還有一小撮暗紅色的粉末,像鐵鏽,但顏色更深,更……粘膩。
他邁步走進鋪子。腳下的土地被經年的炭灰和鐵屑浸透,踩上去有種特殊的鬆軟感。他沒有去看榻上的鐵匠,而是走到那堆廢料前,蹲下身。
指尖並未直接觸碰那些可疑的污漬和粉末,而是在其上方寸許處緩緩拂過。沒有劍身傳導,無法“聽”到清晰的“話語”,但一種極其微弱卻令人極爲不適的“麻癢”感,如同極細的針尖,試圖刺破皮膚與繭子的阻隔,鑽進指尖。那是殘留的、惰性的“飢渴”,與昨夜那活生生的、蔓延的鏽蝕同源,但微弱得多,更像熄滅後的灰燼裏一點未冷的餘溫。
陳鏽收回手,站起身。這時,榻上的鐵匠猛地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含糊的呻吟,翻過身來。
老趙的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嘴唇裂起皮。他看到鋪子裏站着陌生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警惕和煩躁。“誰?什麼的?”聲音嘶啞難聽,像是砂輪磨過糙石。
陳鏽平靜地看着他,然後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巴,搖了搖頭。
老趙皺起眉,打量了他幾眼,似乎想起昨天在客棧窗口瞥見過這個聾啞人,警惕稍減,但煩躁不減:“聾子?啞巴?出去出去,今天不做生意。”他揮了揮手,動作有些虛浮無力。
陳鏽沒動。他的目光落在老趙那只揮動的手上——正是昨握刀的那只右手。此刻,手背上那幾縷青黑色的脈絡比昨更加清晰,顏色也更深了些,像細小的毒藤,從指關節向上,已經蜿蜒爬過了手腕,朝着小臂方向延伸。在昏暗的光線下,那些脈絡似乎還在極其緩慢地……搏動?
老趙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猛地將手縮回身後,臉上掠過一絲驚慌,隨即被更強烈的怒意取代:“看什麼看!滾出去!”他掙扎着想從榻上坐起,卻顯得頗爲吃力,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
陳鏽依舊沒動。他伸手指了指牆角那堆廢料,尤其是那沾着污漬的鐵疙瘩和暗紅粉末,然後又指向老趙藏在身後的手,最後,目光抬起,直直看向鐵匠的眼睛。
那眼神裏沒有尋常人的好奇、恐懼或憐憫,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和一種洞悉了什麼般的了然。
老趙的臉色變了。驚慌再也掩蓋不住,怒意也變成了某種近乎絕望的掙扎。“你……你知道什麼?你到底是什麼人?”他聲音顫抖,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要撲過來,又像是被無形的力量釘在原地。
陳鏽沉默。他沒法用語言回答。但他從懷裏,慢慢掏出了一樣東西——不是鐵尺,而是一枚邊緣磨損、顏色暗沉的小小銅錢。他將銅錢放在旁邊的砧板上,發出“嗒”一聲輕響。
然後,他用食指,在積滿灰塵和鐵屑的砧板表面,慢慢劃動。
鐵屑灰塵被撥開,露出底下相對淨的金屬表面。陳鏽的手指穩定而有力,劃出清晰的痕跡:
**“西頭,王老爹,柴刀。”**
六個字。字跡談不上工整,甚至有些歪斜,但筆畫清晰,透着一股冰冷的力度。
老趙的眼睛驟然瞪大,死死盯着那六個字,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二淨,連嘴唇都開始哆嗦。“不……不是我……我不知道……那柴刀,孫獵戶的柴刀,我只是……只是補了缺口,重新淬了火……”他語無倫次,呼吸急促,“王老爹……他怎麼死的?跟我沒關系!沒關系!”
陳鏽的手指沒停,繼續劃動:
**“手。”**
只有一個字。
老趙像是被這個字燙到,猛地將右手從身後抽出,緊緊攥成拳頭,手臂不住顫抖。手背上,青黑脈絡在緊繃的皮膚下凸起,顏色更深了,隱隱透着一股不祥的暗紅。
“這……這是打鐵落下的毛病!熱氣入了脈絡!老毛病了!”他嘶聲辯解,眼神卻慌亂地四處遊離,不敢與陳鏽對視。
陳鏽不再寫字。他收回手指,在粗布衣襟上慢慢擦掉沾上的灰塵鐵屑。然後,他向前走了一步,靠近木榻,目光平靜地落在老趙緊攥的拳頭上,又緩緩上移,對上鐵匠驚慌失措的眼睛。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不是指向,而是輕輕點向自己的眉心,然後,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
這個簡單的手勢,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力。它在說:不是老毛病。它在說:你心裏清楚。它在說:否認無用。
老趙的防線徹底崩潰了。他頹然鬆開了緊握的拳頭,手背上的青黑脈絡完全暴露出來,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目。他低下頭,肩膀開始劇烈抖動,不是哭泣,而是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野獸般的嗚咽。
“我……我不知道怎麼回事……”他聲音嘶啞,破碎,“最近打的鐵……不對勁。火候明明是一樣的,淬火的水也是老井水,可出來的東西……就是不對勁。冷得快,鏽得也怪……摸着心裏頭瘮得慌。”他猛地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看向牆角那堆廢料,“那些……那些是從幾把送來的舊家夥上敲下來的……沾了血,生了怪鏽,怎麼也去不淨。我一碰它們……手就疼,夢裏頭……全是亂七八糟的影子和聲音……”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着自己的腦袋:“這裏頭……好像也有什麼東西,在響,在爬……像鏽一樣……”
陳鏽靜靜地聽着,雖然“聽”不見聲音,但從鐵匠口型的變化、面部肌肉的抽搐、身體絕望的顫抖,以及空氣中那劇烈波動的絕望氣息,他“讀”懂了大部分。鐵匠或許不完全清楚“鏽蝕”的真相,但他已是深陷其中的受害者,一個不自知的傳播者。
鐵匠忽然撲到榻邊,一把抓住陳鏽的衣角,力道大得驚人,手背上青筋暴起,那些青黑脈絡也隨之一跳。“你……你是不是知道這是啥?你有辦法對不對?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變得跟王老爹一樣……我不想變成那種……”他喉嚨裏咯咯作響,恐懼淹沒了理智。
陳鏽低頭看了看抓着自己衣角的手。那只手的熱度異常高,皮膚下的青黑色在接觸下似乎微微蠕動。他伸出兩手指,輕輕按在鐵匠手腕內側。
觸感傳來:滾燙,脈象急促紊亂,而在皮膚之下,更深的地方,有一種冰冷的、異質的“流動感”,與昨夜感知到的鏽蝕波動隱隱呼應。它正在侵蝕,改變。
陳鏽鬆開手指,輕輕但堅定地拂開了鐵匠的手。他退後一步,搖了搖頭。這個搖頭,含義明確:他救不了。至少,現在,以這種方式,救不了。
鐵匠眼中的希冀瞬間熄滅,變成死灰般的絕望。他癱坐回去,眼神空洞。
陳鏽轉過身,不再看鐵匠。他走到牆角,俯身,用一塊隨手撿起的破布,小心翼翼地包裹起那撮暗紅色的怪異粉末和那塊沾着污漬的鐵疙瘩。他沒有觸碰它們,只是隔着破布捏起。
然後,他走回砧板邊,用手指再次劃動:
**“勿再碰。勿再鍛。離鐵。”**
寫罷,他深深看了鐵匠一眼,轉身離開了鐵匠鋪。
門外,鐵匠的妻子正提着水罐回來,看到陳鏽出來,愣了一下,張了張嘴,卻沒發出聲音,只是眼神裏充滿了疲憊與哀戚。
陳鏽對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徑直走回了客棧。
他將那包着可疑之物的破布卷好,塞進包袱深處,與鐵尺放在一起。然後,他坐在床沿,沉思。
鐵匠老趙的症狀,是接觸了被“鏽蝕”污染的鐵器所致。那鏽蝕像是一種活性的“毒”或者“種子”,能通過鐵器媒介,侵入接觸者的身體,甚至可能影響神智,誘發狂亂。王老爹的死,柴刀是關鍵。而老趙打鐵爲生,長期接觸,受害更深。他的手,他的夢,他打的“不對勁”的鐵器……都是證據。
青泥鎮,已經是一個被“鏽蝕”初步滲透的地方。源頭或許不止一處,但鐵匠鋪,無疑是其中一個擴散點。
昨夜西頭那“食鏽”的景象,是鏽蝕在缺乏鐵器媒介時,直接尋找“鮮活”生命作爲替代“食糧”的表現?還是說,那老人本身,也因爲接觸過什麼而被“感染”,最終成爲了鏽蝕生長的溫床?
陳鏽想起荒寺劍語中的那句:“鏽要吃人了。”
不僅僅是一個比喻。
他需要盡快離開這裏。青泥鎮只是沿途一站,北方的目標才是關鍵。但鐵匠的情況,還有那包采集到的鏽蝕樣本,讓他意識到,這場無聲的“鏽蝕”蔓延,可能遠比他預想的要廣泛、要隱蔽。它可能沿着商路,隨着流通的鐵器,像瘟疫一樣悄然散播。
他重新檢查了一遍包袱,確保鐵尺和那包東西都穩妥。又摸了摸懷裏的皮繩、鋼針和那包暗色粉末——那是他據多年經驗,用幾種特殊礦物和草藥調配的,對某些異常的“金屬活性”有暫時抑制作用的粉劑,不知對活性的鏽蝕是否有用。
午時過後,陳鏽結算了房錢,在掌櫃復雜的目光中,背着包袱,走出了悅來客棧。
街道依舊冷清。他走過鐵匠鋪時,門依舊緊閉,裏面沒有任何聲息。他沒有停留,徑直走向鎮北的出口。
就在他即將走出鎮口那座歪斜的石牌坊時,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呼喊的震動。
陳鏽回頭。只見鐵匠的妻子跌跌撞撞地追了上來,手裏捧着一個用舊藍布包着的小包袱。她跑到陳鏽面前,氣喘籲籲,臉色蒼白,將包袱塞向他。
陳鏽沒有接,只是看着她。
婦人嘴唇翕動,眼眶又紅了,她努力做出清晰的口型,配合着急促的手勢:“他……給的。說……謝你。說……往北,小心‘黑水’,‘鐵不好’。”
黑水?鐵不好?
陳鏽目光微動,接過了那個輕飄飄的包袱。入手有些沉,不是金銀的重量,像是……幾塊礦石?
婦人見他收了,像是完成了重要的托付,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裏有感激,有哀傷,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祈求。然後,她轉身,匆匆跑回了鎮子,背影很快消失在灰暗的屋舍之間。
陳鏽解開藍布一角。裏面是三塊拳頭大小、形狀不規則的礦石。兩塊是常見的赤鐵礦,赭紅色,但顏色暗沉,雜質頗多。另一塊卻是深黑色,表面粗糙,對着光看,隱隱有暗綠色的細小斑點,入手冰涼沉重,比尋常鐵礦石質感更密實。
黑水來的鐵礦石?這就是“鐵不好”的意思?這種礦石打出來的鐵,更容易被“鏽蝕”污染?還是本身就帶着某種異常?
他將礦石重新包好,塞入包袱。然後,轉身,邁步出了青泥鎮。
鎮外,道路依舊泥濘,但天空似乎開闊了一些,鉛灰色的雲層緩緩流動。風從北方吹來,帶着更凜冽的寒意和荒野的氣息。
陳鏽緊了緊肩上的包袱,踏上了向北的官道。
青泥鎮在身後漸漸縮小,最終隱沒在低垂的天幕與溼的地平線之後。但那灰敗的色調,鐵匠手背上的青黑,王老爹屋內的暗紅鏽叢,還有婦人那句無聲的警告,卻如同烙印,留在了這片北上的路途開端。
黑水。
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北方的路還很長。而“鏽蝕”的陰影,似乎已在前方張開了更龐大的網。
他摸了摸懷中的鐵尺,冰冷的觸感傳來,一如既往的沉默與穩定。
至少 , 還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