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重地壓在被血與火反復蹂躪過的平原上。漢軍大營的喧囂逐漸沉寂，只餘下傷兵營斷斷續續的呻吟和巡邏隊單調沉重的腳步聲，如同巨獸受傷後的喘息。
張牧靠在那輛破損的輜重車旁，冰冷的木轅硌着他的脊背，卻遠不及心底那股寒意刺骨。他毫無睡意，目光掃過橫七豎八癱倒睡去的士卒，每一張疲憊麻木的臉上都寫着朝不保夕的恐懼。他的視線最終落向中軍方向，那頂最大的帳篷裏燈火通明，盧植和他的將領們恐怕仍在爲明日的廝殺籌劃。
而劉備那邊，早已沒了動靜。
接下來的幾天，戰事陷入了更加殘酷的拉鋸。漢軍不再尋求決戰，而是憑借營寨工事，不斷消磨黃巾軍的兵鋒和士氣。劉備的隊伍作爲預備隊，被頻繁調動，哪裏防線吃緊就被填去哪裏，像一塊哪裏漏堵哪裏的補丁。
每一次上前線，都是與死神的擦肩。張牧作爲雜役，雖未被要求持刃搏殺，但也時常需要冒着流矢和偶爾突破防線的小股黃巾散兵，向前線輸送箭矢、滾木，或者協助拖回重傷員。
他親眼見到一個剛才還和他一起搬運箭箱的民夫，被一支不知從哪飛來的流矢射穿喉嚨，嗬嗬地倒下去，眼睛瞪得滾圓。他也看到一名試圖後退的漢軍士卒，被督戰的軍官毫不猶豫地一刀砍翻。
死亡在這裏變得如此廉價和尋常。
劉備部的傷亡數字每天都在增加。張飛罵娘的次數越來越少，不是因爲脾氣改了，而是因爲累和麻木。關羽的沉默變得更加駭人，那是一種積蓄着狂暴力量的死寂。而劉備，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眼窩深陷，但巡視傷兵、鼓舞士氣的次數卻更多了，他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帶上了一種砂礫摩擦般的嘶啞，眼神裏的沉重幾乎要滿溢出來。
張牧依舊沉默地幹活，觀察，學習。他學習如何在這種環境下盡可能地保護自己，如何從軍官的只言片語中判斷戰局動向，如何從傷兵的哀嚎和潰兵的瘋話裏拼湊信息。他像一塊貪婪的海綿，吸收着關於這個時代、這場戰爭的一切細節，將書本上的知識一點點與殘酷的現實對應、修正。
他知道，決定命運的時刻，快到了。
這日午後，營地忽然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並非來自前線，而是來自後方。
幾騎快馬簇擁着一輛馬車，徑直駛入中軍大營。騎士衣甲鮮明，與盧植軍中這些浴血奮戰已久的將士氣質迥異。尤其是爲首一名騎士，面白無須，神態倨傲，顧盼之間帶着一種令人不適的陰柔氣。
“是天使！朝廷派天使來了！”有消息靈通的小軍官低聲驚呼，語氣裏帶着一絲莫名的興奮和期待。
營地裏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疲憊的士卒們眼中似乎也燃起一點希望的火苗——朝廷來人了，是援軍？是封賞？還是……
只有張牧的心，猛地向下沉去。
左豐！來的果然是這閹宦！
他清楚地記得，就是這次巡視，盧植因不肯行賄，且可能言語間沖撞了這小人，被左豐懷恨在心，回朝後便構陷盧植“高壘不戰，惰慢軍心”，導致盧植被革職押回京師問罪，大好戰局險些毀於一旦！
中軍大帳那邊安靜了約莫一個時辰。
然後，那幾名騎士護着馬車又出來了，速度比來時更快，那面白無須的天使坐在車上，臉色似乎比來時更加陰沉，甚至帶着一絲慍怒。
隊伍揚長而去，留下一地猜疑。
營地裏的氣氛再次變化，那點剛剛燃起的希望火苗迅速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安的躁動。軍官們的臉色變得難看，呵斥士卒的聲音也變得更加暴躁。
劉備被召入中軍大帳，良久才出來。回來時，他的臉色極爲難看，甚至比苦戰後還要蒼白幾分。關羽張飛立刻圍了上去。
“大哥，何事？”關羽沉聲問。
劉備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化作一聲極度壓抑的、沉重的嘆息，搖了搖頭，聲音幹澀：“……無事。整肅隊伍，謹防賊兵偷襲。”
他什麼都沒說，但那雙眼睛裏翻涌的憤怒、屈辱和深深的無力感，卻幾乎要溢出來。
張牧在一旁默默擦拭着染血的矛杆，心髒卻在胸腔裏狂跳。
他知道了！劉備一定知道發生了什麼！盧植定然將左豐索賄不成、言語威脅之事告知了心腹弟子！劉備感同身受，但他無能爲力！他難道能去指責天使？能去對抗朝廷？
這種明知災禍將至卻無法阻止、甚至無法言說的憋悶，幾乎令人發狂。
接下來的兩天，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壓抑感籠罩着整個大營。前線依舊有小規模戰鬥，但盧植似乎完全停止了大規模的進攻行動，只是固守。軍官們竊竊私語，流言開始像瘟疫一樣在營地裏蔓延。
“聽說了嗎？盧中郎要被問罪了！” “爲何？中郎將明明打得很好……” “說是……畏敵不前……” “放屁！分明是那沒卵子的閹人索賄不成，反咬一口！” “噓！你想死嗎？敢非議天使！”
人心惶惶。
終於，在左豐離開後的第三日清晨，一隊盔甲鮮明、打着京師北軍旗號的騎兵，在一名面色冷硬的將軍帶領下，馳入大營，直趨中軍帳。
沒有激烈的沖突，沒有抗辯的喧囂。
一切安靜得可怕。
半個時辰後，消息如同驚雷般炸響整個營地——北中郎將盧植，怠慢軍心，貽誤戰機，即刻革去官職，鎖拿進京問罪！軍中事務，暫由東中郎將董卓接管！
整個大營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隨後便是巨大的譁然和恐慌！
盧植被兩名軍士“護送”着走出大帳，他未披甲，只着一身尋常布袍，神色平靜，甚至帶着一絲解脫，唯有目光掃過這片他苦心經營的營壘和那些目瞪口呆的將士時，流露出一絲深切的痛惜與遺憾。
劉備帶着關張二人，搶步上前，跪倒在盧植面前，肩膀劇烈顫抖，語帶哽咽：“恩師！”
盧植停下腳步，看着自己這個最重情義卻也最不得志的學生，輕輕嘆了口氣，低聲道：“玄德，時也，命也。勿要做無謂之事……好自爲之。”
他不能再多說，便被押解着向營外走去。
劉備跪在原地，雙拳死死攥緊，指甲摳進泥土裏，額頭青筋暴起，身體因極致的憤怒和無力而微微發抖。關羽丹鳳眼眯起，寒光四射，手按刀柄，似要發作，卻被張飛死死按住。張飛自己也是環眼赤紅，虯�戟張，卻只能從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大樹，倒了。
依靠瞬間消失。他們這支寄人籬下、剛剛經歷苦戰損失慘重的義軍，頃刻間變成了無根的浮萍。
而更可怕的是，新任的主將，是董卓。
那個性粗猛、貪婪殘暴、且與劉備毫無淵源的涼州軍閥。
營地裏徹底亂了。盧植的嫡系部隊人心離散，其他豪強武裝各懷心思，謠言四起，都說董卓軍紀敗壞，所過之處如蝗蟲過境。
劉備失魂落魄地回到左營，面對的是部下們茫然、恐懼、不知所措的目光。
簡雍面色沉重地走過來：“玄德公，董卓將軍……派人傳令，各部統歸其節制，原地待命，不得擅動。另……要求清點各部兵員、糧秣、繳獲，即刻上報。”
話語裏的控制欲和貪婪，毫不掩飾。
劉備猛地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深切的痛苦和憤怒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疲憊到極點的空洞。
“……依令行事。”他吐出四個字，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張牧站在人群外圍，看着這一切，心底一片冰冷。
歷史的車輪，正沿着他知曉的軌跡，無情地碾過。盧植倒台，董卓上位，然後便是廣宗戰事的失利，董卓被免……接下來，劉備該何去何從？是跟隨公孫瓚？還是另有曲折？
他知道大概，卻不知細節，更無法預料這過程中會有多少變數和危險。
他看着劉備那強撐着的、搖搖欲墜的背影，看着關張二人壓抑的怒火，看着周圍士卒臉上的惶惑。
左營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名騎士背着令旗，直沖左營而來，高聲喝道：“劉備聽令！董將軍有令，着你部即刻拔營，前出二十裏，據守無名坡，警戒賊兵動向，不得有誤！”
那傳令兵語氣倨傲，扔下一支令箭，撥馬便走，甚至沒多看劉備一眼。
無名坡？那地方地勢孤立，前出主力大軍二十裏，幾乎就是一塊孤懸在外的死地！放在平時是險地，放在如今這軍心渙散、強敵環伺的時刻，簡直就是送去給黃巾軍吃的點心！
“欺人太甚！”張飛再也忍不住，暴吼出聲，丈八蛇矛一振就要去追那傳令兵。
“翼德！”劉備厲聲喝止，聲音裏帶着一種近乎絕望的疲憊，“軍令如山！”
“可那是送死！”
“執行軍令！”劉備幾乎是咬着牙吐出這四個字。他彎腰，撿起那支冰冷的令箭，手指用力得幾乎要將它折斷。
他知道，這是董卓的下馬威，是吞並他們這支小部隊的前奏，甚至可能……就是借刀殺人之計。
去，九死一生。
不去，立刻就是違抗軍令，死路一條。
沒有選擇。
劉備緩緩挺直脊背，目光掃過麾下這些殘存的、面帶恐懼的子弟兵，聲音嘶啞卻強行提高：“整隊！拔營！”
絕望的氣息，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整個左營。
張牧感到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上頭頂。
他知道最大的危機，來了。不是知曉歷史走向就能避免的危機，而是赤裸裸的、即刻降臨的死亡威脅。
他看着劉備那張寫滿屈辱、決絕和無奈的臉，看着那支被緊緊攥住的令箭。
活下去……變得前所未有的艱難。
他該怎麼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