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着血腥氣和塵土，打在臉上，生疼。張牧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隊伍末尾，劉備軍的士卒押送着寥寥幾個從黃巾刀下幸存的百姓，沉默地行走在坑窪不平的官道上。那半個麩餅粗糙拉嗓子，他費力地吞咽，胃裏卻像塞了塊冰，又冷又硬。
前面的劉關張並肩而行。劉備的背影挺直，偶爾回頭溫言安撫一下驚魂未定的幸存者，姿態無可指責。關羽默然策馬，青龍偃月刀倒拖在地，劃出一道淺痕，鳳目微闔，似在養神，又似睥睨一切。張飛則有些不耐，蒲扇般的大手時不時拍打着馬頸，那馬兒噴着響鼻，蹄聲沉重。
得救的狂喜早已褪去，剩下的是一種更切實的茫然和警惕。這就是名垂青史的桃園三傑？救了他，予他食，允他隨行。按說，他該感激涕零，死心塌地。
可他是張牧，一個剛從血與火的祭壇邊爬回來的穿越者，一個腦子裏塞滿了《三國志》、《後漢書》、《資治通鑑》乃至無數後世評析的異類靈魂。
他知道劉備此刻的窘迫——空有漢室宗親名頭，卻無根基，兵馬錢糧俱缺。他知道他們即將投奔的，是劉備的恩師，北中郎將盧植，那位正在冀州腹地與張角主力死磕的漢室名將。他也知道，盧植很快會因爲不肯行賄宦官而被構陷撤職，押解回京。劉備的這支小小義軍，即將失去依靠，陷入更危險的漂泊。
這些“知道”，像一層冰冷的玻璃，隔在他與這個真實的世界之間。
他看到劉備溫言撫慰時，眼角餘光掃過道旁荒蕪田畝時那一閃而逝的凝重，那絕非僅僅出於仁心，更有對錢糧人口的算計。他看到關羽對大哥命令的絕對服從之下，那不經意間對散漫士卒流露的輕蔑。他看到張飛對劉備的赤膽忠心，卻也看到他對普通兵卒動輒鞭撻的暴躁苗頭。
仁義？亂世中的仁義，總帶着幾分不得已和實用性。
隊伍並未在任何一個塢堡或村落停留太久。劉備的命令很明確：盡快北上，與盧中郎大軍會合。
越往北走，氣氛越發肅殺。
官道上時常可見逃難的人群，面黃肌瘦，拖家帶口，眼神麻木。廢棄的村莊越來越多，斷壁殘垣間往往留有激烈戰鬥的痕跡，焦黑的木料和暗褐色的血污觸目驚心。有時還能看到倒在路旁的屍首，無人收殮，任由鴉雀啄食。
空氣中，似乎永遠彌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偶爾會遇到小股黃巾潰兵或劫掠的匪寇，規模不大，劉關張往往率精銳前鋒一個沖鋒便能擊潰，甚至不需要關羽張飛同時出手。每一次小規模接戰，張牧都被要求躲在隊伍中間，他能看到劉備軍中那些經歷過廝殺的老兵眼神逐漸變得凶狠麻木，也能看到新補充進來的壯丁臉上的恐懼日益加深。
這就是亂世，死亡是常態，活着是僥幸。
數日後，前方探馬回報，已接近盧植大軍活動區域。
氣氛陡然緊張起來。
不再是零星的遭遇戰，遠方天際時常傳來沉悶的號角聲和隱約的喊殺聲，日夜不息。大規模的軍隊調動痕跡隨處可見，被遺棄的營寨，損壞的輜重車，甚至還有成堆未曾掩埋的雙方士卒屍體，引來成群的烏鴉和野狗，臭氣熏天。
劉備下令全軍戒備，加快速度。
終於，在一處剛經歷過血戰的平原邊緣，他們看到了那支龐大的漢軍。
旌旗招展，大部分打着“漢”、“盧”字號，但營寨連綿，各營旗幟並不完全統一，顯然除了盧植的直屬部隊，還有不少其他應募而來的豪強武裝，魚龍混雜。營寨外圍壕溝深挖，鹿角密布，哨塔林立，巡邏隊往來穿梭，氣氛凝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與這裏相比，劉備這幾百人的隊伍，渺小的如同沙礫。
通傳之後，一名盧植的親兵將領出來接引。那將領盔甲染血，面帶疲憊，對劉備還算客氣，但公事公辦的語氣中帶着居高臨下的疏離：“可是劉玄德？中郎將大人正在中軍帳議事，吩咐你先於左營駐扎，聽候調遣。你部斬獲幾何？可需補充糧秣甲杖？”
劉備躬身行禮，態度恭謹：“備，見過將軍。斬獲些許賊首，已記錄在冊。糧秣……尚可支撐，不敢煩勞恩師。”
那將領點點頭，似乎對劉備的“識趣”很滿意，目光掃過劉備身後疲憊不堪、裝備雜亂的隊伍，尤其是關張二人時，微微停留了一下，閃過一絲驚異，但很快恢復如常：“既如此，便去左營安頓吧。近日賊酋張角妖法惑衆，賊衆拼死反撲，戰事吃緊，爾等需隨時聽令，不得有誤！”
“諾！”劉備應道。
左營的位置偏僻，條件簡陋，幾乎是其他部隊不願駐扎的邊緣地帶。劉備軍默默扎營，無人抱怨。在這裏，能依靠盧植的大樹，有一塊安身立命之地，已屬不易。
安頓下來後，劉備即刻前往中軍大帳拜見盧植，良久方回，面色凝重。
之後幾日，劉備軍被編入預備隊，並未立刻投入正面戰場。但即便是在後方，也能感受到前方戰事的慘烈。
傷兵營日日人滿爲患，痛苦的呻吟和絕望的哀嚎日夜不絕。運下來的屍體一車一車，堆積如山，最後只能草草挖大坑集體掩埋。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張牧作爲隨軍雜役，也被分派了一些活兒，主要是幫着老弱婦孺（軍中有少量眷屬）燒水、搬運些不太重的物資。他刻意低調，埋頭幹活，耳朵卻時刻捕捉着一切信息。
從傷兵的咒罵、運屍夫的閒聊、乃至軍官偶爾的呵斥中，他拼湊出眼前的戰局：盧植用兵正大嚴謹，步步爲營，不斷壓縮張角主力的空間。但黃巾軍人數衆多，被逼入絕境後，在張角兄弟的鼓動下，爆發出的戰鬥力極爲瘋狂，尤其是那些深信“黃天”庇護的狂信徒，往往死戰不退，甚至發動自殺性的沖擊，給漢軍造成了巨大傷亡。雙方反復拉鋸，每一寸土地的爭奪都浸滿了鮮血。
這天傍晚，淒厲的號角聲再次響徹雲霄，比以往更加急促！
“聚兵！聚兵！左營預備隊！全部上前！”傳令兵騎着快馬，聲嘶力竭地吼叫着沖過營地。
整個左營瞬間炸開鍋！軍官的怒吼，兵卒慌忙尋找兵器的碰撞聲，家眷驚恐的低泣交織在一起。
劉備早已披掛整齊，翻身上馬，雙股劍在手。關羽張飛一左一右，殺氣騰騰。
“吾等建功之時到了！隨我殺敵！”劉備的聲音依舊沉穩，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知道，這次不是小打小鬧，是要填入那絞肉機般的正面戰場了！
隊伍亂哄哄地向前線開進。張牧和其他雜役被勒令留在營地邊緣等候，但震耳欲聾的喊殺聲、兵刃撞擊聲、垂死慘叫聲如同實質的浪潮般撲面而來！遠處火光沖天，映照得夜空一片血紅！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前方漢軍嚴整的陣線在無數頭裹黃巾、狀若瘋魔的人潮沖擊下，如同堤壩般劇烈搖晃，時而將黃巾浪潮壓回去，時而又被對方不要命的猛攻沖開缺口，雙方士卒如同麥草般成片倒下！
劉備的幾百人隊伍，就像一滴水匯入大海，瞬間被卷入那血腥的旋渦。
張牧站在營地邊緣，望着那片人間煉獄，臉色蒼白，手腳冰涼。
他第一次如此直觀地感受到，個人的勇武和微末的先知，在這種規模的戰爭面前，是多麼的渺小和可笑。關羽的刀或許能斬十人、百人，張飛的矛或許能洞穿數重敵陣，但能決定這數萬人廝殺勝負的，是紀律、是指揮、是後勤、是那虛無縹緲卻又真實存在的“大勢”。
而劉備此刻，只是這大勢中隨波逐流的一葉小舟。
他緊緊攥住了拳，指甲再次掐入掌心。
活下去，變得更難了。
而那個關於“仁德”的疑問，在這屍山血海的映照下，也變得更加沉重和復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