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的清晨,陸離坐在天井裏,右手食指懸在一杯清茶上方。
茶是普通的綠茶,在粗陶杯裏冒着嫋嫋熱氣。陸離閉着眼睛,全神貫注於指尖。在他的靈視內視中,體內靈能的流向清晰可見——從心脈涌出,沿着手臂經絡流淌,在指尖匯聚、壓縮、凝練成一點極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光粒。
這光粒,是陳守拙教他的新技巧:“靈能壓縮”。
“靈使的力量,不僅在於總量,更在於質量和控制。”三天前,陳守拙在書庫裏這樣對他說,“將靈能壓縮到極致,可以產生質變。就像水,散開只是溼潤,壓縮成冰錐卻能刺穿皮革。”
但壓縮靈能遠比重鑄寒翎、甚至比與鏽娘協同施術都要困難。靈能本身具有“擴散性”,就像氣體總是趨向充滿整個容器。要將它強行壓縮在一點,需要極強的控制力和專注力。
陸離已經練習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他連讓靈能在指尖穩定匯聚都做不到。靈能要麼在途中逸散,要麼在指尖炸開,最嚴重的一次反沖震得他整條手臂發麻了兩個小時。
第二天,他終於能讓靈能穩定匯聚了,但壓縮到一半就失控。陳守拙告訴他,問題出在“意志不純”——壓縮靈能需要絕對的、單一的意念,任何雜念都會導致結構不穩定。
於是陸離想起了修復古籍時的狀態。那時他眼中只有紙張的紋理、墨跡的濃淡、破損的邊界,整個世界縮小到方寸之間,心靜如古井。他將那種狀態應用到靈能壓縮上。
第三天,他成功了第一次。雖然只將米粒大小的靈能壓縮成針尖,維持了不到三秒,但那三秒裏,他指尖的那點白光,散發出的靈能強度是平時的十倍以上。
而現在,是第四天。他在嚐試更高難度的應用:將壓縮的靈能“注入”物體。
指尖的白光穩定地閃爍着,像一顆微型的星辰。陸離深吸一口氣,將指尖緩緩下移,觸向茶杯的水面。
接觸的瞬間,白光像融化的雪一樣滲入茶水。茶水表面蕩開一圈細微的漣漪,然後——
整杯茶突然靜止了。
不是溫度下降導致的結冰,而是茶水本身“凝固”了。水面不再晃動,熱氣停止上升,甚至連茶葉都懸停在水中,像被按下了暫停鍵。茶水表面浮現出極其微弱的白色紋路,那些紋路細密如蛛網,在杯口形成一個完美的圓。
“鎖靈紋。”陳守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老人端着另一杯茶,在天井的另一邊坐下,“你將壓縮後的靈能注入水中,靈能暫時‘鎖定’了水分子的運動。雖然只是最低級的應用,但原理沒錯。”
陸離維持着指尖與茶水的接觸。他能感覺到,那點壓縮靈能在水中迅速擴散、消耗。五秒後,白色紋路開始黯淡;十秒後,紋路徹底消失;十五秒,茶水重新開始晃動,熱氣再次升騰。
他收回手指,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只是維持這十五秒,消耗的靈能卻相當於平時半小時的練習量。
“消耗太大了。”陸離喘着氣說。
“正常。”陳守拙喝了口茶,“壓縮靈能的效率本就很低,十份靈能壓縮後可能只相當於一份的‘質’,但需要消耗百份的‘力’。這是高階技巧,你現在能入門已經很難得。”
陸離看着自己的食指。指尖還有微弱的麻木感,那是靈能過度壓縮通過經絡留下的餘波。陳守拙說這種技巧練到高深,可以形成“靈能印記”,短暫封印目標的靈能流動,甚至直接破壞靈能結構。它有個古老的名字——“鎖靈指”。
“鎖靈指對妖族有效嗎?”陸離問。
“有,但效果因妖而異。”陳守拙說,“對靈能結構鬆散的低階妖族,可能直接打散它們的形體。對中高階妖族,最多造成擾或短暫封印。而且必須近身接觸——你的指尖必須碰到目標。在實戰中,這很危險。”
陸離記下了。近身、接觸、消耗巨大——這些限制意味着鎖靈指只能是最後的底牌,不能作爲常規手段。
他將目光轉向窗台。鏽娘已經恢復了三天,花心的光芒重新亮起,葉片也恢復了健康的鐵青色。但陳守拙說,它還需要至少四天才能再次施術,而且短期內不能再進行高強度的協同。
“今天下午,我們換個訓練內容。”陳守拙說,“你去前廳,幫我把最近收的那批民國雜志分類、編目。”
陸離一愣:“不用練習靈能了嗎?”
“磨刀不誤砍柴工。”陳守拙意味深長地說,“你現在最缺的不是技巧,是‘沉澱’。去接觸那些舊書舊紙,感受時間的氣息,讓自己的心境真正靜下來。靈能修煉,七分在心。”
陸離明白了。這是另一種形式的修行。
午後,他坐在書店前廳的長桌旁,面前堆着幾十冊泛黃的民國雜志。《東方雜志》、《小說月報》、《良友》、《宇宙風》……紙張已經酥脆,散發着陳年的油墨和黴味。他的工作是按照出版時間、主題、完整度進行分類,然後在陳守拙自制的目錄冊上登記。
這工作他駕輕就熟。在圖書館古籍部,他處理過更古老、更脆弱的文獻。只是這一次,他開啓了靈視。
於是世界變得不同了。
在靈視的視野中,每一本雜志都不再只是紙頁的。他看到了附着在書頁上的、極其微弱的“閱讀痕跡”——那是歷代讀者留下的、幾乎消散殆盡的情感殘影:某位學者查閱資料時的專注,某位少女閱讀愛情故事時的悸動,某位老人在戰亂中保存這些書刊的執着……
他也看到了雜志內容本身的“氣息”。報道時政的文章,靈光嚴肅而沉重;文藝小說的頁面,靈光浪漫而輕盈;廣告畫的角落,靈光浮華而短暫。這些氣息混雜在一起,形成了每本雜志獨特的“靈能指紋”。
陸離沉浸在這種感知中。他不再只是機械地分類編目,而是在“閱讀”這些書刊的生命史。當他翻到一本1937年的《申報月刊》,看到一篇關於“滬戰周年祭”的報道時,手指停住了。
報道的靈光異常沉重,帶着硝煙和血腥的氣味。而在靈光的深處,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印記——和三天前那本《淞滬戰紀》類似,但更加微弱、更加隱晦的詛咒殘留。
不是同一本書,但可能是同一批文獻,或者同一來源。
陸離不動聲色地將這本雜志單獨放在一邊。等陳守拙從後院進來時,他指了指那本雜志。
“這本有問題?”陳守拙拿起雜志,翻到那篇報道。他的靈視顯然比陸離更敏銳,只看了一眼就皺起眉。
“細微的詛咒污染,來源相同。”他低聲說,“看來不是偶然。那批文獻裏,可能混進了不止一件被污染的東西。”
“要處理掉嗎?”
“暫時不用。”陳守拙將雜志放回桌上,“這種程度的污染很微弱,不會主動暴走。留着它,也許能順藤摸瓜,找到污染的源頭。”
他看向陸離:“你處理那本《淞滬戰紀》時,有沒有注意到詛咒的具體性質?”
陸離回憶了一下:“很陰冷,帶着強烈的痛苦和不甘,還有……一種‘禁錮’的感覺。像是要把某種東西永遠鎖在痛苦裏。”
“禁錮……”陳守拙若有所思,“這倒讓我想起一些舊事。四十年前,靈契司處理過一批‘怨靈附物’案件,都是戰亂時期的遺物,被強烈的怨念污染。當時的技術組分析認爲,那些怨念有被‘引導’和‘固化’的痕跡,不完全是自然形成。”
“有人故意制造詛咒?”
“不確定。”陳守拙搖頭,“也可能是某些特殊環境或儀式導致的異變。但如果是人爲……那目的就很值得推敲了。”
就在這時,書店門口的風鈴響了。
兩人同時轉頭。進來的是個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夾克衫,手裏提着一個舊公文包。他看起來五十歲上下,頭發稀疏,戴着金邊眼鏡,一副學者的模樣。
“陳老板在嗎?”男人開口,聲音溫和。
“在。”陳守拙站起身,臉上掛起生意人的笑容,“客人需要什麼?”
“我聽說您這裏收舊書,特意過來看看。”男人走進來,目光在書架上掃過,“我對民國時期的史料比較感興趣,尤其是關於老上海城市變遷的。”
“民國史料在左邊第三、四架。”陳守拙指了指,“您可以慢慢看。”
“謝謝。”男人點點頭,走向書架。他的步伐很穩,眼鏡後的眼睛看似隨意地掃過書架,但陸離注意到——在靈視中,這個男人的目光在某些特定的書脊上停留的時間稍長。
那些書,都是關於上海近代史,尤其是戰爭史的。
陸離低下頭,繼續整理雜志,但分出了一部分注意力在那個男人身上。靈視開啓到最大——不是明目張膽地探查,而是用最隱蔽的方式,感知對方的靈能狀態。
結果讓他心中一凜。
這個男人身上,有極其微弱的靈能波動。不是靈使那種活躍的、流動的靈能,而是……內斂的、沉睡的、仿佛被什麼東西壓制着的靈能。更奇怪的是,他的靈能“質地”很特殊,帶着一種陳舊的、紙張般的感覺。
就像一本書。一個會走路的、活着的書。
陳守拙顯然也察覺到了。老人不動聲色地回到櫃台後,從抽屜裏拿出一枚古銅錢,在手中慢慢摩挲。那是他的警戒信號。
男人在書架前停留了約二十分鍾,抽出了三本書:一本《上海租界史》,一本《老城廂街巷考》,還有一本——正是陸離剛才發現有問題的那本《申報月刊》。
他拿着書走到櫃台:“陳老板,這三本怎麼賣?”
陳守拙接過書,看了看品相:“《租界史》五十,《街巷考》八十,《申報月刊》……這本品相差,二十塊。”
“一百五,我都要了。”男人爽快地付錢,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個布袋裝書。整個過程自然流暢,沒有任何異常。
但就在他接過布袋、轉身準備離開時,陸離看到了一個細節。
男人的左手手背,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疤痕。疤痕的形狀很特別——不是刀傷或擦傷,而是像……一個模糊的符文,或者一個扭曲的文字。
那個符文,陸離在陳守拙的筆記裏見過類似的。
筆記中的描述是:“古代‘封靈印’變體,用於封印靈能或靈魂,常見於鎮壓惡靈的法器或儀式中。”
男人推門離開,風鈴再次響起。
陳守拙和陸離對視一眼。
“跟上去。”陳守拙低聲說,“保持距離,不要被發現。看看他往哪裏去,但不要接近到百米內。有任何異常,立刻回來。”
陸離點頭,迅速從後門離開書店。他繞到前街,遠遠地看到了那個男人的背影——他正在街角等紅綠燈。
陸離混入人群,保持約五十米的距離。他的靈能收斂得很好,加上街上人多氣雜,不容易被發現。
男人過了馬路,走進一條老式裏弄。陸離跟到裏弄口,沒有進去——裏弄太窄,容易暴露。他開啓靈視,遠遠地“鎖定”男人的靈能波動。
那波動很微弱,但在靈視中像黑夜裏的螢火蟲一樣清晰。男人在裏弄裏走了約兩百米,然後右轉,消失在一棟老式石庫門建築的門後。
陸離記下位置:福佑裏17號。
他沒有貿然靠近,而是轉身往回走。但在離開前,他多看了一眼那棟石庫門。
在靈視中,那棟房子的靈能場很古怪。表面看平平無奇,但在“深處”,有一種深沉的、粘稠的黑暗在緩慢流動。就像一潭看似平靜的死水,水下卻藏着淤泥和腐物。
回到書店時,陳守拙正在翻看那本男人買走的《申報月刊》的存——書店每賣出一本書,都會在目錄冊上登記,並留下一張記有書名和售價的存聯。
“看出什麼了?”陸離問。
“他特意挑了這本。”陳守拙指着存,“而且付錢時毫不還價——對舊書市場來說,這不太正常。真正懂行的人都會討價還價,只有兩種人不還價:完全不懂行的新手,或者……目標明確,不在乎價錢的人。”
“他是後者。”陸離肯定地說,“他身上的靈能很特別,像是被封印着。而且左手手背有封靈印的疤痕。”
陳守拙的眼神凝重起來:“封靈印……那東西已經失傳很多年了。最後一次大規模使用,是在建國初期,靈契司處理一批‘古墓惡靈’事件時。當時的技術組組長姓沈,是封靈印的最後傳人。後來他在一次任務中失蹤,連帶着封靈印的完整傳承也斷了。”
“那個男人可能和沈家有關?”
“不確定。”陳守拙說,“沈家如果有後人,應該會被靈契司嚴密監控或保護,不會這樣到處走動。但封靈印重現江湖,肯定不是好事。”
他站起身,在書店裏踱步:“那個男人買走被污染的雜志,可能有兩種目的:要麼是想銷毀證據,要麼是想研究或利用上面的詛咒。無論哪種,都說明他和詛咒的源頭有關聯。”
“我們要報告靈契司嗎?”
陳守拙停下腳步,看着陸離:“你相信靈契司會公正處理嗎?”
陸離沉默了。他想起了蘇玥,想起了她最後放走自己時說的那些話。蘇玥可能是個好人,但靈契司作爲一個整體呢?陳守拙的筆記裏記錄的那些疑點,那些被掩蓋的歷史,那些被收集的妖族靈韻……
“不相信。”陸離最終說。
“那就只能我們自己查了。”陳守拙從櫃台下拿出一個老舊的牛皮筆記本,“福佑裏17號……我記得那個地址。六十年代那裏發生過一起滅門案,一家五口一夜之間全部死亡,死狀詭異——沒有外傷,但表情極度恐懼,像是被活活嚇死的。當時定性爲‘反革命分子報復’,但民間傳聞是鬧鬼。”
他翻到筆記本的某一頁:“看,這裏有記錄。1978年,我還在靈契司時,檔案室的老吳偷偷告訴我的——那起案子其實被靈契司接手過,現場檢測到強烈的怨靈殘留。但調查到一半就被叫停,所有資料封存,列爲‘零號密檔’,沒有權限無法調閱。”
“爲什麼叫停?”
“不知道。”陳守拙搖頭,“老吳只說,涉及‘高層禁忌’。我後來嚐試私下調查,但所有線索都斷了。唯一能確定的是,那棟房子從那以後就沒人長住,偶爾有租客也住不久,都說夜裏做噩夢,聽到怪聲。”
陸離想起剛才靈視中看到的那片黑暗:“那棟房子現在有問題。靈能場很陰沉,底下有東西。”
“看來那個男人選擇那裏,不是偶然。”陳守拙合上筆記本,“他可能是在利用那棟房子的‘勢’,做什麼事情。而被他買走的詛咒污染文獻,可能就是關鍵材料。”
“我們要做什麼?”
“等。”陳守拙說,“對方已經露面,說明事情到了某個階段。我們貿然行動會打草驚蛇。今晚開始,我會在書店周圍加強警戒,同時用一些老辦法監控福佑裏那邊的靈能波動。你……”
他看向陸離:“你繼續修煉,但要做好隨時戰鬥的準備。另外,鏽娘的狀態恢復得怎麼樣了?”
陸離走到窗台邊。小花妖的花心光芒已經恢復到正常水平的七成,葉片也重新變得硬挺。他通過契約連接感知了一下,傳遞來“隨時可以戰鬥”的意願。
“還需要兩三天才能完全恢復,但現在已經有戰鬥能力了。”陸離說。
“很好。”陳守拙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袋,倒出三枚銅錢——和他之前用的那枚不同,這三枚更古老,上面的文字已經磨平,但靈光反而更加內斂。
“這三枚‘鎮靈錢’你帶着。”他將銅錢遞給陸離,“如果遇到靈體類攻擊,或者強烈的負面靈能場,將它們擺成三角陣,注入靈能激活,可以形成簡易的防護屏障。雖然擋不住強力攻擊,但能爭取時間。”
陸離接過銅錢。入手冰涼,但那種冰涼很快轉化爲一種鎮定的、穩固的感覺,仿佛握着三塊定心石。
“今晚我值前半夜,你值後半夜。”陳守拙安排道,“有任何異常,立刻叫醒對方。記住,我們現在在暗處,這是優勢。不要輕易暴露。”
夜晚如期而至。
陸離在書庫裏打坐修煉,但只將一半心神放在靈能運轉上,另一半保持着對周圍的警戒。寒翎短劍橫在膝上,三枚鎮靈錢放在觸手可及的地方。鏽娘在窗台上,花心散發着柔和的微光,像一盞小夜燈。
子夜時分,他接替陳守拙值守。
老人已經在前廳布置完畢——門窗內側貼上了淡黃色的符紙,書架之間拉起了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用靈能浸染過的紅線,天花板上懸掛着一面巴掌大的古銅鏡,鏡面正對大門。
“這些都是老物件,效果有限,但聊勝於無。”陳守拙揉了揉太陽,“我去睡兩個小時,寅時(凌晨三點)來接替你。有任何動靜,銅鏡會先有反應——鏡面會變暗或出現扭曲的影子。”
陸離點頭,目送陳守拙回房休息。
書店陷入沉寂。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遠處車聲,還有老式掛鍾規律的滴答聲。陸離坐在櫃台後的椅子上,靈視開啓到中等強度,覆蓋整個前廳。
時間緩慢流逝。
醜時(凌晨一點)過半,陸離突然感覺到一絲異常。
不是來自門外,而是來自……背包裏的《百妖圖》。
那本黑色古籍,自從白澤沉寂後,一直保持着穩定的溫熱感。但此刻,它的溫度在緩慢上升,而且開始有極其微弱的脈動,像是沉睡的心髒在蘇醒。
“陸離……”一個虛弱但清晰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是白澤!它醒過來了!
“白澤大人?您恢復了?”陸離在心中回應。
“遠遠沒有……只是被某種……波動驚醒。”白澤的聲音斷斷續續,“西邊……三裏外……有強烈的‘怨力’在聚集……還有……熟悉的……令人厭惡的氣息……”
“西邊三裏?”陸離心中一緊——那正是福佑裏的方向!
“是‘血祭’……有人在用古老的邪法……催化怨靈……煉制‘穢物’……”白澤的聲音裏帶着明顯的厭惡,“這種術法……早在唐末就被列爲禁術……沒想到……千年後還有人敢用……”
“血祭?用人血?”
“不一定是人血……也可以是靈血……妖血……甚至……被詛咒的‘怨血’……”白澤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感知什麼,“那個方向……有大量被污染的文獻氣息……還有……封靈印的波動……原來如此……”
“您知道是什麼情況?”
“如果我所料不錯……有人在收集被戰爭怨念污染的舊物……用封靈印提取其中的‘怨血’……再以血祭之法煉化……目的是制造‘穢靈’……或者……開啓某種被封印的‘門’……”
陸離猛地站起:“我們要去阻止嗎?”
“以你現在的實力……去就是送死。”白澤的聲音變得嚴肅,“煉制穢靈至少需要‘煉靈師’級別的修爲……相當於靈契司外勤組長的水平……你現在連正式靈使都算不上……而且鏽娘尚未恢復……我更是只剩殘魂……”
“那怎麼辦?通知靈契司?”
“可以試試……但恐怕來不及……”白澤似乎在計算什麼,“血祭已經開始了……最多一個時辰……就會完成第一階段……那時穢靈初成……會有大量負面靈能爆發……整個街區都會被波及……”
陸離沖到陳守拙房門前,正要敲門,門卻自己開了。老人已經穿戴整齊,手裏拿着那把有裂紋的木尺,面色凝重。
“你也感覺到了?”陳守拙問。
“白澤大人醒了,它說西邊有人在用血祭煉制穢靈,一個時辰內就會爆發。”陸離快速說道。
陳守拙的臉色變得難看:“血祭……難怪要收集那些被詛咒的文獻。那些文獻上的怨念,就是最好的‘引子’。”
“我們現在怎麼辦?”
陳守拙沉吟片刻,做出了決定:“不能等靈契司了。血祭一旦開始,除非施術者主動停止或被強行打斷,否則無法終止。而一個時辰,靈契司本來不及調集人手——他們要走流程,要審批,要集結。”
“您是說……”
“我們得去打斷它。”陳守拙的眼神變得銳利,“但不是硬闖。血祭儀式最脆弱的時刻,是‘怨血’轉化爲‘穢靈’的那一瞬間,靈能場會劇烈震蕩,施術者也會全神貫注。那時如果從外部擾,有可能導致反噬。”
“怎麼擾?”
“用這個。”陳守拙從懷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青銅制成的鈴鐺。鈴鐺表面布滿了銅綠,但搖動時沒有聲音——至少陸離聽不到。
“這是‘鎮魂鈴’,對靈體類存在有極強的震懾效果。”陳守拙說,“但它需要大量靈能驅動,我一個人不夠。你需要和我一起,在我們抵達儀式現場外圍時,同時向鈴鐺注入靈能。我會用特定頻率搖動它,沖擊儀式核心。”
陸離點頭:“鏽娘也能幫忙,它可以控制鐵質,也許能破壞儀式現場的某些金屬結構。”
“好,但記住,我們的目標不是擊敗對方,而是打斷儀式。一旦成功,立刻撤退,不要戀戰。”陳守拙嚴肅地說,“煉制穢靈的人,實力絕對在我們之上。正面沖突我們沒有勝算。”
兩人迅速準備。陳守拙背上了一個老舊的帆布包,裏面裝滿了各種符紙、銅錢、香爐灰等物品。陸離帶上寒翎、鎮靈錢,將鏽娘小心地裝進特制的小布袋,掛在腰間。白澤再次陷入沉寂,但《百妖圖》的溫熱感持續着,像是一種無聲的支持。
凌晨一點四十五分,他們悄悄離開書店,融入夜色。
福佑裏離知返齋約三公裏,兩人沒有打車,而是選擇步行——這個時間出租車太少,容易被記住。他們在老街巷中穿行,避開主道和攝像頭。
路上,陳守拙低聲向陸離交代細節:
“血祭儀式通常需要‘陣眼’——一件承載怨血的核心物品。那件物品會被放置在儀式中心,周圍會有輔助的法器或符文。我們要做的,是在怨血轉化的瞬間,用鎮魂鈴沖擊陣眼。”
“陣眼可能是什麼?”
“很難說。可能是那本被污染的雜志,也可能是別的什麼東西。但一定會有強烈的怨念波動,靈視下會很明顯。”
“施術者會怎麼防御?”
“肯定會有警戒。可能布下了簡單的靈能陷阱,或者有護法的存在。所以我們要非常小心,在儀式開始前盡量接近,但不能被發現。”
二十分鍾後,他們接近了福佑裏。
這片老式裏弄在深夜顯得格外寂靜。路燈稀疏,大部分窗戶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幾戶還亮着燈。空氣中彌漫着老街區特有的味道——溼的磚石、陳年的木頭、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煤煙味。
但在陸離的靈視中,這裏的景象截然不同。
整個福佑裏上空,籠罩着一層薄薄的、暗紅色的“霧氣”。那是怨念和負面靈能凝聚而成的“怨瘴”。怨瘴的中心,正是17號那棟石庫門。
而從17號內部,正散發出一波比一波強烈的靈能波動。那波動陰冷、粘稠,帶着令人作嘔的甜腥味——就像血液混合了腐敗的蜂蜜。
“已經開始升溫了。”陳守拙壓低聲音,“儀式進入中期,怨血正在被提煉。再有一刻鍾左右,就會進入轉化階段。”
他們躲在15號的門洞裏,距離17號約三十米。這個距離已經很危險,再近就可能被察覺。
陸離開啓靈視,努力“看”向17號內部。
靈視穿透牆壁,看到了內部的景象——
一樓堂屋裏,地面用暗紅色的粉末畫出了一個復雜的法陣。法陣中央,擺放着三樣東西:一本攤開的舊雜志(正是那本《申報月刊》),一個黑色的陶碗,還有一枚……眼球大小的、暗紅色的珠子。
陶碗裏盛滿了濃稠的、暗紅色的液體,表面泛着詭異的油光。而那些液體,正從雜志書頁中不斷滲出,滴入碗中。每滴下一滴,雜志上的文字就黯淡一分,而碗中的液體就濃鬱一分。
那個戴眼鏡的男人——現在陸離能看清了,他換上了一身黑色的長袍,站在法陣外,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他的眼鏡已經摘下,露出那雙眼睛——瞳孔深處,閃爍着和碗中液體一樣的暗紅色光。
而在男人身後,陰影裏,還站着兩個“人”。
不,不是人。在靈視中,那兩個存在沒有完整的靈能結構,只有模糊的輪廓和強烈的怨念波動。它們是“倀靈”——被施術者控制、已經失去自我意識的怨靈傀儡。
“果然是他。”陳守拙低聲說,“沈家的人。那雙眼睛……是‘血瞳’,沈家傳承的變異靈瞳,能直接看見和控制怨念。難怪他能提取文獻中的詛咒殘留。”
“那兩個倀靈呢?”
“應該是那棟房子原本的怨靈,被他收服煉化了。”陳守拙說,“這種老房子死過那麼多人,肯定有殘留的怨念。他選擇這裏,一來是借助這裏的‘凶煞之氣’,二來是有現成的材料。”
陸離看向法陣中央的那顆暗紅色珠子:“那顆珠子是什麼?”
陳守拙眯起眼睛,看了幾秒,臉色突然變了。
“那是……‘怨血核’。”他的聲音裏帶着震驚,“他在收集怨血,不是爲了煉制穢靈……是爲了凝聚怨血核!這東西是開啓某些古老封印的‘鑰匙’!”
“什麼封印?”
“我不知道,但怨血核的煉制方法,只在最古老的邪術典籍裏有記載。它需要收集特定類型的怨念——必須是帶着‘不甘’和‘禁錮’情緒的怨念,比如那些戰死者的怨魂。而且數量巨大,至少需要上百個同等強度的怨念源。”
陸離想起那些被污染的文獻。每一本,都可能承載着一個甚至多個戰死者的怨念。那個男人收集這些文獻,是在收集“材料”。
“他想開啓什麼?”陸離問。
陳守拙還沒來得及回答,法陣那邊的情況突然變化。
碗中的暗紅色液體已經滿了。男人停止念咒,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冒出一滴鮮紅的血——那是他自己的血。血滴落入碗中,與怨血混合。
瞬間,碗中的液體沸騰了!
不是物理上的沸騰,而是靈能層面的劇烈反應。暗紅色的液體開始旋轉、凝聚,逐漸向中心那顆珠子匯聚。珠子像海綿一樣吸收着液體,顏色越來越深,從暗紅變成近乎黑色,表面浮現出無數細小的、扭曲的人臉輪廓。
那些臉孔在哀嚎、在掙扎、在詛咒。
怨血核,即將成型。
“就是現在!”陳守拙低喝一聲,掏出鎮魂鈴,將木尺在地上作爲支撐。陸離立刻將雙手按在鈴鐺上,體內靈能全力涌出。
陳守拙同時注入靈能,並開始以一種奇特的節奏搖動鈴鐺。
沒有聲音,但靈能層面,一股無形的沖擊波以鈴鐺爲中心擴散開來!
沖擊波掃過街道,掃過牆壁,掃向17號內部。法陣周圍的靈能場劇烈震蕩起來,那些暗紅色的粉末開始移位,法陣的結構出現裂痕。
男人猛地轉頭,血瞳看向他們的方向。他的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變成暴怒。
“找死!”
他一揮手,身後的兩個倀靈發出無聲的尖嘯,化作兩道黑影,穿透牆壁,直撲陳守拙和陸離而來!
同時,男人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法陣上。即將崩潰的法陣重新穩定,怨血核的吸收速度加快!
“陸離,繼續!不要停!”陳守拙吼道,同時左手結印,從帆布包裏抓出一把香爐灰撒向空中。香爐灰在空中燃燒,化作一道淡金色的火牆,暫時擋住了倀靈的沖擊。
但倀靈的力量很強,火牆在迅速變薄。
陸離咬牙,將更多靈能注入鎮魂鈴。他能感覺到,鈴鐺的震動頻率在改變,正在與法陣核心的怨血核產生共鳴。如果頻率正確,就能從內部瓦解怨血核的結構。
但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17號二樓,一扇窗戶突然炸開。一個身影從窗口躍出,不是撲向他們,而是撲向夜空,然後在半空中——展開了一對巨大的、蝙蝠般的翅膀!
那是一個穿着黑色緊身衣的女人,面容妖豔,但雙眼是純黑色的,沒有眼白。她的手指細長,指甲尖銳如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
“還有同夥!”陳守拙驚呼。
女人在空中一個盤旋,俯沖而下,目標直指陸離!
“鏽娘!”陸離在意識中大喊。
腰間的布袋裏,小花妖爆發出全部力量。方圓十米內,所有鐵質物品——路燈杆、晾衣架、門上的鐵環——同時變形、軟化、然後像活物一樣,朝着俯沖而來的女人纏繞過去!
女人顯然沒料到這種攻擊。她被幾扭曲的鐵條纏住腳踝,俯沖的勢頭一滯。但她反應極快,雙手一揮,鋒利的指甲切斷鐵條,同時翅膀一振,重新升空。
但這一耽擱,已經夠了。
陳守拙的鎮魂鈴,終於找到了正確的頻率!
“叮——”
這一次,有聲音了。不是通過空氣傳播,而是直接在靈魂層面響起的一聲清鳴。
清鳴掃過法陣。
碗中的怨血瞬間凝固,然後炸開,化作漫天血霧。即將成型的怨血核表面出現蛛網般的裂紋,那些哀嚎的人臉一個接一個破碎、消散。
男人噴出一口鮮血,跪倒在地。法陣徹底崩潰,暗紅色的粉末失去靈性,變成普通的灰塵。
“不……不!”他嘶吼着,伸手想去抓那顆正在破碎的怨血核。
但已經晚了。怨血核徹底碎裂,化作一攤黑色的、散發着惡臭的液體,滲入地面。
儀式,被打斷了。
空中的女人發出一聲憤怒的尖嘯,但她沒有繼續攻擊,而是俯沖下來,抓起受傷的男人,振翅飛向夜空,迅速消失在黑暗裏。
那兩個倀靈在法陣崩潰的瞬間就消散了,回歸成普通的怨念碎片。
街道恢復寂靜。
只有滿地狼藉,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甜腥味。
陳守拙收起鎮魂鈴,臉色蒼白——剛才的施術消耗巨大。陸離也幾乎虛脫,鏽娘更是直接陷入沉睡,至少一周內無法再動用能力。
“快走。”陳守拙喘息着說,“剛才的動靜肯定會引來注意。靈契司的人很快會到。”
他們互相攙扶着,迅速離開福佑裏,消失在迷宮般的老街巷中。
在他們離開後約十分鍾,三道身影出現在17號門口。
爲首的是蘇玥。她看着屋內的景象——破碎的法陣、滿地的血污、殘留的強烈怨念波動——眉頭緊鎖。
“血祭儀式,被打斷了。”她身後的年輕隊員李響檢查後匯報,“施術者受傷逃離,怨血核被毀。現場有第三方預的痕跡——檢測到鎮魂類法器的波動,還有……某種控制金屬的能力殘留。”
蘇玥蹲下身,從血污中撿起一片細小的、鐵青色的葉片。
那是鏽娘在全力施術時,不小心掉落的一片葉子。
蘇玥將葉片放在鼻尖嗅了嗅,又用靈視仔細觀察。
“鐵鏽花妖……”她低聲自語,“還有鎮魂鈴……陳守拙那老家夥,果然手了。”
“組長,要追嗎?”
蘇玥站起身,看着葉片,沉默了幾秒。
“清理現場,抹除所有靈能痕跡。”她最終下令,“報告寫‘發現疑似邪術儀式現場,施術者已逃離,無人員傷亡’。關於第三方預……暫時不要記錄。”
“可是……”
“執行命令。”蘇玥的語氣不容置疑。
她將那片鐵青色葉片小心地收進口袋,轉身離開。
夜空下,城市依舊沉睡。
但暗,已經洶涌。
而陸離和陳守拙不知道的是,他們今晚阻止的,不僅僅是一個邪術儀式。
他們阻止的,是一場可能顛覆整個妖約體系的陰謀的開端。
怨血核,只是鑰匙之一。
而這樣的鑰匙,還有六把。
當七把鑰匙集齊,被封印了千年的“門”,將會開啓。
到那時,人、妖、靈三界的平衡,將面臨真正的考驗。
陸離的旅程,正在將他推向風暴的中心。
而風暴,已經不遠了。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