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風管道內的黑暗濃稠得像是實體。
陸離的手機閃光燈只能照亮前方兩三米的範圍，光束在布滿灰塵和蛛網的管壁上切割出晃動的光斑。他彎着腰在狹窄的空間裏奔跑，金屬管道在他的踩踏下發出空洞的回響，像是有無數個他在同時奔跑。
呼吸在面罩內凝結成白霧，很快又因爲劇烈運動而溼悶熱。陸離能聽到自己心髒撞擊腔的聲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在提醒他：這不是噩夢，這是真的。
身後遠處傳來金屬被暴力拆解的聲音——柵欄門被扯開了。緊接着是腳步聲，不止一人，迅捷而訓練有素，在管道內的回音效果下顯得格外接近。
“目標向西北方向移動，速度中等。”那個冰冷的女聲在管道中傳來，竟帶着某種奇怪的清晰度，仿佛就在耳邊，“管道通往中山北路老居民區，預測出口在79號院附近。通知地面小組封鎖該區域。”
陸離咬緊牙關，強迫自己跑得更快。背包裏的《百妖圖》持續散發着暖意，那暖意順着背脊向上蔓延，竟讓他因恐懼而僵冷的四肢恢復了些許力量。同時，一些破碎的圖像和信息斷斷續續地涌入腦海——不是白澤的聲音，更像是書本身的“記憶”。
左轉，三十米後有個檢修口，但被封死了。
直行五十米，管道分叉，走右邊，那裏有個九十年代留下的薄弱處，可以破開。
前方十五米，頂上有個廢棄的通風扇，拆除扇葉可以向上爬。
這些信息來得突兀卻清晰，陸離沒有時間思考它們是否可靠，只能憑本能遵從。他在第一個分叉口右轉，果然在跑了約五十米後，看到左側管壁有一片修補過的痕跡，用的是普通鐵皮而非原裝的不鏽鋼，焊接點已經鏽蝕。
就是這裏。
陸離停下腳步，從背包側袋摸出多功能工具鉗——這是古籍修復師常備的工具之一，用來拆解老舊裝訂。他深吸一口氣，將鉗口對準鏽蝕最嚴重的焊接點，用力撬壓。
鐵皮發出刺耳的呻吟，鏽粉簌簌落下。但不夠，還不夠快。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手電筒的光束已經能在拐角處的管壁上看到晃動的影子。
“快點……快點啊……”陸離低聲催促自己，手上加力。虎口被震得發麻，但焊接點只崩開了一小部分。
就在這時，背包裏的《百妖圖》突然變得滾燙。一股暖流順着手臂涌向手掌，陸離驚訝地看到，自己握住工具鉗的手指邊緣，泛起了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光暈。
“這是……”
“借力。”白澤的聲音直接在腦海中響起，比之前虛弱許多，“契約已成，你可暫借吾之靈韻。但記住，我僅是殘魂，此舉消耗甚巨，不可久持。”
陸離來不及細想，他集中精神，將那種暖流導向雙手。工具鉗的鉗口突然泛起同樣的微光，下一瞬——
“咔！”
鏽蝕的焊接點應聲崩裂，整片修補鐵皮向外倒去，露出一個不規則的洞口。洞外是更深的黑暗，但有溼的空氣涌進來，帶着雨夜和泥土的味道。
陸離毫不猶豫地鑽了出去。洞口外是一條更狹窄的、似乎是建築間隙的通道，兩側是布滿青苔的紅磚牆，腳下是厚厚的落葉和不知堆積了多少年的垃圾。他剛站穩，就聽到管道內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在修補口附近停下。
“他破壞了管壁，從這裏出去了。”是那個女聲，冷靜得可怕，“痕跡新鮮，不超過一分鍾。他跑不遠。”
陸離屏住呼吸，背貼牆壁，一點點向通道深處挪動。手機已經關掉，唯一的光源來自遠處街燈透過建築縫隙漏進來的微弱光線。他看清了自己所處的位置——這是兩棟老式居民樓之間的夾縫，寬度不到一米，堆滿了廢棄的家具、破損的花盆和常年無人清理的雜物。
背包裏的《百妖圖》再次發燙，傳遞來新的指引：向前二十步，右轉，有個排水溝蓋板，下面是老防空洞的一部分，已經廢棄，但可以暫時藏身。
陸離按照指引前進，每一步都輕得像是貓。二十步後，右轉，果然在牆角看到一塊半掩在落葉下的生鏽鐵蓋。他蹲下身，手指扣進蓋板的孔隙，用力——
蓋板紋絲不動。
“該死……”陸離額頭上滲出冷汗。他能聽到身後通道裏傳來衣物摩擦牆壁的聲音，追兵已經進入這條夾縫了。
就在這危急時刻，一種奇怪的感覺突然攫住了他。
不是來自《百妖圖》，也不是來自白澤。而是來自……下方。從那個生鏽的蓋板之下，從黑暗的防空洞深處，傳來一種脈動。微弱，但清晰，像是一顆沉睡已久的心髒，被某種東西喚醒，開始了緩慢的搏動。
更詭異的是，陸離感到自己食指上的傷口——那個被書頁毛刺劃破的小傷口——開始隱隱發燙。不是疼痛，而是一種……共鳴。仿佛他的血液在呼應下方的什麼東西。
“這是……”白澤的聲音裏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驚訝，“下方有妖族……而且，它在呼應你的血？”
“呼應我的血？什麼意思？”
“你的血特殊，對妖族有天然的吸引力與約束力。但通常需要主動接觸或施術才能生效。像這樣隔空感應……除非下方的妖族本身狀態特殊，或者……”白澤停頓了一下，“或者它極其渴望‘契約’。”
追兵的腳步聲更近了，已經能聽到他們壓低聲音的交流：
“靈能痕跡在這裏最濃……他就在附近。”
“小心，目標可能具有未知能力。保持防御姿態。”
陸離看着眼前的鐵蓋板，又看看自己隱隱發燙的指尖。他沒有時間權衡利弊了。幾乎是本能地，他將食指按在了蓋板中央——按在了自己血液與下方脈動共鳴最強烈的位置。
然後，他輕聲說：“如果你能聽懂……幫我打開它。”
一秒。兩秒。
就在陸離以爲這舉動徒勞時，蓋板之下傳來了清晰的、金屬扭曲的“嘎吱”聲。不是有人從下面推，而是蓋板本身的鏽蝕處開始自行崩解、軟化，像是被無形的力量腐蝕。鐵鏽剝落，螺栓斷裂，整個蓋板在幾秒鍾內變得如同朽木。
陸離一用力，蓋板被輕鬆掀開，露出下方黑黝黝的洞口和一道鏽跡斑斑的鐵梯。濃重的黴味和塵土味撲面而來，但在這股氣味之下，還有另一種味道——像是陳年的雨水、鐵鏽，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鏽花開的氣息？
他毫不猶豫地爬了下去。鐵梯只有六七級，很快就踩到了實地。腳下是溼滑的水泥地，有淺淺的積水。陸離反手將蓋板盡可能還原地蓋上，雖然邊緣已經破損，但至少能起到遮擋作用。
剛做完這一切，上方就傳來了腳步聲，停在蓋板附近。
“靈能波動在這裏有異常增強……然後突然減弱了。”一個男性的聲音，年輕些，帶着困惑，“像是被什麼東西吸收了。”
“下面有東西。”是那個女聲，冷靜依舊，“可能是廢棄的防空洞。靈能探測儀顯示下方有微弱的生命反應，但……很古怪，不完全是妖族，也不完全是人類。”
“要下去嗎，組長？”
短暫的沉默。陸離在黑暗中屏住呼吸，背靠着冰冷溼的牆壁，手指不自覺地握緊了背包帶子。
“不。”女聲最終說，“我們人手不足，下面情況不明。而且目標如果真在下面，他在密閉空間裏更無處可逃。通知技術組調取這一帶的老建築圖紙，找出所有可能的出口。地面小組在外圍建立封鎖線，紅外、聲波、靈能三重監測。我要他出來時，每一步都在我們視線裏。”
“是！”
腳步聲逐漸遠去，但陸離不敢放鬆。他在黑暗中靜靜等待了至少五分鍾，確認上方沒有任何動靜後，才小心翼翼地打開手機——調到最低亮度，用手捂住光源，只從指縫漏出一點微光。
他看清了自己所在的環境。
這是一個約二十平米見方的空間，確實是老防空洞的一部分。牆壁是斑駁的水泥，上面有七十年代用紅漆刷的標語殘跡，字跡已經模糊不清。牆角堆着一些腐朽的木箱和生鏽的鐵桶，空氣中有濃重的黴味和鐵鏽味。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間中央。
那裏有一片……積水。
不，不是普通的積水。那是一個直徑約兩米的不規則水窪，水色在手機微光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暗紅色，像是稀釋的鐵鏽，又像是某種礦物溶液。水面平靜如鏡，倒映着上方混凝土頂棚的裂縫。
而在這片暗紅色水面的中央，生長着一株植物。
它只有一尺來高，形態奇特——主像是扭曲的老鐵條，呈暗沉的鏽褐色；枝葉稀疏，葉片細長，邊緣有鋸齒，顏色是鐵青色；頂端開着一朵花，只有拇指大小，花瓣層層疊疊，顏色是從鐵灰漸變爲暗紅，花心處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如火星般的橙紅色光芒。
這株植物安靜地立在水中央，明明沒有風，葉片卻偶爾輕微顫動，像是在呼吸。
陸離看着它，食指上的灼熱感變得更強烈了。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血液流速在加快，仿佛在呼應那株植物花心處的微弱光芒。
“鐵鏽花妖……”白澤的聲音帶着確認，“而且是極其罕見的、即將徹底枯萎的個體。”
“花妖？”陸離壓低聲音，“植物也能成妖？”
“萬物有靈，皆可成妖。鐵鏽花妖生於鐵器堆積、水汽氤氳之地，以鐵鏽爲食，以水汽爲息。這只……看其形態，至少已在此地沉睡百年。它的生機即將耗盡，若無外力，最多三便會徹底枯死，靈散魂消。”
陸離走近幾步，在距離水窪邊緣一米處停下。隨着他的靠近，那朵小花中心的光芒明顯亮了一些，花苞甚至微微轉向他的方向。
“它在……看我？”
“它在感應你的血。”白澤解釋，“你的血對妖族有特殊吸引力，對瀕死的妖族來說，更是續命的良藥。它本能地想要靠近你，想要……締結契約。”
“契約？和一朵花？”
“莫要小看。鐵鏽花妖雖不擅戰鬥，但有特殊能力——它能控制一定範圍內的鐵質，使其加速鏽蝕或暫時‘軟化’。方才蓋板崩解，便是它回應你呼喚時無意識施展的能力。”
陸離想起剛才蓋板詭異軟化的一幕，心中了然。他看着那株在暗紅水面上搖曳的小花，心中涌起復雜的情緒。它快要死了，而自己的血能救它——但這意味着又一個契約。
“我已經和你締結契約了，還能再契約其他妖族嗎？”陸離問出了關鍵問題。
“通常不能。靈使與妖族的契約是排他的，一人一妖，靈能供養與妖力反饋形成閉合循環。但……”白澤的聲音裏帶着深思，“你的情況特殊。你的血，似乎能承載多個契約。方才你與它感應時，我並未感到契約被沖擊或動搖。這或許是你的特殊之處。”
陸離沉默了。他看着那朵在黑暗中努力發光的小花，看着它因爲自己的靠近而微微顫抖的葉片。它快要死了，而自己能救它。更重要的是——它能控制鐵質。在目前被追捕的情況下，這種能力或許能救命。
但理智告訴他，每一次契約都可能帶來未知的風險，每一次使用能力都可能暴露位置。他應該離開，趁着靈契司的人還在外圍布置，找個機會混出封鎖區。
就在他猶豫時，上方突然傳來一聲悶響，接着是灰塵簌簌落下。
有人掀開了蓋板。
手機的光束從洞下來，在空間裏掃視。
“下面果然有東西。”是之前那個年輕男性的聲音，“靈能反應比剛才強了一些。組長，要下來嗎？”
“我下來。你在上面警戒，保持通訊。”是那個女組長。
陸離的心沉了下去。他看向鐵鏽花妖，又看向四周——這個空間是封閉的，除了下來的那個洞口，似乎沒有其他出口。他無處可逃了。
而鐵鏽花妖似乎也感應到了危機，花心的光芒急促閃爍，整株植物都在微微顫抖。它轉向陸離的方向，葉片無風自動，發出極其輕微的、如同金屬摩擦的“沙沙”聲。
那聲音裏，陸離聽出了清晰的哀求。
腳步聲從鐵梯上傳來，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手電筒的光束在空間裏移動，已經掃到了水窪的邊緣。
沒有時間了。
陸離咬咬牙，做出了決定。他快步走到水窪邊緣，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那個傷口已經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淺痕。他用牙齒將淺痕咬破，一滴鮮紅的血珠再次滲出。
然後，他將那滴血，滴向了水窪中央的鐵鏽花妖。
血珠在空中劃過短短的弧線，準確落在了那朵暗紅色的小花上。
瞬間，異變陡生。
花心的橙紅色光芒驟然爆發，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熔爐內部。那滴血沒有滑落，而是被花瓣吸收，迅速滲透進整株植物。暗紅色的主開始泛起金屬般的光澤，鐵青色的葉片邊緣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紅色，而那朵小花，在吸收了血液後，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生長、綻放。
花瓣從拇指大小擴展到掌心大小，層層疊疊，顏色從暗紅漸變爲明亮的鐵鏽紅，花心處的光芒穩定下來，像一顆小小的、溫暖的炭火。
同時，一股信息流涌入陸離腦海。不是語言，是感知，是本能的理解。
他知道它的名字了——鏽娘。不是“姑娘”的“娘”，是“鐵鏽”的“鏽”與“釀造”的“釀”的結合，意爲“從鐵鏽中孕育而生”。
他知道它的能力了——控制半徑十米內的鐵質，使其加速鏽蝕最多十倍，或暫時軟化至可塑狀態，持續時間和效果隨他的靈力供給而變化。
他知道它的狀態了——它很虛弱，即使有他的血續命，也需要長時間的溫養才能恢復。但它很高興，非常高興，因爲它終於等到了能喚醒它、能與它締結契約的人。
契約完成。
整個過程只用了不到三秒。而就在這三秒裏，那個女組長已經從鐵梯下到地面，手電筒的光束掃了過來，正好照在陸離和完成蛻變的鏽娘身上。
四目相對。
陸離第一次看清了這位靈契司外勤組長的樣貌。她看起來約莫二十七八歲，短發齊耳，面容冷峻，五官線條分明，有一種軍人般的硬朗感。她穿着深灰色的作戰服，外面套着戰術背心，上面有陸離不認識的徽記。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即使在手電筒背光的情況下，依然能看出瞳孔深處隱約的淡金色光澤。
她的目光快速掃過陸離，掃過水窪中央的鐵鏽花妖，掃過那朵仍在散發溫暖光芒的花，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快的訝異，隨即恢復了冰冷的審視。
“陸離，二十四歲，市圖書館古籍修復員。”她開口，聲音和電話裏一樣沒有感情波動，“我是靈契司華東分局外勤第七組組長，蘇玥。你涉嫌違反《妖約管理法》第七條、第十三條，未經備案擅自與妖族締結契約，且涉嫌與高危妖族‘白澤’殘魂產生關聯。請放棄抵抗，配合調查。”
陸離緩緩站起身，擋在了鏽娘和水窪前。他能感覺到鏽娘的緊張，也能感覺到白澤在《百妖圖》中的沉默關注。他沒有說話，只是看着蘇玥，大腦飛速運轉。
這個空間只有一個出口，就是蘇玥身後的鐵梯。而鐵梯上方，還有她的隊員。硬闖幾乎不可能。
“你契約了它。”蘇玥的目光落在鏽娘身上，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鐵鏽花妖，瀕死狀態。你用你的血救了它。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意味着我救了它。”陸離終於開口，聲音在密閉空間裏有些發悶。
“意味着你的血確實特殊，能同時承載多個契約。”蘇玥向前走了一步，手按在了腰間的某個裝備上——那看起來像是一把槍，但造型古怪，槍口呈多棱柱狀，“也意味着，你的危險評級需要上調。陸離，跟我回去，接受全面評估。這是你最好的選擇。”
“如果我不呢？”
“那我將采取強制措施。”蘇玥的語氣依舊平靜，但陸離能感覺到空氣中某種壓力在增加，“據《妖約管理法》，對拒捕的野生靈使，外勤組有權使用包括靈能抑制、妖力封鎖在內的必要手段。我不想傷害你，但職責所在。”
陸離的指尖微微發燙。他能感覺到，鏽娘在向他傳遞一種“意願”——它願意幫他，它有能力制造混亂，雖然很勉強。
但就在這時，白澤的聲音突然在他腦海中響起，帶着罕見的急促：
“陸離，等等。這個蘇玥……她身上有熟悉的氣息。不是敵人，是……故人之後。”
“故人之後？”陸離心中一震。
“讓我與她對話。暫時放開對我的屏蔽，讓我的靈韻透出一絲。”
陸離猶豫了一瞬，但看着蘇玥已經摸向那把古怪槍械的手，他點了點頭。他放鬆了對《百妖圖》的潛意識壓制，允許白澤的氣息透出一絲。
瞬間，一股古老、威嚴、祥和的靈韻從陸離的背包中彌漫開來，雖然微弱，卻帶着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蘇玥的動作猛地頓住了。她的手停在槍柄上，眼睛死死盯着陸離的背包，瞳孔中的淡金色光芒驟然明亮起來。
“這是……”她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波動，“白澤大人的……氣息？”
“蘇家的小丫頭。”白澤的聲音不再僅僅在陸離腦海，而是擴散到整個空間，雖然依舊只有陸離和蘇玥能聽見，“你的眼睛，是繼承自蘇定方那小子吧？淡金靈瞳，觀妖識氣。沒想到，千年之後，還能見到蘇家後人。”
蘇玥的臉色變了。她挺直了身體，手離開了槍柄，做了一個陸離看不懂的古禮——雙手交疊，拇指相對，微微躬身。
“靈契司華東分局外勤第七組組長蘇玥，見過白澤大人。”她的聲音變得恭敬，但依舊保持着克制，“家祖蘇定方之名，確載於族譜。敢問白澤大人，爲何……以殘魂狀態現世？又爲何與這位陸離締結野生契約？”
“此事說來話長，且涉及靈契司內部隱秘。”白澤的聲音裏帶着疲憊，“蘇家丫頭，我知你職責在身。但陸離之事，非同小可。他的血，他的能力，乃至他能與我締結契約，皆是變數，亦是機緣。”
“變數？機緣？”蘇玥皺起眉，“白澤大人，靈契司的職責是維持平衡。任何未經控制的變數，都可能破壞兩界安寧。我必須帶他回去。”
“帶他回去，然後呢？封印？研究？還是……清除？”白澤的聲音冷了一些，“蘇丫頭，你自幼受靈契司教導，可知靈契司最初爲何而建？可知‘妖約’體系，究竟在守護什麼，又在防備什麼？”
蘇玥沉默了。她的眼神閃爍，似乎在回憶什麼，又像是在掙扎。
“讓我與陸離離開。”白澤繼續說，“我以殘魂起誓，他不會濫用能力，不會危害平衡。相反，他或許能解開一些……被時間掩埋的真相。待時機成熟，我會讓他主動聯系你，告知一切。”
“這不符合程序。”蘇玥搖頭，“我的任務是帶他回去。”
“程序……”白澤嘆息，“千年時光，程序早已異化爲桎梏。蘇丫頭，我只問一句——你可曾懷疑過，靈契司教導你們的一切，是否就是全部真相？”
蘇玥的身體微微震動。她看着陸離，看着背包，眼神復雜到了極點。手電筒的光束在兩人之間靜止，灰塵在光柱中緩緩飄落。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終於，蘇玥做出了決定。她後退了一步，讓開了鐵梯的方向。
“上方只有我的隊員李響，他是個新人，經驗不足。”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很快，“我會制造三十秒的混亂，聲稱發現異常靈能反應需要探查。三十秒內，你可以從79號院東側圍牆翻出去，那裏有個監控死角，封鎖線還沒完全閉合。”
陸離愣住了：“你……放我走？”
“我不是放你走。”蘇玥盯着他，眼神銳利如刀，“我是給白澤大人一個面子，也是……給自己一個驗證的機會。陸離，記住，我會找到你。在這期間，不要使用能力，不要暴露身份，不要接觸其他野生妖族。否則，下次見面，我不會再留情。”
她頓了頓，又說：“還有，小心‘夜行者’。”
“夜行者？”
“一群反對妖約體系、追求‘絕對自由’的妖族和靈使組成的組織。你的特殊之處如果被他們知道，你會成爲首要目標。”蘇玥看了一眼鏽娘，“現在，準備好。我數到三，你就上去，向左跑，不要回頭。”
“一。”
陸離深吸一口氣，將鏽娘小心地從水窪中捧起。這株小花妖在他手中輕輕顫抖，葉片蹭了蹭他的手指。
“二。”
他背好背包，走到鐵梯下。
“三！”
上方突然傳來蘇玥的厲喝：“李響！左側通道有高強度靈能反應！可能是陷阱！立刻後撤，保持警戒，我上去查看！”
“是，組長！”年輕男聲回應。
幾乎同時，蘇玥向陸離使了個眼色。陸離立刻爬上鐵梯，用最快的速度向上沖去。他鑽出洞口時，看到那個叫李響的年輕隊員正背對着他，緊張地看向左側通道的黑暗深處。
三十秒。
陸離向左狂奔，按照蘇玥指示的方向。他翻過一堆廢棄建材，跳過一堵矮牆，果然看到了79號院東側的那段圍牆。圍牆外是另一條小巷，沒有燈光，但也沒有靈契司的人。
他攀上牆頭，翻身而下，落在溼漉漉的水泥地上。雨還在下，打溼了他的頭發和衣服。
他回頭看了一眼黑暗中的老居民區，看到遠處有手電筒光束晃動，聽到隱約的呼喊聲。
然後，他轉身，沖進了雨夜更深處的黑暗。
背包裏，《百妖圖》散發着穩定的暖意。
手中，鏽娘的花心閃着微弱的、溫暖的光。
身後，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平凡生活。
前方，是一個充滿未知與危險、卻也藏着千年秘密的世界。
陸離在雨中奔跑，第一次真切地感覺到——
新的命運，開始了。
【第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