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次,太陽毒辣得不像話。
昨晚那場雨像是把老天爺的存貨都倒淨了,今天這頭一出來,地上的水汽就開始蒸騰,整個靈犀村像個巨大的蒸籠,悶得人透不過氣。
杜有有是被餓醒的,也是被熱醒的。
她睜開眼,盯着頭頂漏光的茅草屋頂看了三秒,然後十分冷靜地做出了決定。
“富貴,降溫。”
縮在牆角正把自己卷成一團睡覺的大白菜猛地抖了一下,兩片菜葉子極其人性化地揉了揉並不存在的眼睛。
【你有病吧?】
一道充滿起床氣的意念傳了過來:【本宮是萬靈之長,是冰晶仙菘!不是給你扇扇子的丫鬟!還有,我也餓了,我要喝那個氣!】
杜有有慢吞吞地爬起來,隨手抄起牆角一個破了一半的竹簍。
“想吃飯?”她瞥了富貴一眼,“那就活。今天能不能吃上肉,全看你的表現。”
【肉?】富貴的葉子瞬間支棱起來,【我不吃肉,我要靈石!靈泉!】
“夢裏都有。”
杜有有沒理它,把那件破夾襖脫了,換了身雖然補丁多但稍微薄點的麻布衣裳。她這身體太虛,得吃點油水補補,不然別說修仙,活着都費勁。
她走到牆角,一把抓住富貴的部,像拔蘿卜一樣把它拎了起來,順手往背簍裏一扔。
【啊啊啊!放肆!你在什麼!本宮的須!本宮的發型!】
“閉嘴,別亂動。”
杜有有背起竹簍,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門,“從現在開始,你的任務就是把自己凍得硬邦邦的,把這竹簍裏的溫度給我降下來。要是敢偷懶……”
她頓了頓,語氣涼涼的:“我就把你送給村口的王二麻子,他家養了兩頭豬,最愛拱白菜。”
竹簍裏的慘叫聲戛然而止。
一股極其純正的寒氣瞬間從背簍裏溢出來,順着杜有有的脊背蔓延全身。
在這悶熱的桑拿天裏,杜有有就像是背了一台中央空調,舒服得她眯起了眼。
“不錯,懂事。”
……
靈犀村背靠大山,雖然窮,但山裏的東西不少。
只是村民們大多只敢在在外圍轉悠,不敢深入。
杜有有沒打算進深山,她現在的身板,遇見只野豬都能把她送走。她就在山腳下的溪邊轉了轉。
雨後的溪邊長滿了一種野菜,叫“馬齒莧”,這東西在農村不值錢,遍地都是。但在杜有有的眼裏,這不僅是野菜,更是今天的本錢。
她手腳麻利,不一會兒就掐了滿滿一竹簍最嫩的尖兒,直接蓋在了富貴的腦袋上。
【拿開!這些雜草碰髒了本宮高貴的葉片!】
富貴在竹簍底層瘋狂抗議。
“保持冷凍。”杜有有頭也不回,“不然就把你扔出去曬太陽。”
富貴屈辱地閉嘴了,不僅不敢反抗,還憤憤地加大了冷氣輸出,試圖把這些壓在它頭上的“雜草”凍死。
於是,神奇的一幕出現了。
原本摘下來沒多久就會蔫噠噠的馬齒莧,在富貴這台“強力制冷機”的加持下,不僅沒有枯萎,反而因爲表面凝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顯得翠綠欲滴,甚至隱隱透着一股子晶瑩剔透的玉質感。
看着就像是什麼稀罕的靈草。
杜有有滿意地拍了拍竹簍:“走,進城,騙錢……哦不,做生意去。”
……
青陽鎮,集市。
因爲昨晚大雨,今天來趕集的人格外多,尤其是賣菜的。
但天氣實在太熱了。
這才巳時剛過,頭就毒得嚇人。擺在地攤上的青菜、蘿卜,被太陽一曬,沒一會兒就耷拉了葉子,看着就沒胃口。
賣菜的小販們一個個拿着蒲扇拼命扇,還得時不時灑點水,但那水剛灑上去就熱了,本不頂用。
“哎,這鬼天氣,菜都曬蔫了,這還怎麼賣啊!”旁邊一個賣小白菜的大嬸愁眉苦臉地抱怨。
就在這時,杜有有背着竹簍,慢悠悠地在集市角落找了個空地蹲了下來。
她也不吆喝,就把竹簍放下,從裏面抓出一把帶着白霜的馬齒莧,整整齊齊地碼在面前的一塊破布上。
那一抹翠綠,在灰撲撲、蔫噠噠的集市裏,簡直像是在發光。
甚至因爲富貴的功率開得太大,那堆野菜周圍還隱隱冒着絲絲涼意,路過的人只覺得腳邊一陣清涼,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咦?這小姑娘賣的是啥?”
剛才那個大嬸探過頭來,眼睛瞬間瞪大了,“馬齒莧?這玩意兒也能賣?滿山都是啊!”
她這一嗓子,引來了不少圍觀的人。
“是啊,這不就是豬草嗎?”
“不對啊,你看她這菜,怎麼跟玉似的?還冒寒氣呢!”
“哎喲,還真是!這麼熱的天,這菜怎麼這麼水靈?”
人群議論紛紛,但大都是看熱鬧的,沒人掏錢。畢竟馬齒莧這東西,在窮人眼裏就是喂豬的,有錢人又看不上。
杜有有也不急。
她依舊揣着手,老神在在地蹲着,像個入定的老僧。
她在等那個識貨的冤大頭。
沒過多久,一個穿着灰色綢衫、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滿頭大汗地擠進了人群。
“讓讓!都讓讓!熱死個人了!”
這胖子手裏搖着把折扇,眉頭緊鎖,顯然心情不太好。
他是鎮上最大的酒樓“醉仙樓”的采辦管事,姓王。
今兒個酒樓裏來了位貴客,點名要吃清淡爽口的“冰鎮時蔬”。可這鬼天氣,冰窖裏的冰本來就緊缺,市面上的菜又都蔫不拉幾的,口感差了一大截,大廚在後廚發火,把他罵得狗血淋頭讓他出來找好菜。
“這破集市,哪有什麼好貨……”
王管事正罵罵咧咧,突然感覺一股涼意撲面而來。
他下意識地停下腳步,順着涼氣看去,目光瞬間被杜有有面前那堆綠得發光的野菜吸引住了。
“這……”
王管事眼睛一亮,三步並作兩步擠到攤位前,彎腰湊近了看。
那馬齒莧葉片飽滿,每一片葉子上都掛着細微的冰晶,那股子清涼勁兒,光是聞着就讓人心曠神怡,仿佛燥熱都消退了幾分。
“極品!這是極品啊!”
王管事忍不住伸手想摸,又怕手上的熱氣把這冰晶給化了,搓着手問道:“小姑娘,你這菜怎麼賣?”
杜有有掀了掀眼皮,看了他一眼。
魚上鉤了。
“十文錢一斤。”她淡淡開口。
周圍瞬間炸了鍋。
“十文?!搶錢呢吧!”旁邊賣小白菜的大嬸驚叫道,“豬肉才十五文一斤!你這一把破野菜要十文?”
“就是啊,這丫頭想錢想瘋了吧!”
王管事也皺了皺眉:“姑娘,這價確實高了點。雖說你這菜賣相極好,但這畢竟是馬齒莧……”
“冰鎮的。”杜有有打斷他,指了指那菜上的白霜,“天然帶冰,入口脆爽,清熱解毒。你買回去直接切段涼拌,不用再費冰塊鎮着,省了冰錢,還能保鮮三個時辰。”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直擊痛點的話:“這種天,貴客要是吃到一口帶着天然寒氣的野菜,那是什麼滋味,管事應該比我懂。”
王管事心頭一跳。
這丫頭,是個行家啊!
要是把這菜端上去,跟那貴客說是“深山寒潭邊采的冰玉菜”,那檔次瞬間就上去了!這十文錢算什麼?轉手就能賣二兩銀子一盤!
“行!我全要了!”
王管事也是個爽快人,生怕別人搶了,直接掏出錢袋子,“這裏大概有個七八斤吧?我給你一百文,連這簍子都給我!”
一百文!
周圍看熱鬧的人下巴都掉地上了。
那賣小白菜的大嬸更是嫉妒得眼睛發紅,恨不得把自己攤子上的爛菜葉也塞進冰箱裏凍一凍。
杜有有接過那一串沉甸甸的銅錢,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極其微小的弧度。
“簍子不能給。”
她把銅錢揣進懷裏,把野菜倒進了王管事帶來的籃子裏,“這簍子裏有我的傳家寶。”
王管事愣了一下,往那空簍子裏瞄了一眼,只看到幾片爛得差不多的白菜幫子。
這算什麼傳家寶?
不過他也懶得計較,得了好東西,樂顛顛地走了。
杜有有把背簍重新背好。
背簍裏,富貴正在瘋狂咆哮:【一百文!我的身價就值一百文?!還有,誰是傳家寶?我是神!我是神!!】
“再吵把你賣給剛才那個胖子做酸菜。”
杜有有拍了拍背簍,轉身走向旁邊的肉鋪。
“老板,來二斤五花肉,要肥的。”
……
有了錢,杜有有的腰杆子雖然還沒直起來(因爲懶),但底氣足了不少。
買了肉,買了一小袋精米,又去雜貨鋪買了些油鹽醬醋。
一百文錢,花了個精光。
杜有有看着手裏最後剩下的兩文錢,嘆了口氣。
“錢不經花啊。”
看來還得開發點新業務。
她背着裝滿物資的背簍,心情不錯地往回走。路過一條偏僻的小巷子時,富貴突然在腦海裏“咦”了一聲。
【主人,有血腥味。】
杜有有腳步沒停:“菜市場豬當然有血腥味。”
【不對,是人血。而且……】富貴的聲音變得有些興奮,【這血裏有一股很純粹的伐之氣,要是能吸一口,我的葉子肯定能長回來!】
杜有有停下了腳步。
她側過頭,目光穿過巷口那堆雜亂的籮筐。
在陰暗的角落裏,蜷縮着一個渾身是血的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勁裝,臉上戴着半張殘破的青銅面具,雖然昏迷不醒,但手裏依然死死握着一把斷了一半的長刀。
哪怕隔着這麼遠,杜有有也能感覺到那人身上散發出來的煞氣。
是個麻煩。
而且是個煩。
杜有有只看了一眼,就做出了判斷。這種傷勢,這種打扮,一看就是江湖仇或者是朝堂紛爭。救這種人,那是嫌自己命長。
她上輩子救的人多了去了,結果呢?不是恩將仇報就是惹一身。
“走了。”
杜有有毫不猶豫地轉身,抬腳就走。
【哎?不吸嗎?】富貴很遺憾,【那可是大補啊!】
“補個屁,那是鶴頂紅。”杜有有冷漠地說道,“咱們是回家種田養老的,不是來當聖母的。”
她走得脆利落,連一絲猶豫都沒有。
然而,就在她走出兩步的時候,身後那個昏迷的人突然動了一下。
一道極其微弱,卻沙啞至極的聲音傳來:
“水……”
杜有有沒理,繼續走。
“……有包子味……”
杜有有腳步一頓。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裏剛買的熱乎肉包子,這是她打算留着路上吃的。
那人又呢喃了一句:“……好香……”
杜有有:“……”
她回過頭,面無表情地看着那個角落。
這人傷成這樣,居然還能聞到包子味?這是餓死鬼投胎嗎?
就在她猶豫要不要直接無視的時候,巷子另一頭突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低喝聲。
“搜!他受了重傷,跑不遠!”
“看見帶面具的直接!”
一群穿着官靴的人正往這邊近。
杜有有眼神一凜。
若是平時,她肯定有多遠滾多遠。但現在,那群人堵住了巷子的另一頭,正是她回村的必經之路。要是現在出去,肯定會被撞個正着。
她不想惹麻煩,但不代表麻煩不會找上門。
“嘖。”
杜有有煩躁地咂了咂嘴。
她看了看那個快死的面具男,又看了看自己手裏的肉包子,最後看了一眼那群越來越近的追兵。
如果不做點什麼,這幫人了這男的,肯定會順手把她這個路過的“目擊者”也滅口。
“富貴。”
【在!】富貴聽出她語氣不對,立馬精神了。
“開最大功率。”杜有有走到那個面具男身邊,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像是拖死狗一樣把他往旁邊那個裝泔水的破大桶後面一塞。
然後,她一屁股坐在了大桶前面的台階上,把背簍往身前一放。
“不想死就給我把周圍凍住。”
【收到!看本宮的‘絕對零度’!】
下一秒,那群追兵沖進了巷子。
領頭的一個黑衣人一眼就看見了坐在泔水桶邊啃包子的杜有有。
“什麼的!”
黑衣人長刀出鞘,寒光人。
杜有有抬起頭,嘴裏還叼着半個包子,眼神呆滯又驚恐,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傻村姑。
但她的手卻在背後悄悄捏了個訣。
在誰也沒注意的死角,那個面具男的身上,瞬間覆蓋了一層厚厚的冰霜,連心跳和呼吸都被強行“凍”停了。
假死。
這也就是富貴這棵變異白菜能出來的事兒。
“我……我吃包子……”杜有有含糊不清地說道,順手抹了一把嘴上的油。
那黑衣人嫌惡地皺了皺眉。這巷子裏一股子餿水味,這村姑居然能吃得下去?
他在周圍掃視了一圈,目光落在那泔水桶後面。
“去看看。”
兩個手下立刻走過去,用刀鞘撥開了雜物。
那裏空空如也。
只有一灘還沒涸的血跡,延伸到了下水道口。
“頭兒,人應該是順着水道跑了!”
黑衣人冷哼一聲:“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一群人風風火火地來,又風風火火地鑽進了惡臭的下水道。
等腳步聲徹底消失,杜有有才慢條斯理地咽下最後一口包子。
“出來吧,別裝死了。”
她轉過身,一腳踹在那個看起來已經成了冰雕的男人身上。
“咔嚓”一聲輕響,冰霜碎裂。
那個面具男猛地吸了一大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浮出水面。他艱難地睜開眼,那雙眼睛竟然是罕見的琥珀色,即便是在這種狼狽時刻,也透着一股子令人膽寒的銳利。
他盯着杜有有,目光落在她手裏剩下的那個空油紙包上。
“……包子呢?”
杜有有:“……”
她看着這個死裏逃生的男人,心裏只有一句話:
這人腦子是不是被凍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