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慶歷六年五月十五,汴京下起了初夏的第一場雷雨。
雨水如注,敲打在樞密院東廂的瓦檐上,匯成急促的水簾。蘇易簡站在窗前,手中握着一份剛剛送到的前線戰報——雁門關外,夜生率鐵壁衛成功襲擾遼軍糧道,焚毀蔚州三處糧倉,但自身傷亡近百,已退入太行山中休整。
戰報的末尾,有一行夜生親筆添上的小字:“遼軍攻勢暫緩,然耶律斜軫已調集攻城器械,恐有大舉。朝中若有變,萬望告知。”
朝中若有變……蘇易簡捏緊戰報的紙張,指節微微發白。他這幾已隱約感覺到不對勁——原本因前線戰事而暫時偃旗息鼓的反對聲浪,最近又開始抬頭了。
“蘇主事,”門外傳來書吏的聲音,“範相公請您過去一趟。”
蘇易簡收起戰報,撐傘穿過庭院。雨很大,從樞密院正堂到東廂不過百步距離,衣袍下擺已溼了大半。他走進正堂時,看見範仲淹正與一位面生的官員交談。那人三十多歲,面容清癯,穿着御史台的青色官服。
“易簡,來。”範仲淹招手,“這位是御史台新任侍御史唐介,唐子方。”
唐介起身行禮:“下官見過蘇承旨。”
蘇易簡還禮,心中疑惑。御史台的人,怎麼突然到樞密院來了?而且看範仲淹的臉色,似乎不是什麼好事。
“子方,你把情況再說一遍。”範仲淹示意唐介。
唐介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章的抄本,遞給蘇易簡:“蘇承旨請看。這是昨送入宮中密匣的匿名奏章,按制應由御史台先行核驗。下官抄錄時發現,其中內容……牽涉甚大。”
蘇易簡展開抄本,才看了幾行,臉色就變了。
奏章以“邊關老卒”名義寫成,言辭激烈,指控定遠將軍夜生三大罪狀:
其一,私通西夏,證據是與西夏十三公主“過從甚密”,在西夏期間“形同夫婦”;
其二,擅權妄爲,證據是白馬川之夜“擅自放走敵酋沒藏訛龐”,“無視朝廷法度”;
其三,虛報戰功,證據是鐵壁衛“所謂焚毀遼軍糧倉”,“實爲燒毀空倉”,“欺君罔上”。
每一條罪狀都附有“細節”,時間、地點、人物一應俱全,甚至提到了夜生與李未央在山洞中共度三的“私情”。若不是深知內情,連蘇易簡都要信上三分。
“這奏章……”蘇易簡抬頭,“聖上看到了嗎?”
“按例,匿名奏章需御史台核實真僞後,方可呈報御前。”唐介道,“但下官聽說,呂樞密昨進宮面聖,攜去了另一份內容相似的奏章——是以真名實姓所奏。”
“誰?”
“殿中侍御史賈昌朝。”
蘇易簡心中一沉。賈昌朝是呂公綽的門生,以敢言聞名,但更多時候是呂氏一系的打手。他若親自上奏,事情就嚴重了。
“奏章中提到的那些‘細節’,從何而來?”範仲淹沉聲問,“夜生在西夏所爲,知情者不過數人。種世衡、楊延昭、曹琮,還有你我。這些人,誰會出賣他?”
蘇易簡搖頭:“種將軍、楊將軍遠在邊關,曹將軍正在整編禁軍,都不至於。除非……”
“除非什麼?”
“除非當時還有其他人知道細節。”蘇易簡想起一事,“夜生在西夏時,曾與三王子沒藏訛龐、遼使耶律斜軫對峙。那些人口中,或許能說出些片段。但如此詳細的‘私情’……”
他忽然停住,看向範仲淹:“除非有人故意編造,而且編造者對夜生和西夏公主的關系,確實有所了解。”
堂外雷聲轟鳴,雨勢更急了。
二
當下午,垂拱殿小朝會。
仁宗皇帝面色比往更加憔悴,御案上堆着兩摞奏章。一摞是前線軍報,一摞是彈劾奏章。他看看範仲淹,又看看呂公綽,良久才開口:“範卿,呂卿,這兩關於夜生的奏章,你們可都看了?”
“臣已看過。”範仲淹出列,“皆是無稽之談!夜生在西夏所爲,樁樁件件皆有奏報,陛下聖明燭照,當知真僞。”
“範相公此言差矣。”呂公綽緩緩道,“夜生與西夏公主之事,邊關早有傳言。所謂無風不起浪,若無其事,何來此等細節?且匿名奏章中提到,夜生放走沒藏訛龐時,曾言‘今救你,來莫忘’。此等言語,豈是臣子該對敵酋所說?”
範仲淹怒道:“戰場之上,權宜之計!當時若沒藏訛龐,西夏必亂,遼國必趁虛而入!夜生此舉,乃是爲大局計!”
“好一個‘爲大局計’。”賈昌朝出列,他是個四十多歲的瘦高個,說話時總愛微微仰頭,帶着御史特有的倨傲,“那敢問範相公,與敵國公主私相授受,也是‘爲大局計’?焚毀空倉虛報戰功,也是‘爲大局計’?”
“賈御史!”蘇易簡忍不住出聲,“前線將士浴血奮戰,你在後方空口污蔑,是何居心?”
“蘇承旨莫急。”賈昌朝不慌不忙,“下官只是依律核驗。既然有人舉報,御史台自當查清。不過……”他話鋒一轉,“下官倒想起一事——那位西夏十三公主,如今正在遼國吧?而她出使遼國的時間,恰好在夜生北上之前。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關聯?”
這話陰毒至極,直接將夜生與“通敵”畫上了等號。殿內氣氛驟然緊張。
仁宗皺眉:“賈卿,此言可有證據?”
“陛下,臣只是推測。”賈昌朝躬身,“但西夏公主在遼國,夜生在雁門關外,若真有所勾結,於我大宋而言,可是心腹大患。臣請陛下下旨,召夜生回京受審,以明真相。”
“不可!”範仲淹與蘇易簡同時出聲。
“前線戰事正緊,此時召回主將,軍心必亂!”範仲淹急道,“陛下三思!”
呂公綽淡淡道:“若夜生果真清白,受審又何妨?審清楚了,正好還他清白,也讓將士們安心。範相公如此阻撓,莫非……心中有鬼?”
“你!”
“夠了。”仁宗疲憊地擺手,“此事……容朕想想。退朝。”
衆臣退出垂拱殿。雨已停歇,但天色依然陰沉。範仲淹與蘇易簡並肩走在宮道上,誰也沒有說話。
走到宮門處時,呂公綽從後面追上來:“範相公留步。”
範仲淹轉身,冷冷地看着他。
呂公綽笑了笑,那笑容裏沒有溫度:“範相公,革新之事,你我政見不同,但都是爲了大宋。可夜生這件事……關乎國本。若真如奏章所言,你我都擔待不起。”
“呂樞密想說什麼?”
“下官只是提醒。”呂公綽壓低聲音,“夜生是你一手提拔,他若有事,你也難逃系。不如……讓他回京自辯。若清白,皆大歡喜;若有問題,你也能及時撇清。”
“撇清?”範仲淹盯着他,“呂公綽,夜生在前線拼命,你在後方捅刀。這就是你所謂的‘爲了大宋’?”
呂公綽臉色一沉:“範希文,我好言相勸,你不要不識抬舉!”
“你的好意,範某心領了。”範仲淹拂袖而去。
蘇易簡跟上他,低聲道:“希文,這樣硬頂,不是辦法。”
“我知道。”範仲淹腳步不停,“但此時若退一步,夜生就完了。易簡,你立刻去查,那份匿名奏章到底是誰寫的。還有,賈昌朝的消息從何而來——他一個御史,怎麼知道西夏公主的行蹤?”
“我明白。”
兩人在宮門外分別。蘇易簡沒有回樞密院,而是轉道去了大相國寺——他想起一個人,或許能幫上忙。
三
大相國寺後院禪房,茶香嫋嫋。
慧明和尚聽完蘇易簡的敘述,緩緩放下茶盞:“匿名奏章……詳細私情……蘇施主懷疑,是當年知情人泄露?”
“不止是泄露。”蘇易簡皺眉,“那些細節太過具體,像是親眼所見。但當時山洞中只有夜生和公主,以及幾名影狼衛。影狼衛都是夜生親手帶出來的兵,不會背叛他。”
慧明沉思片刻:“除非……當時還有第六人。”
“第六人?”
“老衲記得,夜施主提過,他在西夏救公主時,曾有一名老馬夫烏爾汗相助。後來烏爾汗爲掩護他們,死在白馬川。”慧明看着蘇易簡,“烏爾汗是公主的人,但公主的人,未必都是公主的人。”
蘇易簡心中一動:“大師的意思是……”
“黨項八部,各有心思。”慧明緩緩道,“公主身邊,難保沒有其他部族的眼線。那些眼線看到什麼,聽到什麼,報給誰……就不好說了。”
“可是眼線在西夏,如何能將消息傳到汴京,還被用來構陷夜生?”
慧明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蘇施主可還記得,當年夜施主在汴京時,曾有個同窗叫孫文秀?”
“記得。他被呂府打斷腿……”
“孫文秀後來如何了?”
蘇易簡怔住。孫文秀……他記得夜生提過,孫文秀被打斷腿後,被他送去醫治,後來似乎離開了汴京。但去了哪裏,他不知道。
“大師的意思是,孫文秀與這件事有關?”
“老衲不敢妄斷。”慧明從書架上取下一本薄冊,“這是寺中記錄往來掛單僧人的名冊。三個月前,有個從西夏來的遊方僧掛單,自言曾在興慶府大寺修行。他與寺中僧人閒談時,提到過一些西夏宮廷秘聞,其中就有十三公主與一位宋國將軍的故事。”
蘇易簡接過名冊,看到那一頁的記錄:僧人法號“了塵”,四十餘歲,黨項人,掛單七即離去。備注中有一行小字:“言談間頗通漢文,似非尋常僧侶。”
“這個了塵,現在何處?”
“早已離去。”慧明道,“但他在寺中時,曾有人來訪——是呂府的管家。”
蘇易簡渾身一震。呂府管家!這就連上了!
“還有一件事。”慧明又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這是種世衡將軍昨派人送來的,指名要交給你。”
蘇易簡拆開信,快速瀏覽。信是種世衡親筆,內容讓他更加心驚——種世衡在整編鐵壁關舊部時,發現一個可疑之人:原鐵壁關文書周某,曾在夜生赴西夏期間私自抄錄軍情奏報,後突然辭職離去。種世衡派人追查,發現此人離關後並未還鄉,而是去了汴京。
“周某現在何處?”蘇易簡急問。
“種將軍的人正在查。”慧明道,“但蘇施主,此事盤錯節,牽涉甚廣。老衲建議,與其被動應對,不如主動出擊。”
“如何主動出擊?”
慧明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種勘破世事的通透:“他們攻夜生,你們就攻他們的基。呂公綽一系能在朝中立足,靠的是什麼?是門生故舊遍布朝野,是將門利益盤錯節。若這些基動搖……”
蘇易簡眼睛亮了:“我明白了。多謝大師指點!”
離開大相國寺時,天色已近黃昏。夕陽從雲層縫隙中透出,將汴京城染成一片金黃。蘇易簡站在寺門外,望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心中有了計較。
暗箭傷人,最怕見光。
四
次,蘇易簡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他去了殿前司找曹琮。曹琮正在校場練兵,聽說蘇易簡來訪,匆匆趕來。
“蘇承旨,何事如此緊急?”
蘇易簡將匿名奏章的事簡要說了一遍,曹琮聽後勃然大怒:“放屁!夜生是什麼人,老子最清楚!他在西夏拼命的時候,那些御史在哪兒?在汴京喝酒聽曲!”
“曹將軍息怒。”蘇易簡道,“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我想請將軍幫個忙。”
“你說!”
“呂公綽一系之所以敢如此放肆,是因爲他們在軍中基深厚。”蘇易簡壓低聲音,“將軍若能查出軍中與呂氏往來過密之人,尤其是……與西夏、遼國可能有勾結的,或許能反制。”
曹琮眼睛一亮:“你是說,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正是。”
“好!”曹琮拍案,“殿前司整編後,我正愁沒理由清理一些吃裏扒外的家夥。這事交給我!”
第二件事,蘇易簡去了戶部。不是去找錢明逸,而是找了一個叫沈括的年輕主事——此人雖官職不高,但精通算學,曾參與革新中的軍費核算,對戶部賬目了如指掌。
“沈主事,我想查一些舊賬。”蘇易簡開門見山,“慶歷四年到五年,兵部、工部采購軍械的賬目,尤其是從西夏、遼國邊境榷場采購的。”
沈括會意:“下官明白。蘇承旨何時要?”
“越快越好。”
“三內,下官整理出概要。”
第三件事,蘇易簡去了範仲淹府上。範相公正在書房寫奏章,見他進來,放下筆:“如何?”
“有頭緒了。”蘇易簡將大相國寺的發現和種世衡的信說了一遍。
範仲淹聽後沉思良久:“所以,是呂公綽派人從西夏搜集‘證據’,再通過賈昌朝在朝中發難。目的是什麼?只是爲了扳倒夜生?”
“不止。”蘇易簡道,“夜生是革新在軍中的標杆,扳倒他,就能打擊革新派。而且,若夜生被召回受審,雁門關前線必亂,遼軍可能趁機破關。到那時,革新派需負戰敗之責,呂公綽一系就能重新掌權。”
“好一招一石三鳥。”範仲淹冷笑,“但他們是小看了前線將士,小看了夜生,也小看了你我。”
他從案頭拿起一份奏章:“這是我剛寫的,參呂公綽三大罪:其一,戰時掣肘,延誤軍機;其二,結黨營私,把持言路;其三……私通外邦,泄露軍情。”
蘇易簡一怔:“第三條有證據?”
“現在沒有。”範仲淹眼中閃過銳光,“但很快就會有了。曹琮那邊,沈括那邊,還有種世衡那邊,只要有一處找到證據,這就是致命一擊。”
他頓了頓:“不過在此之前,我們要先保住夜生。易簡,你以樞密院名義,給雁門關去一道密令:命夜生固守待援,無聖旨不得回京。同時,將匿名奏章之事告知他,讓他心中有數。”
“若聖上下旨召他回京呢?”
“那就拖。”範仲淹斬釘截鐵,“前線軍情緊急,奏章往來需要時間。我們至少能爭取半個月。”
蘇易簡點頭:“我這就去辦。”
五
三天後,沈括送來了賬目摘要。
蘇易簡在燈下細看,越看越心驚。慶歷四年到五年,兵部通過邊境榷場采購的“軍械”,有大量賬實不符之處。比如,賬上記載采購弓弩三千張,實際到庫只有兩千;采購箭矢十萬支,實際不足七萬。差額部分的銀錢,流向成謎。
更可疑的是,這些采購多是通過幾家固定的商號進行,而這幾家商號,都與呂氏家族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蘇承旨請看這裏。”沈括指着一條記錄,“慶歷四年十月,兵部以‘邊關急需’爲由,特批采購遼國戰馬五百匹,耗銀兩萬貫。但下官查了各邊關的馬政記錄,同期並無遼馬入關的記錄。”
“錢去哪兒了?”
“去了這家‘通遼商行’。”沈括又翻出一頁,“而這家商行的東家,姓呂,是呂樞密的遠房侄子。”
蘇易簡合上賬冊,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把握。呂公綽一系不僅阻撓革新,還可能借軍需采購中飽私囊,甚至……與敵國做交易。
就在這時,曹琮派人送來消息:殿前司查出三個與呂府往來密切的軍官,其中一人曾多次在酒後炫耀,說自己“上面有人”,“邊關的事一清二楚”。曹琮已將這三人隔離審訊。
而種世衡那邊也傳來進展:那個可疑文書周某,在汴京的落腳點找到了——是一處呂府名下的別院。種世衡的人正在監視,等合適時機抓捕。
證據鏈正在形成。
但呂公綽那邊也沒閒着。五後的大朝會上,賈昌朝再次發難。
“陛下!”他手持笏板,聲音洪亮,“臣連查訪,又獲新證。定遠將軍夜生在西夏期間,曾收受西夏公主所贈玉佩一枚,此乃定情信物!更有甚者,夜生近期與遼國境內某人秘密通信,信件往來經由西夏商隊傳遞。此等行徑,非通敵而何?”
殿上一片譁然。玉佩之事,蘇易簡知道是真的——夜生提過,李未央給過他半塊玉佩作爲信物。但這事極爲隱秘,賈昌朝如何得知?
至於與遼國通信……蘇易簡心中一緊,難道是指李未央?
仁宗臉色難看:“賈卿,此言當真?”
“臣有人證!”賈昌朝高聲道,“請陛下傳召證人——原鐵壁關文書周文禮!”
蘇易簡與範仲淹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震驚。周文禮,就是種世衡信中提到的那個可疑文書!他怎麼落到賈昌朝手裏了?
內侍傳喚聲中,一個三十多歲的文官戰戰兢兢走進殿來。他面色蒼白,眼神躲閃,進殿就跪下了。
“周文禮,”賈昌朝問,“你曾在鐵壁關任文書,可識得夜生將軍?”
“識……識得。”
“可曾見過他佩戴一枚西夏玉佩?”
“見……見過。是一塊月牙形的玉佩,夜將軍常貼身佩戴。”
“可曾見過他與西夏公主書信往來?”
周文禮頓了頓,偷眼看向呂公綽的方向,見呂公綽微微點頭,才咬牙道:“見……見過。公主曾托商隊帶信給夜將軍,信是西夏文,由下官……由下官翻譯。”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看向範仲淹和蘇易簡。
範仲淹正要開口,蘇易簡忽然站起身:“陛下,臣有話要問周文禮。”
仁宗點頭:“準。”
蘇易簡走到周文禮面前,盯着他:“周文禮,你說你翻譯過西夏公主給夜將軍的信?”
“是……是……”
“信的內容是什麼?”
“是……是些兒女私情……”
“具體呢?”蘇易簡追問,“公主在信中如何稱呼夜將軍?用什麼措辭?信的落款是什麼格式?”
周文禮額上冒汗:“時久遠,下官……下官記不清了。”
“記不清?”蘇易簡冷笑,“那我提醒你——西夏公主李未央,漢文名‘未央’,西夏名‘沒藏氏’。她若給寫信,當用漢文名還是西夏名?落款用印還是籤字?信紙用西夏宮廷專用箋,還是普通紙張?”
周文禮汗如雨下:“用……用漢文名……落款籤字……信紙……信紙是普通的……”
“你撒謊!”蘇易簡突然提高聲音,“西夏宮廷規矩,公主對外文書,必用西夏文,必蓋公主印璽,必用宮廷特制箋!你本沒見過真正的公主書信!”
“我……我……”周文禮癱軟在地。
賈昌朝急道:“蘇承旨,你這是恐嚇證人!”
“恐嚇?”蘇易簡轉身面對他,“賈御史,我倒要問你——這個周文禮,三個月前突然從鐵壁關離職,說是回鄉奉母。可種世衡將軍查證,他母親早在兩年前就已去世!他爲何撒謊?又爲何出現在汴京,還成了你的證人?”
賈昌朝臉色一變:“這……這是他的私事,與本官何?”
“那這個呢?”蘇易簡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這是周文禮在汴京的賃屋契書,房主姓呂,是呂樞密的遠房侄子。賈御史,你敢說此事與你無關?與呂樞密無關?”
呂公綽終於坐不住了,起身道:“蘇易簡,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查一查便知。”範仲淹出列,“陛下,臣請旨徹查三事:一查匿名奏章來源;二查周文禮背景;三查兵部軍需采購賬目!若查實有人構陷忠良、貪墨軍餉、私通外邦,請陛下嚴懲不貸!”
仁宗看着殿下劍拔弩張的雙方,久久不語。最終,他疲憊地揮手:“此事……交由三司會審。範卿主審,呂卿、蘇卿協理。退朝。”
六
三司會審設在御史台。
第一天,審周文禮。在範仲淹的追問下,周文禮終於崩潰,招供是受呂府管家指使,作僞證構陷夜生。管家承諾,事成之後給他五百兩銀子,在汴京謀個官職。
第二天,審那個從西夏來的遊方僧了塵。曹琮的人在西城外一座破廟裏找到了他,帶回御史台。了塵起初嘴硬,但看到周文禮的供詞,知道抵賴不過,承認自己是黨項野利部的人,奉命來汴京散布公主與宋將的“緋聞”。指使他的人,是野利部首領——而野利部,與呂府有秘密貿易往來。
第三天,開始查賬。沈括將整理出的疑點一一列出:軍械采購短少、戰馬采購虛報、邊境榷場交易異常……一筆筆,都與呂氏家族有關。
呂公綽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難看。他幾次想中斷會審,都被範仲淹以“聖命在身”擋回。
第四天,種世衡派人押送一個人到京——是呂府的那個管家。此人在離開汴京準備逃亡時,被種世衡的人截獲。從他身上搜出大量書信,其中不僅有與西夏往來的密信,還有……與遼國某商行的交易記錄。
鐵證如山。
第五天,範仲淹將所有證據整理成冊,呈報御前。
仁宗在垂拱殿單獨召見範仲淹、呂公綽、蘇易簡三人。天子面色鐵青,將證據冊子摔在呂公綽面前:“呂卿,你還有何話說?”
呂公綽跪倒在地,汗透衣背:“臣……臣冤枉!這些都是下人背主所爲,臣一概不知啊!”
“一概不知?”仁宗冷笑,“你的管家,你的侄子,你的門生,全都涉案,你說一概不知?呂公綽,朕待你不薄啊!”
“陛下……”呂公綽以頭搶地,“臣願辭去樞密副使之職,回鄉閉門思過。求陛下開恩!”
仁宗看着這個跟隨自己多年的老臣,眼中閃過痛心,但更多的是憤怒。他沉默良久,緩緩道:“準奏。呂公綽免去一切職務,回鄉思過,無詔不得返京。賈昌朝貶知雷州。其餘涉案人等,交有司依法嚴辦。”
“謝陛下隆恩……”呂公綽癱軟在地。
“至於夜生,”仁宗看向範仲淹,“朕錯怪他了。傳旨:夜生晉正四品忠武將軍,賜金甲一副,以示撫慰。望他奮勇敵,不負朕望。”
“臣代夜生謝陛下!”範仲淹躬身。
走出垂拱殿時,天色已晚。夕陽的餘暉照在宮牆上,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呂公綽佝僂着背,在內侍的攙扶下,蹣跚離去,背影淒涼。
蘇易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有些感慨:“三十年宦海,一朝傾覆。”
“是他咎由自取。”範仲淹淡淡道,“爲權欲蒙蔽,不惜構陷忠良,私通外邦。此等行徑,不配爲臣。”
“可是希文,”蘇易簡低聲道,“呂公綽雖倒,但呂氏一系在朝中基深厚。他的門生故舊,那些與他利益相連的人,不會就此罷休。暗箭……不會停的。”
範仲淹望向北方,那裏是雁門關的方向:“那就讓他們放馬過來。只要前線將士還在戰鬥,只要革新還在繼續,只要這大宋江山還需要人守護,我們就不能退。”
兩人並肩走出宮門。暮色四合,汴京城的燈火次第亮起。這場朝堂暗箭,他們贏了這一局。
但蘇易簡知道,範仲淹說得對——暗箭不會停。只要權力還在,鬥爭就不會止息。
而此刻的雁門關外,夜生正準備執行一項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刺耶律斜軫。
他不知道朝中發生的這一切,也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剛剛經歷了一次驚險的轉折。他只知道,遼軍的攻城器械已經就位,雁門關危在旦夕。
有些戰鬥在朝堂,有些戰鬥在沙場。
但無論在哪裏,都是生死之爭。
下章預告:《遼國南侵》——呂公綽倒台未能阻止遼軍的鐵蹄,耶律宗真御駕親征,二十萬大軍壓境。雁門關攻防戰進入最慘烈的階段,夜生率鐵壁衛執行的刺任務將決定戰局走向。而在遼國上京,李未央的處境因宋夏聯盟曝光而急劇惡化,生死一線。南北戰場,同時迎來最終對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