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顆淚痣。
在衛生間隔間門縫後的黑暗中，像一顆微小的星子，冰冷地閃爍。
沈清歌僵在洗手台前，水流譁譁作響，沖過她顫抖的手指。鏡子裏映出她蒼白的臉，右眼角那顆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痣，此刻仿佛在發燙。
門縫後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幾秒鍾，或者更久。時間在寂靜中凝固。然後，門輕輕合上，悄無聲息，仿佛那只是一陣風吹動了門板。
沈清歌關掉水龍頭，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那扇門。手搭在門把上的瞬間，她猶豫了——裏面是什麼？另一個“沈清歌”？另一個實驗體？還是……秦雨眠本人？
她猛地推開門。
隔間空無一人。只有通風窗大開着，夜風灌進來，吹動牆上的紙巾盒。窗框邊緣掛着一小片白色布料，像是從某種衣物上撕下來的。
沈清歌取下那片布料。很薄，像是醫用紗布，但質地特殊，帶着極淡的消毒水氣味。布料一角用血——至少看起來像血——寫着一個字母：Ω。
希臘字母歐米茄，意爲“終結”。
她把布料塞進口袋，迅速離開衛生間。心跳如鼓，太陽突突地跳。剛才那只眼睛……那顆痣的位置、形狀、甚至顏色深淺，都和她的一模一樣。那不是巧合。
宴會廳的音樂還在繼續，但沈清歌已經聽不進去了。她穿過人群，目光搜尋陸沉舟。他站在大廳中央，正與蘇映雪交談。兩人靠得很近，蘇映雪的手輕輕搭在陸沉舟的手臂上，姿態親密。
林薇的話在腦中回響：“他們是一夥的！”
陸沉舟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轉過頭來。他的眼神穿過人群，落在她臉上，然後微微眯起——他看出了她的不對勁。
沈清歌移開視線，走到自助餐區，拿起一杯冰水一飲而盡。冰冷液體滑過喉嚨，稍微平復了心跳。她必須冷靜。U盤在內衣裏貼着皮膚，溫熱的，像一塊燒紅的炭。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又是那個陌生號碼：
“拿到U盤了？很好。現在立刻離開宴會廳，從廚房後門出去，有車等你。車牌滬A·8R337，黑色奔馳。別告訴陸沉舟，別回頭。”
沈清歌盯着這條短信。跟她走？還是留下？
如果林薇說的是真的，陸沉舟和蘇映雪都是“銜尾蛇”的人，那她留在這裏就是待宰的羔羊。但如果林薇在撒謊呢？如果這是另一場陷阱？
她看向陸沉舟。他正朝她走來，眉頭微蹙。
沒有時間了。
沈清歌放下水杯，轉身朝着與陸沉舟相反的方向走去。宴會廳西側有一扇小門，通向廚房。她推門進去，瞬間被油煙味和忙碌的嘈雜包圍。廚師和服務生穿梭往來，沒人注意她。
她穿過廚房，推開後門。後巷裏停着一輛黑色奔馳，車牌正是滬A·8R337。
車窗降下，司機戴着鴨舌帽和口罩，看不清臉。他朝她招手。
沈清歌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子立刻啓動，駛入夜色。
“我們去哪？”她問。
司機不說話，只是遞給她一個眼罩。
“戴上。”
沈清歌猶豫了一下，戴上眼罩。黑暗籠罩下來，只能聽到引擎聲和風聲。車子開了大約二十分鍾，停了兩次，似乎在繞路。她能感覺到車子最終駛入了一個地下車庫，空氣變涼，有回音。
車門打開。一只手扶她下車。
“跟我來。”
是林薇的聲音。
沈清歌被牽着走過一段長長的走廊，上了兩次樓梯，進了一個房間。眼罩被取下。
這是一個簡陋的公寓房間，陳設簡單，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林薇站在她面前，臉色比上次見面更憔悴，眼窩深陷。
“清歌，你沒事吧？”林薇抓住她的手，“有沒有人跟蹤你？”
“應該沒有。”沈清歌環顧四周，“這是哪？”
“安全屋。”林薇低聲說，“‘受害者家屬聯合會’的臨時據點。我們得抓緊時間，陸沉舟很快會發現你不見了。”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台筆記本電腦：“U盤呢？”
沈清歌從內衣裏取出U盤。林薇接過，入電腦，輸入密碼——沈清歌生倒序加上“青鳥”的全拼。
文件夾打開。裏面是密密麻麻的文檔、照片、錄音文件。
第一個文檔標題：“青鳥最終報告-絕密”。
林薇點開。
“代號：青鳥。啓動時間：1997年6月。終止時間：1998年4月。目標：通過基因編輯與記憶移植技術，創造具有超常智輯與特定技能的人工天才，服務於國家戰略需求。”
“實驗體01號（代號青鳥）：女，1998年3月12誕生。基因編輯涉及12組基因，記憶移植來源：秦雨眠博士（副主管）。移植內容：高級神經生物學知識、實驗作技能、部分童年記憶。”
“實驗體02號（代號白鴿）：男，1998年5月7誕生。基因編輯涉及8組基因，記憶移植來源：陸振華博士（主管）。移植內容：戰略決策能力、金融分析技能、部分成年記憶。”
“02號……”沈清歌盯着屏幕，“還有第二個實驗體？”
林薇點頭：“而且他還活着。”
她點開一張照片。一個嬰兒的正面照，下面標注：“實驗體02號，攝於1998年6月”。
再往下翻，是一張十幾歲少年的照片，側臉，正在實驗室裏作儀器。照片拍攝期：2012年。
沈清歌湊近屏幕。少年眉眼間的輪廓，讓她有種詭異的熟悉感。
“他是誰？”她問。
林薇沒有回答，而是繼續往下翻。下一張照片是2018年的，一個年輕男人穿着西裝，站在某個國際會議的講台上。這次是正面照。
沈清歌的呼吸停止了。
照片上的男人，是陸沉舟。
“不……”她後退一步，“不可能……”
“陸沉舟就是實驗體02號。”林薇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不是陸振華的兒子，至少不是親生的。他是用陸振華的基因樣本培育出來的克隆體，並且植入了陸振華的部分記憶。所以他才會對青鳥如此執着——那不是他母親的遺願，是他自己存在的意義。”
沈清歌跌坐在椅子上，渾身發冷。
陸沉舟也是實驗體。他是她的“同類”。他們都被創造，都被植入記憶，都被設定好了人生軌跡。
“那陸振華真正的兒子呢？”她聽見自己問。
“死了。”林薇調出另一份文件，“十三歲時死於一場‘意外’。實際上是‘銜尾蛇’組織爲了替換成實驗體02號而制造的謀。真正的陸沉舟死後，克隆體被植入陸家，繼承了所有身份和財產。”
文件裏有一張死亡證明：陸沉舟，1998年5月2出生，2011年7月15死於溺水。死亡地點：陸家私人泳池。
“陸振華發現了真相，試圖揭發，所以被滅口。”林薇說，“你父親也發現了，所以……”
“所以也被滅口。”沈清歌接話，聲音澀。
房間裏陷入沉默。只有電腦風扇嗡嗡作響。
“蘇映雪呢？”沈清歌問，“她是什麼角色？”
“‘銜尾蛇’在華東地區的負責人，也是當年青鳥的核心研究員之一。”林薇調出蘇映雪的檔案，“她負責記憶移植技術的研發。你腦中的記憶，陸沉舟腦中的記憶，都是她的手筆。”
沈清歌想起晚宴上蘇映雪的眼神——那種審視的、評估的目光，不像在看一個人，更像在看一件作品。
“她爲什麼接近陸沉舟？”
“因爲陸沉舟開始脫離控制。”林薇點開一段錄音文件，“聽聽這個。”
錄音開始播放，背景有嘈雜的環境音：
男聲（陸沉舟）：“我已經拿到01號的婚約權，計劃順利。”
女聲（蘇映雪）：“記住，組織要的是她腦中的記憶密鑰，不是她這個人。提取完成後，處理淨。”
陸沉舟：“我需要時間，記憶提取需要她完全放鬆信任。”
蘇映雪：“你有九個月時間——如果她懷孕的話。臍帶血酶可以輔助提取。但如果她反抗……”
陸沉舟：“我不會讓她反抗。”
錄音結束。
沈清歌的手在顫抖。所以陸沉舟的溫柔、他的保護、甚至他說的“救你母親”，全都是爲了讓她放鬆警惕，好提取她腦中的記憶密鑰。一旦提取完成，她就沒有利用價值了。
“那你呢？”她看向林薇，“你爲什麼要幫我？”
林薇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卷起袖子，露出手臂。小臂上有一串數字紋身：01-1998-0312。
“這是什麼？”
“實驗體編號。”林薇說，“我是03號，1998年8月出生。基因編輯方向：情報分析與潛伏能力。十八歲那年，我被植入虛假記憶，安排進沈氏集團，監視你父親。”
沈清歌震驚地看着她。
“但你父親……沈明山博士，他發現了我的身份。但他沒有揭發我，反而幫助我恢復了真實記憶。”林薇的眼眶紅了，“他是我見過最善良的人。他本可以毀了我，但他選擇救我。所以當他有危險時，我……”
她說不下去了。
沈清歌握住她的手。那只手臂上的數字紋身冰冷刺目。
“所以‘受害者家屬聯合會’……”
“都是像我一樣覺醒的實驗體，或者知情人。”林薇擦掉眼淚，“我們想結束這一切，想擺脫控制，想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聲。林薇臉色一變，沖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他們找來了。”她低聲說，“陸沉舟的人。”
“你怎麼知道？”
“車牌是陸氏的車。”林薇迅速拔下U盤，塞回沈清歌手裏，“從防火梯走，快！”
她推開窗戶，外面是生鏽的金屬樓梯。沈清歌爬上窗台，回頭問：“那你呢？”
“我拖住他們。”林薇擠出一個笑容，“去找‘Ω’。她是第一個覺醒的實驗體，她知道全部真相。”
“Ω是誰？”
“你會知道的。”林薇推了她一把，“走！”
沈清歌沿着防火梯往下爬。老舊鐵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夜風中搖搖欲墜。她爬到二樓時，聽到樓上傳來踹門聲和打鬥聲。
心髒狂跳。她加快速度，跳到地面，沖進小巷。
身後傳來腳步聲。有人追上來了。
沈清歌拼命奔跑。高跟鞋早就扔了，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巷子七拐八拐，像迷宮。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肺像要炸開，才躲進一個垃圾箱後面。
腳步聲經過，沒有停留。
她癱坐在地，大口喘氣。夜風吹過，渾身冷汗。手裏還緊緊攥着那個U盤，塑料外殼硌着掌心。
口袋裏的手機又震動了。這次是陸沉舟。
她盯着屏幕，指尖懸在接聽鍵上。接，還是不接？
如果林薇說的是真的，陸沉舟也是實驗體，也在被利用，那他做這一切是爲了什麼？爲了生存？爲了自由？還是他真的相信組織那一套？
手機停止震動。幾秒後，一條短信跳出來：
“清歌，你在哪？告訴我位置，我來接你。無論你聽到了什麼，看到了什麼，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是她想的那樣？
沈清歌苦笑。那還能是哪樣？
她正要回復，手機又收到另一條短信，來自那個神秘號碼：
“別回他。他現在就在蘇映雪的別墅，兩人正在討論如何定位你。你母親病房的監控顯示，護士長剛剛注射了不明藥物。如果你還想見活着的母親，立刻來這個地方——黃浦區楓林路172號，地下室。密碼：0312。”
附帶一張照片：病房監控截圖，護士長正拿着注射器走向母親。
沈清歌的血液都涼了。
她看向陸沉舟的短信，又看看這張照片。該相信誰？誰在說真話？誰在設陷阱？
最終，她刪掉了陸沉舟的短信，站起身，朝着巷子口走去。
攔了一輛出租車：“楓林路172號。”
車子駛入夜色。沈清歌靠在後座，閉上眼睛。腦中閃過無數畫面：陸沉舟看她的眼神，蘇映雪溫婉的笑容，林薇手臂上的編號，隔間門縫後那顆淚痣……
還有陸沉舟檔案裏那句：“若任何一方產生深度情感依賴，協議自動續約至終身。”
如果他真的是實驗體，如果他也在被控制，那他看她的眼神裏那些復雜情緒——那些偶爾流露的溫柔、掙扎、痛苦——有多少是真實的？
手機屏幕亮起，自動彈出一條三年前的新聞：
“長風資本遭神秘做空，創始人林長風跳樓身亡，其女林薇失蹤……”
長風資本。林薇。
林薇姓林。
沈清歌猛地坐直。林薇是林長風的女兒？那個三年前被她做空導致破產的林長風？
所以林薇幫她，可能不是爲了正義，而是爲了復仇？爲了報復當年毀了林家的“S”？
信息太多，真真假假，像一張密密麻麻的網，而她困在中央。
出租車停下。楓林路172號是一棟老舊的辦公樓，黑漆漆的，像是廢棄已久。她付錢下車，走到門口。
密碼鎖。輸入0312——她的生。
門開了。
裏面是向下的樓梯，深不見底。沈清歌打開手機手電筒，一步一步往下走。空氣裏有黴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
樓梯盡頭是一扇鐵門。推開，裏面是一個簡陋的地下室。
房間中央放着一張病床，床上躺着一個女人，着呼吸機，閉着眼睛。
沈清歌走近。
女人的右眼角，有一顆淚痣。
秦雨眠。
而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着一個人——穿着白色病號服，長發披散，背對着她。
聽到腳步聲，那人緩緩轉過身。
沈清歌的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那是一張和她一模一樣的臉。
同樣的五官，同樣的淚痣，同樣的眼神。
“你好，01號。”那個“沈清歌”微笑，“我是Ω。也是實驗體00號——你的原型體。”
她站起身，走到沈清歌面前，伸手撫摸她的臉。
“歡迎回家，我的復制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