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周文彬感覺自己在下墜。

不是身體的墜落,而是意識的沉淪。銅鏡的紅光裹挾着他,穿過一層又一層粘稠的黑暗,耳邊是呼嘯的風聲——不,是水聲,是哭聲,是女人淒厲的呼喊。那些聲音越來越清晰,最後匯聚成一句話,反復捶打他的意識:

“爲什麼……爲什麼要奪走我的孩子……”

他想要回答,想要說“對不起”,但發不出聲音。眼前是無邊的黑暗,只有偶爾閃過的破碎光影:搖曳的燭火、青石板路、繡着荷花的衣角、一只伸向水面卻無人拉住的手。

然後,下墜停止了。

他站在一條巷子裏。

巷子是青石板鋪的,兩邊是白牆黑瓦的老屋,牆頭探出幾枝石榴花,紅得刺眼。空氣裏飄着炊煙和桂花香——是秋天的味道。陽光很好,斜斜地照在牆上,幾只麻雀在屋檐下嘰喳。

周文彬低頭看自己。他穿着灰布長衫,手裏提着一個油紙包,紙包裏透出糕點甜香。這不是他的衣服,也不是他的手——這雙手更纖細,皮膚也更白皙,指甲修剪得很淨,是小戶人家讀書人的手。

“啓明少爺回來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周文彬轉頭,看見一個穿着藍布褂子的老婦人坐在門檻上擇菜,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啊……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

“三少今早還問呢,說您什麼時候從省城回來。”老婦人絮叨着,“您這一去就是半年,家裏人都惦記着。”

三少?周文彬心裏一緊。他意識到自己現在是誰了——周啓明,他的曾叔祖父,陳翠瑤愛上的那個周家三少爺。

這不是看戲,這是“成爲”。

他提着油紙包,憑着某種直覺——或者說,是周啓明的記憶——往巷子深處走。拐過兩個彎,眼前出現一個小院,院門虛掩着,門上貼着的已經褪色。他推門進去,院子裏種着幾盆菊花,開得正好。一個穿着藕荷色旗袍的女子背對着他,正彎腰給花澆水。

聽到腳步聲,女子轉過身來。

周文彬呼吸一滯。

是陳翠瑤。和青瓷瓶記憶碎片裏那個在河邊痛哭的女子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年輕,更鮮活。她大概十八九歲,鵝蛋臉,柳葉眉,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上挑,有種天然的嫵媚。但此刻她的眼睛裏全是驚喜,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子。

“啓明!”她放下水壺,小跑過來,到跟前卻又停下,臉微微紅了,“你……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周文彬聽到自己說,聲音是陌生的溫柔,“給你帶了稻香村的桂花糕。”

他把油紙包遞過去。陳翠瑤接過來,手指不經意間碰到他的,兩人都像被燙到似的縮了一下。

“進屋坐吧。”她低着頭說,耳都紅了。

屋裏陳設簡單但整潔,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靠牆放着梳妝台和衣櫃。窗台上擺着一個小花瓶,着幾支野菊花。牆上掛着一幅繡品,繡的是並蒂蓮,針腳細密,活靈活現。

“繡得真好。”周文彬說。

“閒着沒事繡的。”陳翠瑤給他倒茶,茶水有點燙,她小心地端着,“你這次……能待多久?”

“半個月。學校放秋假。”

“哦。”陳翠瑤低下頭,手指絞着衣角,“那……那你家裏知道你來這兒嗎?”

短暫的沉默。

“翠瑤。”周文彬——或者說周啓明——的聲音低沉下去,“我跟家裏說了,我想娶你。”

陳翠瑤猛地抬頭,眼睛裏先是迸發出不敢置信的光芒,隨即又暗淡下去:“你爹娘……不會同意的。我是丫鬟出身,配不上你們周家。”

“什麼配不上!”周啓明抓住她的手,“你聰明,手巧,心地好,比那些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小姐強多了!我爹那邊……我再想辦法。總會有辦法的。”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緊。陳翠瑤看着他,眼圈慢慢紅了:“啓明,你別爲了我跟家裏鬧。你還要念書,還要前程……”

“前程裏要有你才行。”周啓明說得很認真,“等我畢業了,在省城找個差事,我們就搬過去。離這兒遠遠的,過自己的子。”

這話太美了,美得不像真的。但陳翠瑤信了。她用力點頭,眼淚掉下來,砸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我等你。”她說。

記憶開始加速。

周文彬像是坐在一輛飛馳的火車上,透過車窗看着外面快速倒退的風景。只是這風景全是周啓明和陳翠瑤相處的片段:

深夜,周啓明偷偷翻牆進小院,兩人在燈下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偶爾有輕笑。

雨天,陳翠瑤給周啓明繡手帕,帕角繡了一個小小的“明”字。

集市,兩人假裝偶遇,一前一後走在人群裏,目光偷偷交匯。

冬夜,周啓明帶來一包烤紅薯,兩人圍着炭盆,手都燙紅了也不舍得放開。

每一個片段都裹着蜜糖般的光暈,溫暖,甜蜜,充滿希望。周文彬能感受到周啓明的心情——那種年輕、熱烈、不顧一切的愛,以及隨之而來的責任感和保護欲。他也能感受到陳翠瑤的幸福——一種小心翼翼的、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被愛着的幸福,混合着對未來的憧憬和隱隱的恐懼。

然後,速度慢了下來。

又是一個夜晚。周啓明臉色很難看,進門時差點絆倒。

“怎麼了?”陳翠瑤扶住他。

“家裏……給我定親了。”周啓明的聲音嘶啞,“綢緞莊劉老板的女兒,下個月就過禮。”

陳翠瑤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她鬆開手,後退一步,靠在桌沿上,才沒讓自己摔倒。

“你……答應了?”她的聲音輕得像要飄走。

“我沒答應!”周啓明抓住她的肩膀,“我跟爹大吵了一架,我說我有心上人,我要娶的是你!可是爹說……他說我要是不答應,就斷了我的學費,還要把你趕出西河鎮,讓你在霧城待不下去。”

陳翠瑤看着他,眼睛裏有淚,但沒掉下來:“那你怎麼說?”

“我說……”周啓明頹然鬆開手,跌坐在椅子上,“我說我需要時間。翠瑤,你等我,等我畢業,等我有了差事,我就能自己做主了。到時候我一定娶你,誰也攔不住!”

又是“等我”。

陳翠瑤沒說話。她轉過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過了很久,她才輕聲說:“好,我等你。”

但這次,她的聲音裏沒有了之前的堅定,只有疲憊。

記憶再次加速,但這次的光暈變了顏色,從溫暖的橘黃變成了陰鬱的灰藍。

周啓明回省城了。陳翠瑤發現自己有了身孕。

她先是驚慌,然後是恐懼,最後是……一絲隱秘的喜悅。這是她和啓明的孩子,是他們愛情的證據。也許有了孩子,周家會鬆口?也許啓明會爲了孩子更堅決?

她寫了一封信,托人悄悄寄去省城。信裏沒明說,只寫“身子不適,月事已兩月未至”,又寫“常夢幼童嬉戲於膝下,不知何兆”。

信寄出去了。她等。

一天,兩天,三天……半個月過去了,沒有回信。

她又寫第二封,這次寫得直白些:“若真有了,該如何是好?”

還是沒有回信。

焦慮開始啃噬她。是信沒送到?還是啓明遇到了麻煩?或者……他不想回?

她不敢往下想。孕吐越來越嚴重,早晨起來嘔得眼淚直流。隔壁大娘看出端倪,私下勸她:“翠瑤,這事瞞不住的。你得趕緊找周家三少爺,讓他拿個主意。”

找周家?她不敢。周老爺那張不苟言笑的臉,周夫人那雙挑剔的眼睛,她光是想想就發抖。

又過了半個月,周家來人了。

不是周啓明,是周夫人身邊的婆子,姓王,臉像風的核桃,眼神像刀子。

“陳姑娘,”王婆子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小腹上停留了好幾秒,“夫人請你過去一趟。”

周文彬跟着陳翠瑤的意識,走進了周家大宅。

這是他第一次“看到”自己家族曾經的樣子。高門大戶,三進三出的院子,雕梁畫棟,氣派得很。但所有顏色都是壓抑的:深褐的木頭、青灰的磚瓦、慘白的照壁。下人們低着頭快步走,沒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在回廊裏空洞地響。

陳翠瑤被帶進正廳。周老爺坐在太師椅上,端着茶碗,沒看她。周夫人坐在另一邊,手裏捻着佛珠,目光像冰。

“聽說你有了身孕?”周夫人開口,聲音平直,沒有起伏。

陳翠瑤跪下了:“是……是三少爺的。”

“荒唐!”周老爺把茶碗重重一撂,瓷片和茶水濺了一地,“未娶妻先納妾已是不堪,何況還是跟個丫鬟有了野種!啓明的名聲還要不要?周家的臉面還要不要?”

“老爺息怒。”周夫人淡淡道,眼睛仍盯着陳翠瑤,“孩子幾個月了?”

“快……快三個月了。”陳翠瑤聲音發抖。

“三個月,還能用藥。”周夫人說,“王婆子,去請李大夫,開一劑落胎藥。”

陳翠瑤猛地抬頭:“夫人!這是三少爺的骨肉啊!求求您,讓我生下來,我做牛做馬報答您!我不求名分,我只要孩子——”

“住口!”周老爺喝道,“一個野種,也配叫周家的骨肉?我周家清清白白幾代人,不能讓你這種胚子壞了門風!”

“我不是胚子!”陳翠瑤不知哪來的勇氣,抬起頭,眼睛通紅,“我和啓明是真心相愛的!他說過要娶我!”

“娶你?”周夫人冷笑,“你是什麼身份?一個繡娘,無父無母的孤女,也配進我周家的門?啓明年輕,被你迷了心竅,說幾句糊塗話你也當真?實話告訴你,啓明在省城已經和劉小姐定了親,年底就完婚。你趁早斷了念想,把孩子打了,我給你一筆錢,你離開西河鎮,永遠別再回來。”

“不……”陳翠瑤搖頭,眼淚終於掉下來,“我不信……啓明不會這麼對我的……我要見他,我要親口問他……”

“見他?”周老爺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你憑什麼見?你現在是周家的恥辱,是啓明前程上的污點!我告訴你,這事沒得商量。要麼你自己喝藥,體體面面地走;要麼我讓人灌你藥,再把你扔出鎮子。你自己選。”

選?

陳翠瑤跪在地上,渾身發抖。她看着周老爺冰冷的眼睛,看着周夫人捻佛珠的手,看着這間華麗而冷漠的大廳。這裏沒有她的位置,從來沒有。她以爲的愛情,她以爲的希望,在這個家族的門第和臉面前,一文不值。

“我……我寫封信給啓明。”她最後掙扎,“只要他說不要這個孩子,我……我就喝藥。”

周老爺和周夫人對視一眼。

“可以。”周夫人說,“但信得由我們代筆。王婆子,拿紙筆來。”

信寫好了,內容是周文彬親眼看着“寫”的:

“啓明吾兒:見字如面。陳氏有孕之事已知曉,實屬家門不幸。汝在省城求學,前程遠大,不可因此女耽誤。劉家親事已定,不可更改。家中已勸陳氏落胎,並予銀錢令其遠走。望汝專心學業,勿再掛念。父字。”

然後,周夫人讓陳翠瑤按手印。

“這不是我寫的……”陳翠瑤抗拒。

“按了手印,就是你的意思。”王婆子抓住她的手,強行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按在信紙上,“放心,三少爺看了就明白了。”

陳翠瑤看着那個鮮紅的手印,像看着自己心口流出的血。

信寄出去了。周家把她關在後院一間廂房裏,門外有人把守。每天送三頓飯,但飯裏摻了藥——不是落胎藥,是安神藥,讓她昏昏沉沉,沒力氣鬧。

她等回信。等一個奇跡。

十天後,回信來了。還是王婆子拿給她看的,只有一行字:

“悉聽父親安排。啓明。”

陳翠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淚就下來了。

“他不要我了。”她輕聲說,“也不要孩子。”

落胎藥端來了,黑乎乎的,冒着熱氣。

“陳姑娘,喝了吧。”王婆子說,“喝了就解脫了。你還年輕,以後路還長。”

陳翠瑤看着那碗藥。她想起啓明說“前程裏要有你才行”,想起他說“等我畢業就娶你”,想起他溫暖的手,想起那個有烤紅薯的冬夜。

都是假的。

或者,曾經是真的,但現在不重要了。

她端起碗,手抖得厲害,藥汁灑出來一些。她閉上眼,仰頭,一口氣灌了下去。

藥很苦,苦得她胃裏翻江倒海。但她忍住了,沒吐。她把碗放下,看着王婆子:“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還得等藥效發作。”王婆子說,“你放心,夫人給了二十塊大洋,夠你在別處安身了。”

陳翠瑤沒說話。她走到窗邊,看着外面的院子。已經是深秋了,樹葉黃了,風一吹就簌簌地落。她想起自己院子裏那幾盆菊花,不知道有沒有人澆水。

肚子開始疼。先是隱隱的絞痛,然後越來越劇烈,像有只手在裏面撕扯。她蜷縮在地上,冷汗瞬間溼透了衣服。

“孩子……我的孩子……”她捂着肚子,眼淚混着汗流下來。

血流出來了,先是幾滴,然後是一灘,暗紅色的,浸透了她的褲子,染紅了青磚地。她看見一個小小的、模糊的肉團混在血水裏,已經成形了,有手有腳,但不動了。

王婆子過來看了一眼,皺眉:“成了。我去叫人來收拾。”

她走了。門又關上了。

陳翠瑤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的血。肚子還在疼,但心裏的疼更甚。她想起自己曾經幻想過的畫面:一個胖乎乎的娃娃,咯咯笑着朝她爬過來;啓明抱着孩子,滿臉幸福;他們一家三口,在一個陽光很好的院子裏。

現在,都沒了。

接下來的記憶破碎而混亂。

陳翠瑤被趕出周家,拖着虛弱的身體回到自己租的小院。鄰居們看她的眼神變了,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她不在乎了。

她開始做一些奇怪的事:把給未出世孩子做的小衣服拿出來,一件件疊好,又一件件撕碎;半夜坐在井邊,對着井口說話;在牆上用炭筆畫一個又一個嬰兒的臉。

她瘋了。或者說,她讓自己瘋了。因爲只有瘋了,才能解釋爲什麼心這麼疼,爲什麼世界這麼冷,爲什麼所有人都拋棄了她。

然後有一天,周家又來人了。這次是周老爺親自來的,帶着幾個家丁。

“陳氏,”周老爺站在院子裏,眉頭緊鎖,“鎮上都在傳你瘋了,還說你夜夜啼哭,擾得四鄰不安。我周家仁至義盡,給了你錢讓你走,你爲何還賴在這裏?”

陳翠瑤看着他,忽然笑了:“我在等啓明啊。他說過要回來娶我的。”

“冥頑不靈!”周老爺揮手,“把她捆起來,關到柴房去!等啓明完婚後,再作處置!”

家丁們沖上來。陳翠瑤掙扎,咬,抓,像個真正的瘋子。但她太虛弱了,很快就被制住,用麻繩捆得結實實,嘴裏塞了破布,像拖牲口一樣拖出了院子。

柴房又黑又冷,堆着柴,老鼠在角落窸窸窣窣。她被扔在柴堆上,門從外面鎖死了。

一天,兩天,三天。只有一個小窗口送進來一點水和硬饅頭。她手上的繩子磨破了皮,滲出血,和塵土混在一起,結了痂。

第三天夜裏,她掙開了繩子。不知哪來的力氣,她撬開了窗戶——那窗戶本來就不牢——爬了出去。

外面下着雨,很大的雨,砸在地上噼啪作響。她赤着腳,穿着單衣,在雨裏跑。跑過熟悉的巷子,跑過周家大宅緊閉的門,一直跑到西河邊。

河水因爲下雨漲了,渾黃的,湍急的,在黑暗裏像一條咆哮的巨蟒。

陳翠瑤站在河邊,雨水把她澆得透溼,頭發貼在臉上。她回頭看了一眼鎮子的方向——那裏有燈火,有人家,有她愛過也恨過的一切。

然後她轉回頭,看着河水。

“孩子,娘來陪你了。”

她向前一步,踩進水裏。冰冷刺骨。

又一步,水淹到膝蓋。

再一步,水到了腰。

她閉上眼,整個人向前倒去。

水瞬間淹沒了她。口鼻裏灌進冰冷的河水,窒息感扼住了喉嚨。她在水裏掙扎,本能地想要浮上去,但身體太虛弱了,很快就沒了力氣。

往下沉,往下沉。

意識開始模糊。最後閃過的,是啓明微笑的臉,和那個未出世孩子模糊的輪廓。

周文彬猛地睜開眼睛。

他還在陳家老宅的院子裏,躺在地上,身下是溼冷的泥水。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打在他的臉上。他大口喘氣,像溺水的人剛剛獲救,每一次呼吸都帶着灼痛。

“周文彬!”汪能的臉出現在視野裏,滿是焦慮,“你回來了?感覺怎麼樣?”

周文彬看着他,看了好幾秒,才確定自己真的回來了。他掙扎着坐起來,李明道扶了他一把。

“我……”他一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我都看到了。”

“看到了什麼?”李明道問。

“陳翠瑤的一生。”周文彬說,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混着雨水往下流,“她的愛,她的希望,她的痛苦,她的絕望……我都感受到了。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她身體裏流出來的時候……我也疼,疼得像要死掉……”

他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不是表演,不是同情,是切身的共情。在那段記憶裏,他就是陳翠瑤,感受着她所有的喜悅和劇痛。

汪能蹲下來,按住他的肩膀:“冷靜點。你現在是周文彬,不是陳翠瑤。記住你是誰。”

周文彬用力點頭,但眼淚還是止不住。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勉強平復呼吸,抬起頭,看向那口井。

井裏的綠光還在,但似乎……暗了一些。那淒厲的哭嚎變成了低低的啜泣,不再是“還我孩子”,而是“爲什麼……爲什麼……”

“她問我爲什麼。”周文彬輕聲說,“爲什麼周家要那麼對她,爲什麼啓明要拋棄她,爲什麼連孩子都不讓她留。”

汪能看向銅鏡。鏡面上的裂紋沒有再擴大,暗紅色的痕跡微微發亮,像在維持着某種微妙的平衡。

“你想怎麼回答她?”汪能問。

周文彬沉默了很久。雨聲裏,只有井中隱約的啜泣。

然後他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李明道扶住他。他推開李明道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井口。

“周文彬!危險!”張國慶喊道。

“沒事。”周文彬說,聲音很平靜,“她不會害我。至少現在不會。”

他走到井邊,低頭看着那幽綠的光。光映在他臉上,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詭異。

“陳翠瑤。”他開口,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是周文彬,周啓明的曾侄孫。我替周家,向你道歉。”

井裏的啜泣聲停了一瞬。

“我看到了你的一切。你的愛是真的,你的痛苦也是真的。周家對不起你,用門第和臉面碾碎了你的愛情和人生。周啓明對不起你,他沒有勇氣反抗家族,沒有在你最需要的時候站在你身邊。他們奪走了你的孩子,也奪走了你的命。”

他頓了頓,眼淚又流下來:“但是陳翠瑤,八十年了。周啓明已經死了,我太爺爺、爺爺、父親,所有直接傷害過你的人都死了。現在周家只剩下我,和一個我從未見過面的堂姐。我們沒做過傷害你的事,但我們生來就背着這份債。”

綠光波動起來,像水面的漣漪。

“我不是來求你原諒的。周家犯的錯,沒資格求原諒。我是來……來承擔的。”周文彬深吸一口氣,“你的痛苦,你的怨恨,你的不甘心,如果你需要一個人來記住、來感受、來承認,那麼我來。我是周家的後人,這是我的責任。”

他伸出手,懸在井口上方。雨水打在他的手心,又滴落下去。

“但陳翠瑤,請你看看現在。”他繼續說,“八十年過去了,西河鎮變了,周家散了,那個死你的時代也過去了。你恨的那些人,都不在了。只有你還困在1946年的秋天,困在那場雨裏,困在失去孩子的劇痛裏。”

“值得嗎?”他輕聲問,“用你永恒的怨恨,去懲罰一群已經不存在的人?用你無法安息的靈魂,去守着一段早已被遺忘的恩怨?”

井裏沒有聲音。綠光變得柔和了一些,那些滲出的黑霧也淡了。

“我不是要你忘記。”周文彬說,“你的愛,你的痛,都是真實的,應該被記住。但記住不意味着要被它吞噬。你可以帶着這些記憶……安息。你的孩子如果還在,也不會希望看到你永遠痛苦。”

他收回手,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折疊的紙——是之前那份契約摹本的復印件。他展開,看着上面的符號。

“玄冥子大師用分魂鎮把你的一部分留在了人間,大概是希望有一天,有人能真正看到你,承認你,然後……讓你解脫。”周文彬說,“今天我看到了,我承認了。周家欠你的,我認。但請你……也放過自己吧。”

他把那張紙放在井台上,又從另一只口袋裏掏出一枚銅錢——是汪能之前給他的,說是“鎮物”。

“這枚錢,是我太爺爺周世昌留下的。他晚年信佛,每天念經懺悔。雖然沒明說,但我知道,他也在爲家族做過的錯事贖罪。”周文彬把銅錢放在紙上,“現在,我把它還給你。不是賠償,是……一個象征。周家後人,在此認債。”

說完,他退後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井裏的綠光劇烈地閃爍起來,像心跳的節奏。然後,光開始收縮,從井口退下去,退到深處,越來越暗,最後只剩一點微光,像遙遠的星光。

那低低的啜泣聲,也漸漸消失了。

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

雲層裂開一道縫,月光漏下來,照在溼漉漉的院子裏,照在那口青石井台上。井台縫隙裏不再有綠光透出,那些扭曲的空氣也平復了。一切都安靜下來,只有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吠。

汪能低頭看手裏的銅鏡。鏡面上的裂紋還在,但那些暗紅色的痕跡不再搏動,變成了普通的暗色紋路。鏡子不再發熱,恢復了冰涼的觸感。

“結束了嗎?”李明道低聲問。

“不知道。”汪能說,“怨念好像……平靜下來了。但契約還在,鏡子也還沒碎。”

周文彬還站在井邊,背對着他們,肩膀微微聳動。他在哭,但沒出聲。

張國慶走過來,看着井口,又看看周文彬:“剛才……是怎麼回事?我怎麼感覺好像聽見了女人的哭聲,又好像沒有……”

“是集體幻覺吧。”李明道替他解釋,“這種老宅子,雨天,心理暗示強,容易產生錯覺。”

張國慶將信將疑,但沒再追問。他指揮警員們檢查現場,記錄情況。

汪能走到周文彬身邊,拍了拍他的肩:“你做得很好。”

“我不好。”周文彬抹了把臉,轉過來,眼睛又紅又腫,“我只是……太難受了。她那麼痛,我全都感受到了。這比死還難受。”

“但這就是‘承擔’。”汪能說,“玄冥子設計的,不是簡單的人償命,而是讓後人真正理解痛苦,然後帶着這份理解活下去。很殘忍,但……也許是唯一的救贖。”

周文彬點點頭,又看向井口:“她會安息嗎?”

“我不知道。”汪能實話實說,“怨念平靜了,但可能還在。分魂鎮的核心是‘分離’,只要青瓷瓶和井裏的怨念不融合,就不會爆發。但化解……可能需要更多時間,更多誠意。”

“我會常來的。”周文彬說,“每個月都來,跟她說說話。告訴她現在世界的樣子,告訴她周家後人的悔意。直到……直到她真正放下。”

李明道走過來:“先離開這裏吧。你渾身都溼透了,需要換衣服,休息。後續的事,慢慢處理。”

幾人正要離開,遠處突然傳來一聲悶響,像什麼東西摔倒了。

然後是急促的腳步聲,朝這邊跑來。

一個年輕警員氣喘籲籲地沖進院子:“張隊!李隊!河邊……河邊出事了!”

“什麼事?”

“有兩個人……在河邊打起來了!一個老人,另一個也是老人!打得可凶了!我們的人過去拉,差點被推開!其中一個老人手裏還拿着個……瓷瓶!”

汪能心裏一沉。

青瓷瓶。

趙建國和趙建業。

猜你喜歡

傅醫生,我超甜的!全文

喜歡看星光璀璨小說的你,一定不能錯過這本《傅醫生,我超甜的!》!由作者“囹爺”傾情打造,以450052字的篇幅,講述了一個關於慕意傅行衍宋初暖馮若的精彩故事。快來一探究竟吧!
作者:囹爺
時間:2026-01-12

慕意傅行衍宋初暖馮若後續

如果你喜歡星光璀璨小說,那麼這本《傅醫生,我超甜的!》一定不能錯過。作者“囹爺”以細膩的筆觸描繪了一個關於慕意傅行衍宋初暖馮若的精彩故事。本書目前完結,趕快開始你的閱讀之旅吧!
作者:囹爺
時間:2026-01-12

仙途漫漫穹蒼最新章節

《仙途漫漫穹蒼》是一本引人入勝的東方仙俠小說,作者“苦苦的小男孩”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展現了一個充滿奇幻色彩的世界。本書的主角林辰深受讀者們的喜愛。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總字數97626字,熱愛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精彩的閱讀盛宴吧!
作者:苦苦的小男孩
時間:2026-01-12

仙途漫漫穹蒼最新章節

《仙途漫漫穹蒼》是一本讓人欲罷不能的東方仙俠小說,作者“苦苦的小男孩”以其細膩的筆觸和生動的描繪爲讀者們帶來了一個充滿想象力的世界。本書的主角是林辰,一個充滿個性和魅力的角色。目前這本小說已經更新97626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一讀爲快吧!
作者:苦苦的小男孩
時間:2026-01-12

鎮殺萬古:從煉化萬獸鼎開始無敵

想要尋找一本充滿奇幻與冒險的東方仙俠小說嗎?那麼,鎮殺萬古:從煉化萬獸鼎開始無敵將是你的不二選擇。這本小說由才華橫溢的作者仗劍修真創作,以王塵林雪琪的冒險經歷爲主線,展開了一段驚心動魄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更新406235字,喜歡閱讀的你,快來加入這場奇幻之旅吧!
作者:仗劍修真
時間:2026-01-12

鎮殺萬古:從煉化萬獸鼎開始無敵完整版

想要找一本好看的東方仙俠小說嗎?那麼,鎮殺萬古:從煉化萬獸鼎開始無敵絕對是你的不二之選。這本小說由才華橫溢的作者仗劍修真創作,以王塵林雪琪爲主角,展開了一段扣人心弦的故事。目前,小說已經連載讓人期待不已。快來閱讀這本小說,406235字的精彩內容在等着你!
作者:仗劍修真
時間:2026-01-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