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琴房七室的氣氛有些微妙。
聽晚提前十分鍾到了,卻發現陸星言已經在那裏。他背對着門站在窗前,左手在口袋裏,右手握着一份打印出來的郵件。窗外的天空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像要壓下來。
“你來了。”他聽見動靜轉身,表情比往常更嚴肅,“我父親回復了我的郵件。”
聽晚的心一沉。“他說什麼?”
陸星言把郵件遞給她。打印紙上只有短短幾行字,但每個字都像刀鋒:
星言:
你的選擇讓我失望。三年的時間足夠你“追尋自我”,但現在該回歸正軌了。陸氏需要繼承人,我需要兒子承擔起責任。
周末的飯局不是商量,是通知。沈家和我們有多年交情,清音是合適的伴侶人選。你的那個音樂生朋友,如果有自知之明,就應該知道什麼時候該退出。
周下午六點,家裏。如果你不來,我會親自去學校處理這件事。
父字
聽晚的手指有些發抖。紙上的字句冰冷而傲慢,像一堵高牆,要把她和陸星言隔開。
“你怎麼想?”她問,聲音盡量保持平穩。
陸星言拿回郵件,慢慢地把它撕成兩半,再撕成四半,然後扔進垃圾桶。“我不去。”
“可是他說會來學校……”
“讓他來。”陸星言打斷她,深褐色的眼睛裏有一種聽晚從未見過的決絕,“我已經躲了三年,不想再躲了。”
他走到鋼琴邊,翻開樂譜。“我們練習吧。第一樂章的新版本,今天要完成。”
聽晚看着他緊繃的側臉,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也許對陸星言來說,此刻最好的安慰就是繼續做他們約定的事。
鋼琴聲響起。第一樂章的快板,春天的歡快。但今天聽晚的觸鍵有些重,音符裏帶着壓抑的情緒。
小提琴加入時,陸星言的運弓也比平時用力。琴聲裏有一種克制的憤怒,像被關在籠子裏的野獸。
前三分之一還算順利,但到了中間的發展部,問題開始出現。
聽晚彈到第45小節時,窗外的建築工地突然傳來電鑽聲——尖銳,持續,毫無預兆。
她的手指瞬間僵住。那個聲音的頻率正好在她的敏感區間,即使戴着過濾耳塞,依然像針一樣扎進耳朵。
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她強迫自己繼續彈,但手指開始發抖,音符斷斷續續。
“停。”陸星言放下琴弓,“你的心率數據異常。需要休息一下。”
“不,我……”聽晚咬牙,“我可以繼續。”
“江聽晚。”陸星言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視她的眼睛,“不要強迫自己。我們說過,要循序漸進。”
他的聲音很溫和,但聽晚聽出了裏面的擔憂。
“我沒事。”她堅持,重新把手放在琴鍵上。
電鑽聲還在繼續,像一只鑽頭在她顱骨裏旋轉。耳鳴開始出現,視野的邊緣開始模糊。
她強撐着彈下去,但音樂已經完全變形——節奏錯亂,和弦不準,甚至彈錯了幾個音。
“夠了。”陸星言握住她的手腕,動作很輕,但很堅定,“停下。”
聽晚的手停在琴鍵上,指尖冰涼。她抬起頭,看見陸星言的眼睛裏映着自己蒼白的臉。
“對不起,”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我又搞砸了。”
“不是你的錯。”陸星言鬆開手,走到窗邊,關上窗戶。雙層玻璃隔絕了一部分噪音,但電鑽聲依然隱約可聞。
他走回來,從包裏拿出一個小儀器。“這是主動降噪測試儀,林教授實驗室的新產品。它會發出反向聲波,抵消特定頻率的噪音。”
他打開儀器,調整參數。很快,房間裏多了一種很低的嗡鳴聲,和電鑽聲形成對抗。電鑽聲漸漸變小,最後幾乎聽不見了。
“感覺好點了嗎?”陸星言問。
聽晚點頭,但身體還在微微發抖。那種應激反應一旦被觸發,需要很長時間才能平復。
“今天先到這裏吧。”陸星言開始收拾東西,“你需要休息。”
“可是下周就要中期審查……”
“審查很重要,但你的健康更重要。”陸星言的語氣不容置疑,“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我可以……”
“江聽晚。”陸星言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裏有一種復雜的情緒,“讓我照顧你一次,可以嗎?”
聽晚愣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看見裏面不僅有擔憂,還有一種……請求。
他也在害怕。害怕她的崩潰,害怕失去這段來之不易的聯結,害怕再次面對一個人戰鬥的孤獨。
“好。”她終於說。
他們一起走出琴房樓。天空開始飄起細雨,細細的雨絲在風裏斜斜地飛舞。
陸星言撐開傘,是一把很大的黑傘,足夠遮住兩個人。他們並肩走在梧桐道上,雨滴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其實,”聽晚輕聲說,“我小時候,每次父母吵架,我就會躲到房間裏彈琴。彈得很大聲,想把那些爭吵的聲音蓋過去。但每次彈完,手指都會痛,耳朵也會痛。”
她看着傘沿滴落的雨珠,繼續說:“後來他們離婚了,我和媽媽搬出去住。新家很小,隔音很差,鄰居家的電視聲、吵架聲、小孩哭聲都能聽見。那時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能有一個完全安靜的房間,該多好。”
陸星言安靜地聽着。雨聲是唯一的背景音。
“可是現在,”聽晚轉頭看他,“我突然覺得,也許完全安靜也不是最好的。也許有一些聲音,是值得被聽見的。比如音樂,比如……真心話。”
他們在宿舍樓前停下。雨還在下,把整個世界洗成朦朧的水彩畫。
“陸星言,”聽晚說,“你父親的事,如果需要我做什麼……”
“不需要。”他打斷她,但語氣很溫和,“這是我自己的戰鬥。你只要……繼續做你自己就好。繼續彈琴,繼續勇敢,繼續在充滿噪音的世界裏,找到屬於你的聲音。”
他收起傘,雨水立刻打溼了他的肩膀。但他不在乎,只是看着她,很認真地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重新聽見音樂。”他頓了頓,“也謝謝你……讓我有勇氣面對那些我一直逃避的事情。”
說完,他後退一步,把傘遞給她。“傘你拿着。我實驗室很近,跑過去就行。”
“可是你會淋溼……”
“沒事。”他已經轉身,跑進雨裏。
聽晚站在原地,看着他黑色外套的背影在雨幕中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實驗樓的轉角。
她握着那把還帶着他體溫的傘柄,站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傘面,像無數細小的鼓點。
回到宿舍,蘇晴立刻圍上來。“晚晚!你臉色好差!怎麼了?”
聽晚搖搖頭,把傘放在門邊。“沒事,就是……有點累。”
她走到書桌前坐下,打開電腦。郵箱裏有一封新郵件,來自一個陌生地址。標題是:“給江聽晚同學的一些建議”。
她的心一緊,點開。
江同學:
我是陸星言的父親陸振華。相信星言已經跟你提過我。作爲一個長輩,我想給你一些忠告。
星言從小就是個理想主義者,這像他母親。但理想不能當飯吃,藝術不能撐起一個家族。他有他的責任,有他必須走的路。
你們現在所謂的“”,在他看來是音樂,在我看來是逃避。逃避家族責任,逃避現實壓力,逃避他該有的未來。
你很年輕,有才華,未來有很多可能。但和星言在一起,只會耽誤你,也會耽誤他。如果你真的爲他好,就應該勸他回家,回到他該在的位置。
當然,如果你堅持要在一起,我也不反對。但你要明白,陸家的門檻很高,不是誰都能跨過去。我可以給你提供一個方案:畢業後去國外深造,所有費用我出,條件是離開星言。這對你,對他,都是最好的選擇。
好好考慮。你是個聰明的女孩,應該知道怎麼做。
陸振華
信的最後附着一個銀行賬戶的截圖,餘額後面的零多得讓聽晚眼花。
她盯着那封郵件,手指冰涼。
原來這就是陸星言要面對的世界——一個可以用金錢和權力輕易碾壓夢想的世界。
蘇晴湊過來看了一眼,倒抽一口冷氣:“……晚晚,這……”
“別告訴他。”聽晚關掉郵件,聲音很平靜,“什麼都別說。”
“可是……”
“蘇晴。”聽晚轉頭看着她,眼睛裏有一種蘇晴從未見過的堅定,“這是我和他必須面對的考驗。如果現在就被嚇倒,那我們就真的沒有未來了。”
她重新打開郵件,點擊回復。
手指在鍵盤上停留了很久,然後開始打字:
陸先生:
感謝您的來信和建議。但我必須很遺憾地告訴您,您完全不了解您的兒子。
陸星言不是逃避,是在尋找。尋找音樂的意義,尋找自己的價值,尋找一種不靠家族光環也能站立的方式。這很勇敢,也很珍貴。
至於我,我的確出身普通,有健康問題,未來也有很多不確定性。但我不會用我的夢想和感情做交易。我和星言的,是基於對音樂的共同熱愛,對彼此的真誠理解。這不是逃避,是面對——面對真實的自己,面對真實的情感。
最後,關於“陸家的門檻”,我想說:真正的門檻不在門外,在心裏。如果一段關系需要用金錢和權力來衡量,那它從一開始就不值得珍惜。
我會繼續和星言,繼續我們的音樂。不是因爲想對抗您,而是因爲這是我們認爲對的事。
祝您安好。
江聽晚
發送。
她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窗外,雨還在下。天色已經完全暗了,路燈在雨幕中暈開昏黃的光。
手機震動,是陸星言發來的消息:
“到實驗室了。你還好嗎?”
聽晚看着那條消息,眼前浮現出他在雨中奔跑的背影。
她回復:
“我很好。傘很溫暖。”
“那就好。周末見。”
“周末見。”
放下手機,聽晚走到窗邊。雨滴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
她想起陸星言琴盒上的字:致我的星辰大海。
也許星辰大海不在遠方,就在此刻。在雨中並肩的傘下,在深夜往來的郵件裏,在琴房裏不完美的合奏中,在對抗整個世界時的彼此確認裏。
她摸了摸頸間的星月項鏈,然後握緊。
周末就要見母親了。
然後,是中期審查。
再然後,是更多未知的挑戰。
但這一次,她不再害怕。
因爲她知道,在這場雨裏,有一把傘爲她撐開。
在充滿噪音的世界裏,有一個頻率與她共振。
在浩瀚的星辰大海裏,有一束光爲她點亮。
而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