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可以還你公道,我又何樂不爲
孫法正拿着五十文錢出了縣衙,腳步略顯沉重。陽光斜照在青石板路上,映出他孤獨的身影。
崔清石又匆匆跑了出來,氣喘籲籲地攔住他,從袖中掏出另一袋錢,硬塞到孫法正手裏:“孫仵作,這是我私人給你的,切記是自縊。”崔清石的眼神閃爍,帶着一絲懇求與壓力。
孫法正猶豫了一會,手指摩挲着錢袋,最終嘆了口氣接過這五十文錢。他沒有行禮,只是搖搖頭,轉身走了。
背影在街角拉長,顯得格外落寞。他嘴裏低聲哼着:“頭上一片青天,心中一個信念,不是年少無知,只是不懼挑戰,凡事求個明白,算是本性難改......”歌聲裏帶着幾分自嘲與無奈。
其實孫法正心裏也清楚,那女孩穿的衣服可是上好的綢緞做的,細膩光滑,絕非尋常人家所能及,自然主家非富即貴。
如果說是他,那麼必須要抓住凶手,這案子就會掀起波瀾;如果自,那就不管萬年縣任何事了,省去許多麻煩。
誒,只是可憐了那小女孩啊,年紀輕輕就香消玉殞,這世道真是冷暖自知。他心中泛起一絲酸楚,卻又無力改變什麼。
孫法正剛剛拐過一條路,準備出宣陽坊。坊間的喧囂漸漸遠去,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突然,他看見萬年縣的不良人正拉着一輛破舊的車子,上面蓋着白布,布下隱約透出人形。捕頭們面色凝重,腳步匆忙。
“呦,孫仵作,您這驗屍就是快啊,我們還想看一下您驗屍呢!”不良帥笑着打招呼,但笑容裏帶着幾分疲憊。
“不良帥,您這過獎了,這是......”孫法正微微頷首,目光落在白布上。
“嗨,這是韋家的丫鬟被打死在路上,我們來收個屍。”不良帥揮揮手,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
“哦,那我查驗一下”
“咳,查啥呀?只不過是韋家死了個丫鬟而已。這丫鬟就算是不在街上被人打死,那也得是被韋家打死。您知道韋家的作風,咱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啊?”孫法正一怔,眉頭緊鎖,“不查麼?這可是人命關天啊。”
“孫仵作,你不知道啊?你查的那具屍體就是韋家的女兒,這是她的貼身丫鬟。”不良帥壓低聲音,“這伺候的主子死了,你覺得她還能活麼?咱們就當沒看見。”
孫法正沉默片刻,從懷中掏出一些銅錢,遞過去:“不良帥,這一點心意,給諸位兄弟們喝酒。我想看看這屍體怎麼樣?好歹讓我盡份心。”
“嗨,孫仵作太客氣了,看就是了。”不良帥接過錢,笑容更盛,示意手下揭開白布。
孫法正上前,輕輕掀開白布,仔細觀察起屍體。
臉上全是凝固的血跡和淚斑,脖子也有幾處發紫的咬痕,顯得猙獰可怖。致命傷在口,一道深深的貫穿傷,血跡已涸發黑。
再往下看,裙擺滿是褶皺、污漬、泥濘還有灰塵。雙手兩圈紫色的勒痕,明顯是被捆綁過。
此時的孫法正心裏已經有答案了,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他緩緩蓋上白布,聲音低沉:“多謝了,白捕快。”
“客氣了,那我們就先走了,改天咱們喝酒。”不良帥擺擺手,拉着車子漸行漸遠。孫法正站在原地,望着他們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無力的憤懣,卻又只能化作一聲長嘆。
失魂落魄的孫法正走了將近兩個時辰才回到家中。這一路上,他步履沉重,仿佛腳下踩着的不只是泥土,還有滿腹難以言說的鬱結。他眼神渙散,幾次險些被路邊的石子絆倒,卻也只是踉蹌幾步,又繼續往前挪。
家門口那扇黑漆漆的院門像一道沉默的界線,隔開了外頭的紛擾與這一方小院的安寧。
他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抹了把臉,勉強整理了一番表情,這才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院子裏,青巧正彎腰撒着谷粒,嘴裏輕聲咕噥着“咕~咕咕咕咕”地喚雞。
幾只雞圍在她腳邊點頭啄食,她側臉映着屋內透出的微光,神情溫柔。一抬頭見自家相公回來了,她立即放下手中的雞食盆,快步迎了上去。
“相公,看來今天遇到難事了?”她輕聲問道,目光在他臉上一轉,就已明白幾分。
孫法正微微一愣:“你怎麼知道的?”
青巧微微一笑,語氣卻掩不住心疼:“以往相公回來,多少會買點酒肉,一進門就會高興地跟我說今天又怎麼厲害了。但今天卻一言不發......”她一邊說着,一邊轉身從灶台上端來還稍稍溫熱的飯菜,輕輕擺到他面前。
孫法正接過碗筷,熱意從粗陶碗沿滲進掌心,但他腦子裏揮之不去的,仍是白所見的場面——那兩個妙齡少女的慘狀。
他當初選擇做法醫,雖是因爲那些電視劇的影響,可真正入了行,他才懂得何爲“爲死者言,爲生者權”。
這八個字,早已不是一句口號,而是刻進他骨血裏的信念。
可現在他穿越了,成了這個時代裏一個微不足道的賤籍庶民。言微人輕,不會有人在意他的推斷,更沒人願聽一個賤役出聲。
許多事,他只能自己隨波逐流,甚至反思自己,自己要適應這個時代。可他心裏終究是不甘的。
青巧雖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卻自幼知書達理。萬年縣這一帶住的非富即貴,有些事情肯定不是非黑即白的。
從不過問命案的她,但見丈夫這般模樣,也多少猜出了幾分。她靜立一旁,聲音輕柔卻清晰:
“相公,世間多不公,我自行我所行,他言何須聽。”
孫法正沒想到自己的媳婦竟然可以說出這種話來,心裏滿是驚訝。看着眼前的媳婦,孫法正想起了那句老話“得此賢妻,夫復何求。”
此話一出,青巧滿臉羞紅的坐在了孫發正身旁。孫法正順手摟上青巧,心裏也已經有了打算,接着哼唱起了:“可以還你公道,我又何樂不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