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必須是自
崔清石和孫法正一路騎馬狂奔,馬蹄聲噠噠噠響個不停,踏着清晨長安城裏還沒散淨的薄霧,直奔宣陽坊那邊的萬年縣衙。
風呼呼地從耳邊刮過,吹起了孫法正寬大的袖子,他一手緊緊抓着繮繩,另一只手忍不住按了按咕咕叫的肚子。
到了驗屍房門口,孫法正總算勒住馬,翻身下馬的時候腳都有點發軟。他從懷裏掏出一張用布包着的餅。
那是臨走時,他媳婦青巧急急忙忙塞給他的。他嘆了口氣,小聲嘀咕:“這馬騎得......屁股疼死了不說,連胃都跟着難受。”
他邊說邊咬了一大口餅,餅皮又香又脆,可還是壓不住心裏的着急。
崔清石看見他這樣,也沒催他,就安靜地在旁邊站着,眼睛掃過縣衙屋檐角上掛着的露水珠。
他知道孫法正雖然是仵作這行的,但到底也是個人,不是鐵打的,更何況這案子來得這麼急。
“慢點吃,不差這一會兒。”他語氣挺平靜,但能聽出有點體諒的意思。
這樁人命案子是今天一早報到縣衙的。天剛蒙蒙亮,報曉鼓才敲第一遍,崔清石就騎馬趕到孫家敲門了。
宣陽坊那地方可不一般,住在那兒的不是有錢的就是有勢的,在朝廷裏多少都有點關系。命案出在那兒,可不敢有半點耽擱。
孫法正三兩口咽下胡餅,用袖口抹了抹嘴,又撣去衣袍上沾着的餅屑,神情已恢復肅穆。“走吧,”
他對崔清石說道,“別讓屍體等久了。”
驗屍房內陰冷溼,混合着陳年草藥與淡淡血腥的氣味。中央木台上平躺着一具覆着白布的屍體。
孫法正打開隨身攜帶的木箱,取出一雙鞣皮手套戴上,動作熟練而沉穩。他示意書吏準備記錄,隨即輕輕掀開白布——
屍體露了出來,是個十幾歲的姑娘,臉蛋還挺漂亮,看着也就十五六歲。
孫法正目光銳利地盯着她脖子上那道清晰的勒痕,仔細查看着,語氣平靜地開了口:“記:頸間勒痕爲綢緞所致,痕口呈淺緋色,八字不交,結口位於頸右。”
他稍微彎下腰,用指尖輕輕托起死者的下巴低聲道:“記:死者面色蒼白,舌尖微露於齒間,雙眼微閉,眼瞼無血瘀,面部與耳廓未見出血點。”
孫法正手上的動作沒停,接着檢查到下半身“記:雙臂自然下垂,十指微曲,呈半握拳狀。”
忽然他鼻子動了動,湊近聞了聞,接着皺起眉頭說:“記:下身有失禁之跡,氣味無異樣。”
站在崔清石旁邊的年輕文書下筆飛快,墨汁很快就填滿了屍格紙上的格子。
這屍格是驗屍必備的文件,詳細記錄屍體情況、傷痕和驗屍發現。
孫法正雖然驗屍很在行,但打小沒學過寫字,更別說用毛筆寫復雜的楷書了。
仵作這行,歷來都是靠口傳心授,不能留有文字。所以只要是正經驗屍,都得讓法曹派個文書在旁邊記錄,既是爲了留證據,也是補他的不足。
孫法正的目光還停在屍體細節上,說話語氣平平淡淡,但每句話都說在點子上,那文書臉上雖然緊張,手上卻半點不敢馬虎。
崔清石擔任縣尉已有三四年光景,經驗頗爲豐富。他仔細聆聽着孫法正的敘述,眉頭微蹙,隨即脫口而出:“此乃自縊無疑。” 語氣中帶着一絲篤定,顯然基於多年辦案的直覺。
孫法正一開始也覺着死者是上吊自的。可當他蹲下去仔細檢查時,突然發現死者指甲縫裏沾着幾絲透的血跡。
更扎眼的是,裙角上還蹭着幾滴發黃的印子,像是滴上去的。這些不起眼的小細節讓他心裏犯嘀咕,感覺可能沒表面那麼簡單。
孫法正站起身,恭敬地抱拳行禮,面色凝重道:“崔縣尉,卑職或許需行脫衣驗屍,以明真相。”
他心裏很清楚,擱現在,除了解剖要辦手續,這種常規檢查很簡單;但在唐朝法律下,這事可不容易。
特別是面對一具女屍,就算你是仵作,也不能隨便脫人家衣服,得一級一級往上報,還得她家人點頭同意才行。解剖屍體就更難上加難了,手續特別多,一不小心就可能犯忌諱。
“你是覺得不是自縊?”崔清石皺着眉頭,語氣裏帶着明顯的不耐。
孫法正深吸一口氣,迎上對方的目光,沉聲道:“從屍體的現狀來看,完全符合上吊自縊的特征。但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女孩,因爲什麼自,這咱們不查清楚麼?她衣着整齊、並無掙扎痕跡,脖頸處勒痕單一,確似自縊所致,可偏偏......”
崔清石一揮手打斷他,語氣冷硬:“既然你已經說是自縊了,那就算是結案了。長安那年不吊死幾個人啊,要是都查原因,那我還不別的了?這等小事,何必深究。”
孫法正卻上前一步,聲音雖低卻字字清晰:“崔縣尉,這女屍雖爲自縊,但是現在有跡象表明女子生前有八成可能應受奸污。她指甲縫中有殘留皮屑,還有裙擺上的斑跡。若真如此,即便她是自盡,背後恐怕另有冤情!”
“你也說了,是八成”
“另外兩成,容我脫衣驗屍”
“你閉嘴!”崔清石猛地一拍案桌,茶盞震得哐當作響,“屍格上已經寫清楚了屍體的狀況,分明屬於自縊,再胡言亂語,就別怪我翻臉不認人了!”
崔清石心裏再清楚不過。自縊,那就是家事了,不管你是什麼達官顯貴,都和我無關;但如果是凶手的話,那自己必須得抓住凶手了,這要是抓不住,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輕則考評降級,重則烏紗不保。
自己雖然姓崔,還是和清河那個崔本沒聯系。
何況現場毫無闖入痕跡、屍身無搏鬥傷、遺書沒有破綻......一切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早已寫好的戲本。
所以他這個案子在他看來,到這裏就可以結束了。不管是誰,哪怕是大理寺少卿來了,他也只能認自縊,因爲這具屍體全部吻合了自縊的所有跡象。
至於那一點“不尋常”,他選擇看不見。
孫法正還想再說,崔清石已拂袖轉身,只留下一句:“好了,孫仵作,辛苦了,去領驗屍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