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的劉攸突然被母親處的侍女們吵醒。
不過小嬰兒筋骨綿軟,太容易疲倦,所以劉攸本沒有在意周邊情況,直接睡了過去。
再醒來、再睜眼,她已經連人帶襁褓、被褥、搖籃一起被運回了椒房。
椒房殿雖只稱作殿,卻也是小型建築群,主要由正殿、配殿及以及附屬小殿建築組成,皇後居住的自然是正殿,劉攸還小,目前被安置在椒房偏殿的暖閣。
傳聞椒房的紅牆面是用搗碎的花椒與泥土混合塗抹形成,具有保溫和防蟲功能,因此得名椒房。
有沒有花椒的味道劉攸聞不出來,因爲熏籠裏燃着的昂貴香料味道更大——但是,此時的花椒被視爲貴重物品,價值甚至可以與黃金相媲美,除去沒有遊戲世界方便,奢侈程度比劉攸記憶裏的貴族不遑多讓。
陳阿嬌身體養好很多,最近幾心情頗佳。
她每除了按例處理皇後宮務,餘下時間寸步不離的守着女兒,見到劉攸睜開眼睛,她嬌美的面容帶了笑意,張揚又靈動。
“可算是醒了。”
見到陳阿嬌,劉攸繼續使用懸壺,爲她治療身體。
此時沒有座椅,陳阿嬌坐的席上鋪設着案幾,上面摞着十數匹吳越貢來的輕紗,最上頭一匹棕紅羅緞尤爲奪目。
她抖開侍女新制的外袍在劉攸身上比試大小,縐紗輕如煙霧、薄若蟬翼,在空氣中似乎都要隨風化去,而她語氣就和這縐紗般柔緩。
“待天熱些,這衣裳給攸同正好。”
立在角落的侍女們紛紛屈膝,有人說道:“長公主這衣裳的色澤,與皇後娘娘的珠襦顏色相當呢。”
珠襦是宮中盛服,大多數以珍珠穿綴而成,陳阿嬌常穿的那件珠襦嵌着西域琉璃與南海寶石,價值連城。
聽了侍女的話,陳阿嬌不樂意了。
她女兒怎麼能穿便宜東西?
頭也未抬,陳阿嬌只對侍女露道:“把信期繡的羅取來,再拿匹乘雲繡錦,給攸同做冬的衣物。”
露從樟木箱捧出錦盒,掀開時滿室生輝。
布料底料是赤紅菱紋羅,石綠、金線、絳紫三色絲線繡着連枝長尾燕,正是宮中最貴重的信期繡;
乘雲繡錦上使用的材料更昂貴,有五六種色彩交織,光澤豔麗。
露捧着布料,忍不住笑道:“唯有此等貢品才配得上長公主。”
乘雲繡錦價抵黃金,信期繡更是千金難求,用這般珍品給嬰兒做外袍,奢靡的堪稱極致。
再奢靡的東西都只是物件,在陳阿嬌眼裏都不算什麼,她最不缺的就是錢,有錢當然要全花在女兒身上。
聽了露的奉承,陳阿嬌這才滿意,微微頷首示意她拿過來,與侍女們圍着劉攸比劃衣料,挑選衣服樣式。
……
她一個小嬰兒要那麼多衣服做什麼。
可惜劉攸的話陳阿嬌本聽不懂,她也不知道,她的母親在爲女兒花錢的路上特別有動力。
睜着眼睛活動手腳,劉攸暗地裏運轉內力,練習起武功心法。
度過嬰兒期這段時間,劉攸除了吃、睡就是研究自己身上的燕子系統。
系統界面與遊戲時別無二致,只是系統只剩下最基礎的幾個:背包、籤到、懸壺醫術、文士、秘境、門派、商城、時裝。
門派任務是每練習武功,可以升常等級,能消耗心力和體力的秘境選擇都是灰色的,和商場一樣暫時還不能用。
每籤到是劉攸獲取資源的唯一方式,在燕子系統籤到後,眼巴巴的看着到手的藥劑進入了背包,劉攸舒了口氣。
滿級武器因爲等級不夠而不能使用,衣服外觀倒是可使用,可她這個嬰兒體型,沒有用的理由。
“算了算了。”
劉攸知足常樂,有籤到和自己的背包裝備在她就很滿足了。
武功記在她腦子裏,她每天會練武,等級也遲早都能升回去。
這樣想着,劉攸把自己安慰好了。
她出生時那場解了旱災的甘霖,或許只是意外,雖然背了虛假的祥瑞稱呼,但劉攸很高興那場雨解救了百姓缺水的苦。
高興歸高興,靠天意解決旱災總不是辦法,她得想個法子預防旱災才是……
劉攸苦思許久預防旱災的法子,把這些她能關注的細節記在腦子裏。
陳阿嬌挑好了布料和衣服款式,就見到一位宦官出現在了門口。
她一眼就認出了來者:“長樂宮的?”
“諾。”那宦官低眉順眼的行了禮,接着說道,“稟皇後娘娘,今夜太皇太後設宴臨華殿,有請。”
陳阿嬌停頓了下,說道:“知道了,你下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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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長樂宮,臨華殿。
時代局限導致漢代各方面發展的都很基礎,比如:建築沒有別的法子支持屋頂,所有大型宮殿遍布大量支撐柱。
論宏大精美,臨華殿不如後世朝代,可大廳柱子由丹墀染成皇家紅,看上去也是別具韻味。
銅連枝燈在宮婢們的點燃下次第燃起,朱雀裝飾的樹燈盤上,數十重油燈交相映照,將殿內映得透亮。
點起燈火後,宮婢們在燈影下提着描金紅漆食盒,穿梭於宮殿,鋪設宴會所需的物件。
此時人是跪坐在地,分案而食,待地上鋪好了筵,劉嫖最先抵達臨華殿。
劉嫖輩分高,攜着子媳席地坐在竇太皇太後身側。
宮殿的主人,竇太皇太後面色淡淡的坐在席上主位,玄色深衣布滿茱萸紋,滿頭銀絲鬆鬆挽着,僅用支和田玉簪固定。
自先帝與梁孝王相繼離世,這位盲眼的太皇太後便似被抽去筋骨,今是難得精神稍振,才召了宗室小輩入宮。
穿堂風掠過檐角銅鈴,叮咚碎響漫過空曠殿宇,襯得滿室沉凝。
宴會漆器同樣以紅色爲主,見有風吹過,劉嫖親手將茶盞捧至母親面前。
“阿母,夜露重,先飲盞暖茶驅寒。”
末了,她說道:“阿母可是在爲陛下煩心?”
竇猗房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杯子邊緣,搖了搖頭。
見母親蒼老許多,劉嫖語氣真切,苦苦勸道:“陛下正是勵精圖治的年紀,阿母何必爲前朝舊事勞神。”
她知道竇猗房對劉徹有氣,但更知道,母親的衰老不是因爲怒,而是哀。
更準確的說,是失去兩個孩子的哀痛。
劉嫖知道,整個皇宮裏大概只有竇猗房還沉浸在先帝逝去的痛苦裏,雖然之前她說“帝果吾子”,意指劉啓死梁王,那只是氣話。
人死,業消。
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竇猗房硬是吃了兩次,現在只剩下對長子的懷念。
“啓兒將徹兒和大漢托付在我這老婦之手,徹兒年輕氣盛,毫無治國經驗,我哪能放的下心!”
竇猗房眼盲,心卻清明,自知當上太後、直至如今太皇太後完全是母憑子貴,憑的是劉啓這個皇帝兒子。
她於前朝沒有呂雉那樣的威權,在此之前,靠劉啓的孝道和寬容壓制他,如今依舊靠孝規勸劉徹。
劉徹心心念念攻打匈奴,可多少年來,漢軍幾乎屢戰屢敗,只靠和親和物資維系與匈奴關系,豈是說戰便能戰的!
成功倒好,若是不成……夜深人靜,竇猗房總爲此輾轉難眠。
她思及壯年離世的長子,有些哽咽:“啓兒怎如此狠心,把重擔全壓在老婦身上。”
劉嫖聽後,不免悲從中來,跟着紅了眼眶。只是比起竇猗房的純粹,她的悲切藏着更深的計較。
皇帝從父親換成兄弟再換到劉徹,感情於她越來越淡薄,這是劉嫖所不能接受的。
她從小尊貴,不能容忍自己從尊貴地位跌下去,要不是如此,何必非要阿嬌當皇後,來保障她們母女的地位!
母女兩人互相寬慰了幾句,悲傷沒有持續太久,因爲,受邀的客人們陸續到了。
平陽公主作爲天子胞姐,攜着幼子曹襄盛妝到來,竇猗房的宗親也帶着族中子弟魚貫而入。
平陽公主的孩子、竇家孩子、劉嫖這祖母帶來的幾個陳家孩子,這麼多孩子湊在一起,冷清空曠大殿有意變熱鬧起來。
等到陳阿嬌與劉徹這對尊貴的帝後攜着長公主姍姍來遲,殿中氣氛更活躍了。
他們一入場,在場所有人面向他們實施了稽首禮。
站在劉徹身旁理所應當接受過衆人朝拜,盛裝打扮的陳阿嬌目光似含着冰,掠過平陽公主,嘴角勾起冷峭弧度。
“平陽公主今倒是容光煥發。”
陳阿嬌對太皇太後行過禮,坐在太皇太後下首位置,意有所指地撫了撫鬢邊。
“聽聞公主府的歌女得了陛下青睞,也不知是何等天香國色。”
殿內空氣驟然凝滯。
平陽公主指尖劃過曹襄的發頂,揉了揉兒子的頭:“皇後說笑了,那不過是尋常歌伎罷了。”
她轉頭看向劉徹:“倒是陛下,近來忙於朝政,我這個姐姐瞧着都清減了,可要好好養身體才行。”
“是極。”竇猗房點點頭,“徹兒,快坐下吧,速速上宴。”
侍女們呈上了晚宴,將最高規格的飯食逐一擺在各人身前。
一碗舂得最細的御米,一碟炙肉、一碟牛肉,一碟肉醢,一盞肉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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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攸被食物的味道勾引醒來,很快發現自己到了陌生的地方。
四周牆壁畫着規律的花紋,是幾何或神獸形,五顏六色,異常鮮豔,有特別古樸和粗獷的靈動生氣,只是單獨去看也很壯觀。
衆人看猴一樣圍觀着她。
但她可是記憶裏被寵大的少東家,唱作念打本事不小,一點不怕見人。
劉攸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戲做的很全,伸手去夠離她最近的一個人,親昵的表示熱切。
發出幾聲難以識別的嬰兒聲音,突如其來的稚趣讓緊繃氣氛鬆動了些。
竇猗房摸索着,直到劉徹抱着女兒走上前,把孩子炫耀給祖母看。
握住那只溫軟的小手,竇猗房臉上少見露出笑意。
“到底是皇家血脈,瞧這手勁兒。”
“可不是麼。”劉嫖湊趣道,“她力氣似陛下,始孩覺多,剛剛閉着眼看不清,這睜開眼,和陛下一模一樣。”
“父女相似,也是好事……”
“我聽聞,徹兒你從宮外帶入一位歌女。”竇猗房漫不經心的說着。
“阿嬌才爲你孕育長公主,也要多關注些皇後和長公主才是。”
語氣不輕不重,落在劉徹耳朵裏變成警告。
類似的話聽過了不知多少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陳阿嬌又向太皇太後告狀了。
劉徹低下頭,狀似在逗弄女兒,餘光掃過陳阿嬌驕矜的面容,又瞥見劉嫖若有似無的暗示,喉間涌上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
又來了!
若非有太皇太後在,陳阿嬌和劉嫖豈能連他這個皇帝都不放在眼裏!
壓下煩躁心緒,他的聲音刻意溫和下來:“太皇太後說的是。”
陳阿嬌目光如刀,刮過平陽公主。
上巳節,天子拔禊歸來路過公主府,處處效仿劉嫖的平陽公主將美人獻上,誰知劉徹只看中了其中一位歌女。
宮中美人數不勝數,這段露水情緣本沒被劉徹放在心上,偏偏平陽特意將其送入了宮中。
陳阿嬌在乎的本不是一個小小歌女,是劉徹與平陽給她的難堪!
平陽豈會不知陳阿嬌的心思,將快意掩蓋在溫婉得體的笑意之下:“太皇太後不必爲此擔心,陛下自然是懂道理的。”
“只是……”她面露難色,話鋒一轉,話裏話外是爲皇家考慮的態度,“皇家血脈單薄,陛下要多些子嗣才好啊。”
相較前來宴會的陳竇兩家,當今陛下只有一個三月大的長公主,襯得皇家子嗣少得可憐。
苦苦求子數年只得一個公主,無子就是陳阿嬌心頭刺,被平陽當衆提及逆鱗,氣得渾身發顫。
平陽這句話不只戳她傷口,話裏話外還影射了劉嫖。
衆所周知,劉嫖最擅長以姐姐身份給先帝送美人,當時平陽和劉徹的母親王娡,便因此苦不堪言。
風水輪流轉,皇帝成了平陽的弟弟,她這個姐姐效仿劉嫖給弟弟送美人,何錯之有?
這對母女驕傲慣了,從不把別人放在眼裏,有脾氣是當場就要發作的。
陳阿嬌臉色雪白,指甲深深掐進袖中:“好,竟如此……”
話沒說出口,被身後的露及時扯了一把,制止她繼續說下去。
劉嫖也是聽出平陽的意思,立即站起身,玉環碰撞聲清脆,語氣有幾分氣急的失態。
“皇帝沒有我是不能繼承帝位的,現在即位——”
“嫖兒!”竇猗房厲聲打斷了她。
意識到所處何地,自己口不擇言了,劉嫖不甘心閉了嘴。
竇猗房盲眼轉向劉徹的方向,雖然看不見,語氣還是軟了些:“徹兒,先入座吧。”
連枝燈的燭芯爆出燈花,將衆人影子在青磚上晃成扭曲形狀。
劉徹抱着女兒的手緊了緊,沒有說話,也沒有動,眼睛裏陰霾快溢出來了。
從出生起,敢忤逆他的人就少有,登上天下最尊貴的位置後,冒犯他的人更是幾乎絕跡,偏偏每次都會被這祖孫三人威脅譴責,於是不爽程度翻了數倍。
看他垂下來的眼睛,劉攸暗道不妙。
在場的衆人視力都正常,自然能看的出他的不悅。
到底是有親弟弟當皇帝,平陽聲音一如之前溫婉,底氣卻比之前足多了。
“因爲無子啊。”
她似乎是無心說出這樣話的,說完了立即遮掩住唇,目光掃過三位神色各異的女人,又是一笑。
不得不說,平陽堅定地走在支持弟弟、討弟弟好感的路上,以她的身份,說出了劉徹說不得的話。
“不過,陛下如今有了長公主,想必小皇子也是遲早的事。”
這幾位大漢核心人物暗流涌動,其他人忙着帶孩子,似乎沒長耳朵和眼睛,恨不得原地人間蒸發。
即使如此,劉徹表情依舊沉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