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嫵眼睫低垂,將所有心思盡數斂於眸底。
她自然不會泄露半分……
但方才謝蘭音說有解毒的藥,而今她也是帶着藥箱來的佛寺;
可見她分明也已窺見其中端倪。
只是此刻若貿然提及,非但無憑無據,反倒顯得她有意攀扯,徒惹猜疑。
當務之急,是先穩住眼前這尊煞神。
她毫不懷疑,若不能證明自己的價值,今夜便是她悄無聲息消失在這禪寂寺。
這男人雖常年禮佛,骨子裏卻絕非慈悲爲懷之人。
更何況,三月之期,爲其解毒,不正好可以名正言順的靠近他麼,
目光落在那縷糾纏的青絲上,她秋水盈盈的杏眼,似乎因爲驚嚇與惶恐,更加猩紅了幾分;
她強忍這欲落未落的眼淚,鄭重叩首:“阿嫵謹記。”
恰在此時,夜風穿堂而過,吹的窗紙輕響。
裴玄寂垂眸,見她單薄的脊背在溼衣下微微發顫。
他長眉幾不可察地一蹙,隨手扯過榻上另一件外袍,兜頭扔在她身上。
“披上。”
不等她反應,他低沉的聲音再度響起:
“還有……你最好想清楚,今夜爲何會出現在本相禪房中。”
他指尖輕敲榻沿,每一聲都敲在她心尖;
“若明給不出一個令人信服的解釋……”
他微微傾身,燭光在他深邃的眼底明滅:“本相不介意親自幫你……慢慢想。”
沈清嫵心頭一緊。
終究還是繞回了這個致命的問題。
“是……阿嫵明白。”
她抓緊那件猶帶他體溫與冷檀氣息的外袍,踉蹌起身。
推門離去前,她鬼使神差地回眸——
那人仍靜坐於光影交界處,半敞的衣襟下水痕未,沿着緊實的肌理蜿蜒而下沒入暗處。
明明是最禁欲的姿態,卻無端生出驚心動魄的蠱惑。
她輕輕合上門,將滿室旖旎與機都隔絕在內。
禪房重歸寂靜。
裴玄寂摩挲着指尖,那裏似乎還殘留着她頸間細膩的觸感,與冰水也澆不滅的溫熱。
三個月。
他捻動佛珠,眼底暗翻涌。
他倒要看看,這個能平息他焚心之苦的侄媳,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沈清嫵回到禪房,緊繃的脊背終於鬆懈下來,長長舒出一口氣。
成了。
她終於將自己與那位清冷如佛、危險似閻的權相,牢牢綁在了一處。
至於明早的解釋……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嘲。
果然是個心思詭譎之人;
明明已決定留她性命,卻偏要用這句話來折磨她的心志。
若她還是前世那個滿腦子情愛的沈清嫵,此刻定已惶惶不可終。
可惜,她是從爬回來的魂魄,這點心神煎熬,於她不過清風拂面。
既然他給了這個機會,她自然要好好唱完這出戲。
一個令他滿意的解釋?她會給。
只是解藥……
她確實沒有。
幼時厭煩醫術,只對認針灸有些興趣,醫理也只懂皮毛。
那“炙骨焰”之毒,她確是從母親的南疆雜記中偶然瞥見,憑着這點模糊記憶,才堪堪渡過昨夜死關。
但沒有解藥,並非絕路。
那位謝蘭音,不是有麼?
前世,想必就是她獻上解藥,才換得裴玄寂一諾。
這一世,這份“機緣”,她沈清嫵截定了!
翌,天光未亮,她便喚來拂曉,低聲囑咐幾句,主仆二人徑直往寺院膳房走去。
“姑娘,這點心讓奴婢來做便是,何須您親自沾手?”
拂曉看着自家小姐挽起衣袖,滿是不解。
沈清嫵但笑不語。
她親自下廚,又豈是爲了區區幾塊糕點?
昨夜雖是險中求生,卻也意外尋到了接近他的契機。
但是這是不夠的。
一個少年成名、位極人臣的權相,心智如海,想要真正撼動他,走進他心裏,絕非易事。
既是如此,有些爛俗的套路,該用還得用。自古套路,最是得人心。
清晨的膳房人影稀疏,只有各院前來取膳的丫鬟小廝穿梭其間。
當一道翠綠身影出現時,拂曉立刻提高了聲量:
“小姐!您昨夜爲相爺療毒耗神至深,今早又這般勞,千萬要顧惜自己的身子啊!”
那翠衣丫鬟腳步猛地一頓,匆匆抓了幾個饅頭,低頭快步離去……
這人,正是謝蘭音的貼身婢女。
沈清嫵目送那背影消失,唇角微勾。
隨即伸手,毫不猶豫地直接抓向蒸籠裏剛出爐的糕點!
“嘶——”
灼人的熱氣瞬間燙紅了纖指,細密的水泡肉眼可見地浮起。
“小姐!”
拂曉驚得魂飛魄散,沖上來捧着她的手又吹又揉,慌忙去找冰塊。
沈清嫵卻輕輕推開她,看着自己紅腫不堪的指尖,眼神平靜得近乎冷酷:
“無妨。這點傷,才是我‘親手’制作早點的意義。”
比起她上一世經歷過的剜心之痛、沈家滿門的血海深仇,這點皮肉之苦,算得了什麼?
今,她要行的便是這苦肉計。
伎倆不怕老套。
關鍵要看,是誰在用,又如何去用。
一炷香後,沈清嫵提着食盒,臂彎搭着那件月白外袍,嫋嫋走向裴玄寂的禪院。
遠遠便瞧見謝蘭音的身影,她刻意放緩了腳步。
二人一前一後抵達禪院門前。
謝蘭音的目光如淬毒的針,瞬間釘死在那件男子外袍上。
聯想到婢女的回報,說這賤人昨夜在裴玄寂房中“療毒”直至深夜……
她自然知曉裴玄寂所中之毒爲何,要如何解毒,此刻只覺得氣血翻涌!
“沈清嫵!”
她猛地攥住沈清嫵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裏,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尖利;
“你這離了男人就不能活的賤婢!連自己夫君的叔父都敢勾引,還要不要臉!”
沈清嫵似受驚般微微一顫,聲音軟糯得能滴出水來:
“蘭音姐姐誤會了……昨夜不慎弄溼了衣衫,小叔父心善,借了衣袍與我蔽體……今特來歸還。”
她說的皆是事實,未添半分虛言,可聽在謝蘭音耳中,卻自動補全了無數香豔旖旎的畫面。
她臉頰瞬間漲得通紅,怒不可遏:
“蔽體?怕是早就被剝淨了吧!沈清嫵,自己留不住裴瑾,就轉而爬他叔父的床?你沈家的門風就是教你這般下作?!”
沈清嫵聞言卻不氣不惱,反而向前湊近半步,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輕輕吐出三個字:
“總好過……某些人昨夜,是被‘滾出去’的吧?”
“滾出去”三字,如同燒紅的鐵釘,狠狠扎進謝蘭音的心口!
她腦中“嗡”的一聲……
玄寂哥哥昨夜那般情狀……這賤人果然……
“我撕了你這條到處的母狗!”
謝蘭音尖叫着,揚手便朝沈清嫵的臉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