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方才的喧囂嘈雜被瞬間抽空，只剩下點唱機卡帶般徒勞的空轉嘶嘶聲，以及那個越來越急促、越來越尖銳的探測器蜂鳴。
所有酒客、混混、情報販子的動作都凝固了，如同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目光在闖入的黑衣清理部隊和卡座間的陳末三人之間驚恐地逡巡。
內部清理部隊。管理局最冰冷、最高效的劊子手，只處理“內部問題”，通常意味着滅口、清除證據、讓不該存在的人徹底消失。他們出現在“鼴鼠坑”這種法外之地，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爲首清理隊員的電子眼紅光鎖定陳末，探測器毫不偏移。他做了個簡潔的手勢。
“目標確認。清除。無關者，格殺勿論。”
冰冷的命令如同喪鍾敲響。
“操！”雷玥的反應快得驚人，在那“格殺”二字落下的瞬間，她已然暴起！
不是後退，而是進攻！
她猛地一腳踹翻沉重的金屬桌子，砸向最近的清理隊員，同時身體借力向後撞破卡座脆弱的隔板！木屑紛飛中，她手中的狙擊步槍如同活物般抬起，甚至沒有瞄準——在這個距離上也不需要瞄準！
“轟！！”
震耳欲聾的槍聲撕裂了凝滯的空氣！巨大的後坐力讓她肩膀微微一沉，特制的獨頭彈瞬間將一名正欲舉槍的清理隊員的上半身打得粉碎！血肉和機械零件潑灑開來，染紅了肮髒的牆壁！
酒吧徹底炸鍋了！尖叫聲、咒罵聲、桌椅碰撞聲、槍械上膛聲混作一團！人們像無頭蒼蠅一樣試圖尋找掩體或者沖向出口，反而擋住了清理部隊的射擊線路！
“走！！”雷玥的咆哮聲壓過混亂，她一把抓住還在震驚中的老K的後領，像扔垃圾一樣將他甩向酒吧後廚的方向，同時另一只手閃電般拔出腰側一把大口徑手槍，看也不看地向側方連續點射！
“砰！砰！砰！”
三名試圖從側翼包抄的清理隊員應聲倒地，頭盔上的彈孔汩汩冒出鮮血和電火花。
陳末體內的力量在極致危險下再次奔涌，不再是暖流，而是冰寒的激流！視野中的一切驟然放緩，清理隊員抬槍的動作、彈殼拋飛的軌跡、周圍人驚恐扭曲的表情都變得清晰可見！
他猛地向側前方撲出，避開一道精準射向他原地的脈沖光束，脈沖能量將他剛才坐着的椅子瞬間汽化！落地翻滾的同時，他左手（那條“夜鴞”義肢）下意識地在地面一撐——
“嗡！”
義肢掌心突然爆開一團無形的沖擊波！並非能量攻擊，而是某種高頻振動，將他周周的地面灰塵和碎酒瓶震得猛然一跳！兩名沖過來的清理隊員下盤頓時不穩，動作一滯！
就是這瞬間的停滯！
陳末如同獵豹般彈起，右手（血肉之手）抽出匕首，精準地劃過一名隊員的頸動脈，同時左腿一個凶狠的側踹，踹在另一名隊員的膝關節側面！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聲清晰可聞！
那名隊員慘叫着倒地！
陳末毫不停留，匕首反手擲出，釘穿了第三名舉槍隊員的手腕！慘叫聲中，武器脫手！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直到此刻，酒吧裏大多數人的驚叫才剛剛達到高潮！
“這邊！蠢貨！”雷玥的聲音從後廚方向傳來，伴隨着持續的手槍射擊聲和清理隊員的悶哼。
陳末毫不猶豫，抓起地上一名清理隊員掉落的沖鋒槍，一邊朝着記憶中清理部隊的方向瘋狂掃射進行壓制，一邊朝着後廚猛沖過去！
子彈呼嘯，打得吧台酒瓶爆裂，碎玻璃和酒液四濺！點唱機終於徹底熄火，燈光也在閃爍了幾下後熄滅了大半，只有緊急出口的幽綠標志和槍口噴吐的火光提供着照明！
陳末沖進後廚，這裏同樣一片狼藉，幾個廚子躲在巨大的冰櫃後面瑟瑟發抖。雷玥正守在通往更深處的鐵門門口，單手換彈，動作快得只剩殘影。老K不見蹤影，想必已經先逃了。
“媽的！人比想的還多！不止一隊！”雷玥罵了一句，換好彈夾，抬手兩槍點倒一個試圖沖進來的清理隊員。“這鬼地方肯定有別的出口被堵了！跟我來！”
她不再固守，一腳踹開鐵門，裏面是一條黑暗的、散發着腐臭味的狹窄通道。
兩人一前一後沖入通道，身後子彈追射而來，打在鐵門上叮當作響！
通道盡頭是向下的鐵梯，通往更深的地下。下面傳來模糊的流水聲和更濃鬱的黴味。
“下面是舊排水管網！四通八達，但也他媽的是個迷宮！”雷玥率先爬下鐵梯，“跟緊了！丟了我可沒空找你！”
陳末緊隨而下。梯子鏽蝕得厲害，搖搖欲墜。
頭頂上，清理部隊的腳步聲和呼喊聲迅速逼近，手電光柱在入口處晃動。
“發現目標！向下層逃竄！”
“追！釋放追蹤無人機！”
冰冷的命令聲沿着通道傳來。
雷玥罵得更凶了，下到底部，毫不猶豫地朝着水流聲最大的一個方向跑去。陳末緊隨其後。
這裏的環境比新海市的地下管網更加破敗古老，管道粗大，鏽蝕嚴重，腳下是及踝的、粘稠的污水，空氣中彌漫着令人作嘔的沼氣味道。
沒跑出多遠，身後就傳來了微型引擎的嗡鳴聲！兩架拳頭大小、閃爍着紅光的旋翼無人機如同嗜血的昆蟲，高速追來，機腹下的微型武器平台已經亮起瞄準激光！
“煩人的蒼蠅！”雷玥看也不看，反手從大腿側抽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帶有多重散熱孔的脈沖手槍，看也不看向後連開兩槍！
咻！咻！
兩道高度集中的藍色電漿束精準地劃過黑暗，瞬間將兩架無人機凌空打爆成兩團火球！
爆炸的火光短暫照亮了錯綜復雜的管道，也映出了前方岔路口，幾個同樣穿着黑色作戰服、剛剛包抄到位、舉槍瞄準的身影！
前後夾擊！
雷玥猛地停下腳步，將陳末推向一根巨大的主排水管後面，“找掩護！”
她自己也閃到另一根管道後，狙擊步槍無法在如此狹窄空間使用，她只能依靠那把手槍和沖鋒槍還擊！
子彈如同潑水般從兩個方向傾瀉而來！打在混凝土管道上碎屑紛飛，落在污水中激起密集的水花！壓抑的槍聲在密閉空間內回蕩，震耳欲聾！
陳末被火力壓制得抬不起頭，流彈擦着他的頭皮飛過，灼熱感清晰可辨。他嚐試探出槍口盲射還擊，但收效甚微。清理部隊的配合極其默契，火力交替，步步緊逼！
“AI！分析路線！最優突破方案！”他在心中急吼。
“數據不足。環境復雜。敵方火力網覆蓋百分之八十七可行路徑。”AI的回應冰冷而令人絕望，“建議：制造大規模混亂，趁機突圍。”
混亂？怎麼制造？
他的目光落在腳下粘稠的污水和空氣中隱約可聞的沼氣上。一個極其危險的念頭閃過。
“雷玥！”他大吼道，“能打爆那邊的黃色管道嗎？！”他指向不遠處一根鏽蝕嚴重、貼着危險化學品標志的粗大管道。
雷玥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眼睛一亮，隨即罵道：“媽的！你想把我們都炸上天嗎？！”
“賭一把！”陳末吼道，同時集中精神，將體內那股冰寒的力量瘋狂壓向“夜鴞”義肢！這一次，他不再追求能量外放，而是試圖將其轉化爲另一種形式——高頻振動波，針對液體！
義肢表面泛起微光，發出低沉的嗡鳴！他猛地將左手插入污水中！
“嗡——！！”
以他手掌爲中心，污水劇烈震蕩、沸騰、甚至瞬間汽化！一股強大的沖擊波順着水流猛地擴散開來，撞向那根化學品管道！
幾乎同時，雷玥一咬牙，手槍瞄準了管道接口鏽蝕最嚴重的地方，扣動扳機！
“砰！”
子彈精準命中！
預想中的劇烈爆炸並未立刻發生，但管道接口處猛地撕裂開一個口子！高壓的、刺鼻的、淡黃色的易燃氣體嘶嘶地噴涌而出，迅速與空氣中的沼氣混合！
“後退！！”雷玥尖叫一聲，猛地向後撲倒！
陳末也全力向後翻滾！
一名清理隊員似乎意識到要發生什麼，驚恐地試圖後退，但已經晚了——
一絲電漿手槍殘餘的熱量，或者一枚跳彈摩擦出的火星，甚至可能是無人機殘骸的餘燼——觸碰到了那達到臨界濃度的混合氣體！
“轟隆！！！！！”
震天動地的爆炸猛然發生！火焰如同憤怒的巨獸，瞬間吞噬了整個管道交叉口！灼熱的氣浪裹挾着破碎的金屬和混凝土塊向四周瘋狂沖擊！
陳末感到後背如同被重錘擊中，整個人被拋飛出去，重重砸在遠處污水中，耳鳴目眩，五髒六腑都像移了位！
爆炸接二連三，引發了連鎖反應，更多的管道破裂，火光沖天，濃煙滾滾！整個地下空間都在劇烈搖晃，仿佛隨時要徹底坍塌！
混亂！極致的混亂！
咳嗽着，掙扎着從污水裏爬起來，視野模糊，全身劇痛。他看到雷玥也從不遠處爬起來，灰頭土臉，嘴角帶血，但眼神依舊凶悍。
清理部隊的陣型被徹底炸散，傷亡慘重，殘存者在火光和濃煙中驚惶失措，通訊器裏充滿雜亂的呼喊。
“走！！”雷玥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抓住陳末的胳膊，拖着他沖向一個因爆炸而暴露出來的、更加狹窄古老的維修隧道！
兩人踉蹌着沖入黑暗，將身後的烈焰、濃煙、爆炸聲和清理部隊的混亂徹底拋下。
不知跑了多遠，直到再也聽不到身後的任何聲音，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兩人才無力地靠坐在冰冷的洞壁上。
黑暗中，只剩下彼此艱難的呼吸聲。
許久，雷玥沙啞的聲音響起，帶着一絲難以置信：
“菜鳥……你真是個瘋子……”
陳末沒有回答，只是看着自己那只仍在微微嗡鳴、散發着過熱蒸汽的“夜鴞”義肢。
活下來了，又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