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警告的餘音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在林狩心中持續蕩漾,與那無孔不入的“影痕”低語形成詭異的二重奏。一方是冰冷怨毒的侵蝕,一方是模糊卻急切的警示。他端坐在石床上,面色平靜如水,內心卻已翻江倒海。

那碗被倒掉大半的“靜心露”依舊放在石桌一角,散發着虛僞的清香。送露者是影石,傳達長老之意。警告者匿於暗處,敲擊爲號。這聚落內部,分明存在着不同的聲音,甚至……不同的陣營。

長老與“影痕”之間,究竟是何關系?那低語碎片中的“他也傾聽我們”,是確有其事,還是“影痕”的離間蠱惑?這“靜心露”是善意援助,還是裹着蜜糖的毒藥,或是某種……測試?

無數疑問盤旋。林狩深知,在這暗流洶涌之地,一步行差踏錯,便可能萬劫不復。他必須更加謹慎。

他維持着抵御低語的姿態,暗中卻將一部分感知極力延伸,試圖捕捉洞外任何細微的動靜。然而,除了那持續的背景低語和聚落遠處隱約傳來的、極其微弱的沉睡呼吸聲,再無他物。那個發出警告的存在,如同鬼魅,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一夜,格外漫長。

當天光苔蘚再次模擬出晨光時,低語如水般緩緩退去,只留下精神上的疲憊和仿佛縈繞在耳邊的冰冷餘韻。林狩長長籲出一口氣,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洞外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影石準時出現,帶來了早餐。她的目光掃過石桌上那碗幾乎未動的靜心露,灰藍色的眼眸微微閃動了一下,卻並未多問,只是平靜地收起碗:“長老已在等候。”

再次來到長老的洞,氣氛似乎與昨並無不同。長老依舊盤坐,面前石板上畫着新的、更復雜的符號組合。

“今,我們學習與能量控、靈能感知相關的符號。”長老的聲音依舊蒼老而平穩,仿佛昨夜什麼都沒有發生,“這是理解許多遺跡設施和應對危險環境的關鍵。”

他開始了新一輪的教學。林狩收斂心神,全力記憶和理解。這些知識太過寶貴,是他探索世界真相的基石,絕不能因疑慮而錯過。

長老今天教授的符號確實更爲深奧:“靈能流”、“頻率”、“共振”、“屏蔽”、“轉化”、“失控”……許多符號都與那本藍色厚書中關於能量矩陣和靈能生物的描述密切相關。林狩學得異常專注,甚至能舉一反三,提出一些基於符號組合的猜測。

長老眼中贊許之色愈濃。

教學間隙,林狩看似隨意地問道:“長老,昨您提及‘靜心露’有助於抵御‘影痕’低語。晚輩昨夜嚐試,似乎確有些許效果,但低語依舊頑固。不知這‘靜心露’是如何起效的?其中可含有能安撫靈能的特殊成分?”

他試圖旁敲側擊,打探這露水的底細。

長老聞言,目光深邃地看了他一眼,緩緩道:“‘靜心露’乃是以生長在幽暗深處的‘寧神花’花粉爲主料,輔以幾種能平和心緒的礦物粉末,以特殊手法配制而成。其效並非強行驅散‘影痕’,而是穩固自身心神,提升對負面靈能的抵抗力。如同築起堤壩,而非對抗洪水。飲之需持之以恒,方可見效。”

解釋合情合理,聽起來毫無破綻。寧神花?林狩在藍色厚書的植物圖譜裏似乎見過類似圖,旁邊標注的情緒確實是“寧靜”、“安撫”。

難道真是自己多心了?那警告是別有用心之人的誤導?

“原來如此,多謝長老解惑。”林狩低下頭,心中疑慮並未完全消除。長老的解釋完美,反而讓他覺得有些過於完美。

接下來的教學,林狩更加留意長老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微的表情。他發現,當教授到“靈能流”、“頻率”這些符號時,長老的手指會無意識地在某個特定的方向(大致是聚落更深處的方向)輕輕點動。當提到“屏蔽”和“失控”時,他的眼神會有一瞬間極其復雜的閃爍,仿佛觸及了某個不願深談的領域。

這位長老,必定藏着極深的秘密。

教學結束後,影石照例帶林狩返回靜思窟。路上,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平稍低:“你的感知很敏銳。昨夜……似乎並未休息好。”

林狩心中一動,面上不動聲色:“‘影痕’低語確實厲害,初來乍到,還需時間適應。”

影石沉默了片刻,直到快到靜思窟洞口,她才仿佛下定決心般,極快極低地說了一句:“並非所有低語,都來自地脈。有些聲音,近在咫尺,更需警惕。”

說完,她不等林狩反應,便掀開簾子,示意他進去,隨後轉身離開,步伐比平時稍快。

林僵在原地,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影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並非所有低語都來自地脈”——

“有些聲音,近在咫尺”——

這幾乎是在明示他,聚落內部有人在進行類似“影痕”低語的活動!甚至可能就是……長老?

她在提醒他?爲什麼?她不是長老最信任的守夜人隊長嗎?

這突如其來的、近乎直白的暗示,讓本就錯綜復雜的局面更加撲朔迷離。影石是出於某種正義感?還是她本身也屬於那個發出警告的隱藏陣營?或者,這只是另一種更復雜的試探?

林狩感覺自已仿佛陷入了一張巨大的、無形的網中,每一步都可能觸發未知的危險。

他回到靜思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無論對方目的爲何,知識是實實在在的。他再次拿出兩本志,運用新學的符號進行解讀。

這一次,他重點關注與“靈能”、“頻率”、“屏蔽”相關的內容。

在藍色厚書的“靈能回路線圖”章節,他發現了一些簡化的、關於如何構建小型“靈能屏蔽場”的示意圖!雖然核心原理依舊晦澀,但所需的材料似乎並不復雜,主要是一種被稱爲“諧振水晶”的礦物和特定的能量引導線路(可以用導電性好的金屬絲或甚至某種富含鹽分的液體勾勒)。

而在那本黑色志的最後一頁,那潦草的字跡旁,他辨認出了更多的詞:“頻率……鎖定……錯誤秩序……模仿……可暫時……屏蔽……”

志的主人似乎在暗示,“影痕”的低語遵循着某種特定的、 albeit 錯誤的頻率秩序?如果能夠模仿或擾這種頻率,或許能暫時屏蔽其影響?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他腦中形成。

他需要材料。諧振水晶?聚落裏會有嗎?金屬絲?他的骨鏟邊緣可以磨下一些金屬屑,但不夠。富含鹽分的液體?他的水囊裏還有一點水,但鹽分不足……

就在他思考如何獲取材料時,靜思窟的簾子再次被敲響。

這次來的不是影石,而是一位陌生的、同樣穿着守夜人服飾的年輕男子。他面色冷峻,遞給林狩一個小皮袋:“長老命我送來這個。說是對你學習古文字或有助益。”

林狩接過皮袋,入手沉甸甸的,裏面似乎是許多小塊狀的物體。

年輕男子遞完東西,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林狩疑惑地打開皮袋,裏面竟然是十幾塊大小不一、呈現淡紫色、內部仿佛有細微光絲流動的水晶——正是圖譜上描述的“諧振水晶”!

長老送來了他最需要的東西?這是巧合,還是……長老已經察覺到了他的研究意圖?這是一種默許,還是另一種更深的算計?

林狩握着這些冰冷的水晶,感覺它們仿佛燙手山芋。

與此同時,在聚落深處,長老的洞內。

影石垂手而立,恭敬地匯報:“……他已收下水晶。情緒中有驚訝和疑慮,但並未表露。”

長老閉目盤坐,緩緩道:“知識如同火焰,既能照亮前路,也能引火燒身。他既有天賦,又得‘記錄者之書’,窺探更深層的奧秘是必然。給他水晶,是看看他究竟能走到哪一步。是成爲照亮黑暗的火炬,還是……”長老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敲了敲面前的石板,那上面刻着一個復雜的、代表“失控”和“轉化”的符號。

“那……昨夜向靜思窟傳遞信號的人……”影石低聲問。

“還在查。”長老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影痕’的低語最近愈發活躍了。‘月缺之刻’將至,巢中的‘那個東西’也越來越不安分。聚落需要穩定,任何不安定的因素,都必須密切關注,必要時……予以清除。”

他的話語平靜,卻帶着一絲冰冷的決絕。

影石低下頭:“是,長老。”

“你去吧,繼續觀察。另外,準備一下,‘月缺之刻’前,我們需要再舉行一次‘靜默儀式’,安撫地脈,也安撫……人心。”

“是。”影石行禮,退出了洞。

在她轉身的刹那,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掙扎的光芒。

靜思窟內,林狩對着桌上的諧振水晶和志圖譜,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陷阱?還是機會?

或許,兩者皆是。

在這光影交織、低語纏繞的深淵聚落裏,他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手中逐漸清晰的古老知識,腦中時靈時不靈的荒誕感知,和那一點點……敢於在黑暗中點燃火種的勇氣。

他拿起一塊最小的諧振水晶,握在掌心,感受着其中那微弱卻穩定的能量流動。

開始嚐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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