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華在劇痛中掙扎着睜開雙眼。
預期的醫院白牆和消毒水氣味並未出現,取而代之的是模糊視線中不斷晃動的、粗糙的木紋頂板。
一股混合着黴味、塵土和淡淡血腥氣的怪異味道鑽入鼻腔,嗆得他忍不住咳嗽,胸腔立刻傳來撕裂般的痛楚。
“咳咳咳……”
他艱難地偏過頭,打量四周。
這是一個極其簡陋的空間,石砌牆壁布滿污漬,掛着幾件他不認識的古怪農具。
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鋪着薄薄一層散發酸腐氣的幹草,身上蓋着的粗糙麻布刺得皮膚發癢。
唯一的光源來自一個狹小的窗口,糊着某種油脂狀的薄膜,透進昏黃的光線。
記憶如潮水般涌來——無止境的加班、黑心老板的嘴臉、刺眼的貨車遠光燈……
“我沒死?這是哪?”林華茫然自問,隨即一股完全不屬於他的記憶碎片蠻橫地涌入腦海,如同被強行灌入的數據流,引發更劇烈的頭痛和眩暈。
這具身體的原主,同樣名叫林華,是黑木嶺的年輕領主,剛剛繼承去世父親的男爵爵位。
原主體質孱弱,性格懦弱。父親的突然離世給了他巨大打擊,而在得知強鄰即將來犯的消息後,竟在極度驚恐和悲傷中一命嗚呼。
恰在此時,來自現代的程序員林華的靈魂占據了這具身體。
黑木嶺,位於王國東北邊境,土地貧瘠,資源匱乏。
所謂的“城堡”破敗不堪,領民不足三百,且個個面黃肌瘦。
十多個衛兵也多是老弱病殘,裝備鏽蝕不堪。
更糟糕的是,家族財政早已破產,還欠着不少外債。
“地獄開局…”林華心中一片冰涼,程序員的本能讓他立刻開始評估現狀,結果是令人絕望的負分。
“男爵大人!您…您終於醒了!”
一個蒼老、沙啞且帶着難以置信的激動聲音在旁邊響起。
林華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到一位穿着破舊仆人服飾、滿臉皺紋的老者正顫巍巍地跪在床邊,眼眶溼潤,雙手激動地絞在一起。
根據原主記憶,這是老管家霍爾,黑木家族爲數不多、也是最忠誠的老仆。
“水…”林華的嗓子幹得冒煙,聲音嘶啞得可怕。
霍爾連忙點頭,哆哆嗦嗦地端過一個有缺口的粗糙陶碗,裏面是略顯渾濁的涼水。
林華顧不上許多,勉強抬頭,忍着胸腔疼痛,小口卻急切地將水喝光。
水的味道有些土腥,卻暫時緩解了喉嚨的灼燒感。
“大人,您感覺怎麼樣?神靈保佑,您昏迷了大半天了!”霍爾擔憂地問道,聲音哽咽,“您突然昏死過去,我們都以爲…”
“我…沒事。”林華適應着發音,打斷老管家的話,“現在…情況怎麼樣?”他必須盡快獲取信息,盡管每說一個字都牽扯着虛弱身體的痛楚。
霍爾臉上掠過一絲悲涼和惶恐:“大人,您的身體最重要…其他的…”
“說。”林華用二世爲人的經驗說出了一個自認爲態度很強勢的話。
但在老管家霍爾面前這跟往常一樣,他低下頭,艱澀地匯報:“大人,您昏厥時,我們幾個老仆曾發誓效忠,願助您度過難關…但是…”
老管家吞吞吐吐:“但是,鐵石男爵的軍隊…一個小時前已經到了城堡外。他們人數衆多,裝備精良,我們…我們毫無勝算。”
仿佛爲了印證他的話,城外隱約傳來喧譁和金屬碰撞聲。
這時,房門被猛地撞開,一個同樣穿着破舊皮甲、氣喘籲籲的年輕衛兵沖了進來,臉上滿是驚惶。
“管家!不好了!默克他們幾個…那幾個衛兵,打開側門跑了!”
霍爾臉色瞬間慘白。
林華的心沉入谷底。最後一絲僥幸心理蕩然無存。這就是異世界的職場嗎?背叛來得比代碼崩潰還要快。
不等他們做出任何反應,沉重的腳步聲已在門外響起。
砰的一聲,本就不甚牢固的木門被粗暴踹開。幾名全身覆着鎖甲、手持明晃晃兵刃的壯碩士兵涌入,冰冷的目光掃過屋內,最後定格在躺在床上的林華身上。
一名軍官模樣、臉上帶疤的男人最後走進來,輕蔑地笑了笑:“看來醒得正是時候。省得我們抬一具‘屍體’回去了。把他們帶走!”
林華和老管家霍爾毫無反抗之力地被粗暴拖下床,押出房間。
……
黑木嶺所謂的“城堡”廣場上,稀稀拉拉地站着一些驚恐的領民。林華和霍爾被推到隊伍最前面。
一名身着亮銀盔甲、披着深紅鬥篷的將領,騎在高頭大馬上,倨傲地俯視着他們。他是鐵石男爵麾下的克雷格將軍。
“所以,”克雷格將軍的聲音帶着毫不掩飾的嘲諷,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你就是老黑木那個病秧子兒子?嘖嘖,真是虎父犬子。你父親好歹還算塊硬骨頭,怎麼生出你這麼個軟蛋?聽說你一聽我們要來,直接嚇暈過去了?”
他周圍的士兵發出一陣哄笑。
林華咬緊牙關,現代人的靈魂讓他感到極度屈辱,但這具身體的虛弱和眼前的絕對武力差距讓他只能沉默。
老管家霍爾想開口辯解,卻被旁邊的士兵用刀狠狠捅了一下腹部,痛苦地蜷縮起來,慢慢的沒有了動靜。
“不”似乎是原主的記憶還在,林華痛苦的吼叫了一聲。
“哈哈哈”,克雷格將軍用馬鞭指了指林華:“看你這樣子,殺你都嫌髒了我的劍。”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傳令!原黑木嶺男爵林華,貶爲苦役!即刻發配至邊境森林伐木營,沒有我的命令,不得離開!”
……
所謂的“伐木營”,不過是森林邊緣一片強行清理出來的空地,圍着簡陋的木柵欄,幾個監視的哨塔,以及幾個四面漏風的破棚子。
林華和其他十幾個同樣落魄的囚犯,每天天不亮就被驅趕着進入危險的密林,砍伐木材,直到日落西山。
食物只有硬得能崩掉牙的黑面包和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豆糊。監工的皮鞭隨時可能落下。
幾天下來,林華的手上磨滿了血泡,血泡又破裂,結成厚厚的痂。
超負荷的勞動和匱乏的營養讓這具本就虛弱的身體更加不堪重負,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沉重的鐵鏽味,每一次舉起斧頭都仿佛要耗盡全身力氣。
他無數次在深夜望着星空,內心被巨大的荒謬和絕望填滿。
穿越?系統?金手指?都是騙人的。這裏只有最原始、最殘酷的生存掙扎。他那點編程知識在這裏毫無用處。
這天,如同前幾日一樣,林華機械地揮動着沉重的斧頭,砍伐着一棵需要兩人合抱的硬木。
陽光透過茂密的枝葉縫隙投下斑駁的光點,林中彌漫着草木腐爛和泥土的潮溼氣息。
突然——
“吼——!”
一陣陣咆哮從不遠處的密林中炸響,驚起無數飛鳥!
所有苦役都嚇得停下了動作,驚恐地望向聲音來源。
“是…是哥布林!”有人尖聲叫道,聲音因恐懼而變調。
監工們也緊張起來,大聲呼喝着:“拿起武器!結陣!快!”
但混亂已然爆發。苦役們扔下工具,像無頭蒼蠅般四散奔逃,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
林華的心髒狂跳,幾乎要蹦出嗓子眼。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
他幾乎沒有任何思考,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丟下斧頭,轉身就朝着人群稀疏的方向,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拼命向森林深處跑去!
他聽到身後傳來更淒厲的慘叫、怒吼聲以及哥布林那讓人聽着就邪惡的喊叫聲令人膽寒的嘶吼。
求生的欲望支撐着他虛弱的身體,他不敢回頭,只顧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崎嶇不平、灌木叢生的林地中狂奔。
然而,他急促的腳步聲和明顯慌不擇路的逃跑姿態,似乎吸引了其中一頭哥布林的注意。
沉重的奔跑聲和令人作嘔的腥風從他身後迅速逼近!
林華甚至能感覺到地面震動和背後那生物噴出的熱氣。
他絕望地回頭瞥了一眼——一頭只有1米5左右的哥布林正帶着淫穢的表情向他奔來,眼中閃爍着愛愛的凶光,離他不過十幾米遠!
極度的恐懼榨幹了最後一絲力氣,林華腳下一個踉蹌,被盤根錯節的樹根狠狠絆倒!
天旋地轉中,他沿着一個陡峭的斜坡急速滾落。荊棘劃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膚,石塊撞擊着他的身體。
最終,他重重摔進一個被茂密藤蔓遮掩的隱蔽山洞入口,後腦猛地磕在一塊堅硬的石頭上。
眼前一黑,所有的聲音、痛苦和恐懼瞬間遠離。
意識徹底沉入無邊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