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小魚的“人形安神香”生涯,就在這種極度緊張又略帶抽象的氛圍中開始了。
她被安排住在龍淵宮(暴君寢宮)的一處偏僻耳房,條件比掖庭好了不止一星半點,但活動範圍被嚴格限制。主要工作內容就是:在暴君陛下處理奏章到深夜、明顯露出煩躁或按太陽征兆時,上前進行“語音助眠”服務。
幾天下來,姜小魚摸索出一點規律。暴君的心聲大多時候是冰冷且充滿批判性的(主要針對奏章內容和他想象中的臣子智商),偶爾會閃過一些模糊的、涉及朝政或人事的碎片信息,被她牢牢記住。而當她開始用那種刻意放柔放緩的語調說話時,他心聲裏的“雜音”會有所減弱,有時甚至會閃過一絲極淡的……類似於“還算清淨”的評價。
這讓她稍微鬆了口氣,至少這份“工作”暫時是有效的。
但這天下午,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波,將姜小魚推到了更危險的境地。
當時,殷玄淵正在批閱奏章,姜小魚垂手侍立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一名內侍躬身端上一盞剛沏好的雨前龍井。
殷玄淵隨手端起茶盞,剛要湊近唇邊。
姜小魚習慣性地“聽”着他的心聲——這是她了解這位老板情緒狀態、避免踩雷的重要途徑。
【……江南水患,這幫蠹蟲……】 這是關於奏章的常規吐槽。
但緊接着,一個極其輕微、幾乎難以捕捉的念頭閃過:
【……這茶香……似乎……與往略有不同?】
不同?
姜小魚的心猛地一跳!她瞬間警醒!作爲飽覽宮鬥劇的現代人,她對“下毒”這種經典橋段有着刻在DNA裏的警惕!
是她的錯覺,還是……真的有問題?
她死死盯住那杯茶,心髒狂跳。說不說?萬一只是茶葉批次不同,她大驚小怪,會不會被當成居心叵測?可萬一是毒……暴君要是被毒死了,她這個近身伺候的,絕對第一個陪葬!而且,暴君要是死了,這吃人的皇宮,她還能活幾天?
電光石火間,求生欲壓倒了一切!
就在殷玄淵的唇即將碰到杯沿的刹那,姜小魚也不知哪來的勇氣,猛地撲上前一步,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驚慌(一半是真嚇的,一半是演的):“陛下!且慢!”
“哐當!”
茶盞被殷玄淵重重頓在御案上,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他冰冷的眸子瞬間鎖定姜小魚,意彌漫:“放肆!”
整個大殿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侍立的內侍和宮女們嚇得噗通跪倒,渾身發抖。
姜小魚也立刻跪伏在地,聲音發顫卻語速極快:“陛下息怒!奴婢……奴婢方才似乎聞到這茶香有一絲極淡的、不同尋常的澀味!奴婢愚鈍,不敢確定,但……但擔心陛下龍體,情急之下……求陛下明察!”
她不敢直接說“有毒”,那等於指控投毒,沒有證據就是死罪。她只說“味道不同”,把判斷權交回給暴君,給自己留了餘地。
殷玄淵的目光如同冰錐,刺在姜小魚背上。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重新端起了那盞茶,湊近鼻尖,仔細地聞了聞。
姜小魚屏住呼吸,全力傾聽。
【……味道?】殷玄淵的心聲帶着一絲狐疑,【……確實……比平多了一絲極淡的……苦杏味?】
苦杏味?姜小魚心裏一咯噔,氰化物?不對,古代好像是什麼苦杏仁毒?!
【……是巧合,還是……】殷玄淵的心聲變得冰冷而危險,【……這兔子,鼻子倒靈?還是……另有所圖?】
他放下茶盞,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宮人,最後落在那個奉茶的內侍身上。那內侍已經面如土色,抖如篩糠。
“王德全。”殷玄淵的聲音平靜無波,卻讓人不寒而栗,“這茶,經了誰的手?”
“陛……陛下饒命!”內侍王德全磕頭如搗蒜,“是……是御茶房的張太監親手沏的,一路……一路奴才親手端來的,未曾……未曾經他人之手啊!”
“傳御醫。驗。”殷玄淵只說了三個字。
很快,太醫院院判連滾帶爬地趕來,用銀針、各種藥物小心翼翼地檢驗那杯茶。片刻後,院判臉色煞白,跪地顫聲道:“陛……陛下!此茶中……確實混入了一種名爲‘斷魂散’的劇毒!無色無味,但遇熱會散發極淡苦杏氣,銀針……銀針一時也驗不出啊!”
大殿內死一般寂靜。所有人大氣不敢出。
王德全直接嚇暈了過去。
殷玄淵坐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擊着扶手,看不出喜怒。但他的心聲,卻清晰地傳入姜小魚耳中:
【……果然。】冰冷的意,【……看來,是朕最近太寬容了。】
【……這兔子……】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姜小魚身上,【……竟真能嗅出?是巧合,還是……】
姜小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是福是禍,在此一舉!
她趕緊磕頭,帶着哭腔(這次有七分是真怕):“陛下明鑑!奴婢……奴婢自幼鼻子就比常人靈敏些,對氣味格外敏感!方才只是覺得那絲異味不同尋常,生怕對陛下龍體有礙,這才冒死進言!奴婢對陛下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啊!”
她必須坐實自己“嗅覺靈敏”這個人設!這是她展現價值的又一個機會!
殷玄淵沉默着,大殿內只剩下衆人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他才緩緩開口:“拖下去,嚴加審問。御茶房一人等,全部下獄候審。”
“是!”如狼似虎的侍衛立刻將昏死的王德全和面如死灰的御茶房相關人等拖了下去。
處理完這些,殷玄淵的目光重新回到姜小魚身上。
“你,抬起頭來。”
姜小魚戰戰兢兢地抬頭。
殷玄淵審視着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仿佛能看穿一切。姜小魚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既害怕又忠誠。
【……嗅覺靈敏?】殷玄淵的心聲帶着思索,【……倒是……有點用處。】
【……暫且信你一回。】最終,他下了論斷,【……若敢欺瞞……】
“今,算你立功。”殷玄淵的聲音依舊平淡,“賞。”
姜小魚心中巨石落地,幾乎虛脫:“謝陛下隆恩!”
【……看來,這只兔子,比想象的……更有趣。】殷玄淵最後的心聲,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深意,【……或許,可以……多用用。】
姜小魚:“……”
陛下,您這個“多用用”,它正經嗎?她怎麼感覺,自己從“人形安神香”,可能要變成“人形試毒儀”外加“人形警犬”了?
這 御前 的 子 , 真是 一天 比 一天 “ 充實 ” 啊 ! 姜小魚 內心 淚流成河 , 表面 卻 只能 感恩戴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