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漁場的收獲,如同黑暗中悄然點燃的一盞小油燈,雖然光亮微弱,卻足以在死寂的寒夜裏,引起一些不懷好意的飛蛾的注意。
楊不凡頻繁地在清晨和傍晚前往下遊方向,以及家中偶爾因處理漁獲而無法完全掩蓋的魚蝦腥氣,終究還是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在這個貧窮閉塞、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傳遍全村的小地方,任何異常都難以長久隱藏。
最先察覺到不對勁的,是村裏那幾個平裏遊手好閒、專愛打聽東家長西家短的婦人和閒漢。
“哎,你們發現沒?楊家那個小子,最近氣色好像好了點?臉上有點肉了?” 井邊打水時,一個穿着打滿補丁棉襖的婦人壓低聲音,對旁邊的人說道,眼睛還不住地往楊家破屋的方向瞟。
“可不是嘛!他家丫丫也是,前幾天我看她出門倒水,身上那件破襖子,好像沒那麼空蕩蕩了?臉上好像也沒那麼青了。” 另一個婦人附和道,語氣裏帶着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我聽我家那口子說,前幾天起早去地裏,好像看見楊大郎往黑水河下遊那邊去了,背簍裏好像還藏着什麼東西……” 一個蹲在牆曬太陽的閒漢嘴道,他揉了揉凍得發紅的鼻子,眼神閃爍,“你們說,他是不是在河裏撈到什麼寶貝了?”
“下遊?那片蘆葦蕩?不是說有水鬼嗎?他敢去?”
“嘿,餓急了,還有什麼不敢的?說不定真讓他摸着門道了……”
“撈到寶貝?就黑水河那窮酸樣?能有什麼寶貝?頂多是摸到幾條魚吧?”
“幾條魚?我看不止!你看他們家最近,又是修籬笆(楊不凡簡單加固了一下),丫丫好像還穿了條……嗯,像是用舊褲子改的‘新’褲子?雖然還是破,但總比以前強點。要是光靠那點野菜,能這樣?”
竊竊私語如同水面下的暗流,在井邊、村頭、牆角等不起眼的角落悄悄蔓延。猜測、懷疑、嫉妒、好奇……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微妙的氛圍。
這些流言,最終通過村裏唯一對楊家還算存有一絲善意的王大娘,隱晦地傳到了楊不凡耳中。
那是一個傍晚,楊不凡剛從蘆葦蕩回來,將珍貴的烏鱗棒和青蝦藏好,正提着兩條充當門面的普通魚準備回家,在村口遇到了挎着籃子拾柴的王大娘。王大娘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才快步走近,壓低聲音,布滿皺紋的臉上帶着擔憂:
“不凡啊,最近……村裏有些閒話。”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都說你最近氣色好了,往河邊跑得也勤……你……你是不是真在河裏找到什麼門路了?”
楊不凡心中猛地一凜,如同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盡管他已經萬分小心,但在這個物資極度匱乏的環境裏,一點微小的改善,都如同黑夜中的螢火蟲般顯眼。
他臉上不動聲色,甚至擠出一絲無奈的苦笑,對王大娘說道:“王大娘,您別聽他們瞎說。我能有什麼門路?就是運氣好,偶爾能撿到一兩條被水沖暈的小魚,勉強吊着命罷了。丫丫和狗兒還小,經不起餓,我這不是沒辦法,只能多往河邊跑跑,碰碰運氣嘛。”
他的語氣誠懇,帶着恰到好處的疲憊和辛酸。
王大娘看着他瘦削的臉龐和身上那件幾乎無法蔽體的破舊棉襖,嘆了口氣,眼神裏多了幾分憐憫:“也是難爲你了……不過,你還是小心點好。有些人啊,眼睛毒着呢,見不得別人好。” 她意有所指地朝裏正家方向努了努嘴,“尤其是張癩子那夥人,沒事都能攪三分,你可別被他們盯上了。”
“謝謝王大娘提醒,我會小心的。” 楊不凡感激地點點頭,心裏卻警鈴大作。
王大娘的話,證實了他的擔憂。流言已經起來,並且很可能已經傳到了張癩子,甚至裏正林老黑的耳朵裏。
他提着魚回到家,心情比手中的魚還要沉重。楊丫看到他回來,像往常一樣迎上來,臉上帶着一絲期盼——期盼哥哥今天能有好的收獲。
但楊不凡臉上沒有絲毫喜悅,他將魚交給楊丫處理,自己則坐在門檻上,眉頭緊鎖。
“哥,你怎麼了?” 楊丫敏感地察覺到哥哥情緒不對,小聲問道。
“沒事。” 楊不凡搖了搖頭,不想讓妹妹擔心,但心中的危機感卻揮之不去。
樹欲靜而風不止。他只想低調地活下去,一點點積累,但外界的環境卻不容他安穩。必須更加謹慎了,同時,也要開始思考,如果流言進一步發酵,甚至引來直接的探查,他該如何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