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楊不凡睡得並不踏實。寒冷、飢餓、對未來的擔憂,以及額角傷口隱隱的抽痛,交織成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籠罩。夢裏,他時而看到黑水河中翻涌着肥美的魚群,時而看到那醜陋的魚簍在激流中支離破碎,時而又看到弟妹們因爲飢餓而哭泣的臉。
天還沒亮,他就睜開了眼睛。透過屋頂的破洞,能看到幾顆殘星在墨藍色的天幕上閃爍,散發着清冷的光。
他輕輕挪開壓在他身上、試圖汲取溫暖的狗兒,掙扎着爬起身。身體的虛弱感依舊強烈,但一種名爲“希望”的東西,支撐着他。
他拿起那個歪歪扭扭的魚簍,又撿起那把鏽柴刀別在腰間,最後看了一眼蜷縮在草裏、睡得並不安穩的弟妹,深吸一口氣,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籬笆門,踏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
寒風如同刀子般刮過他的臉頰和單薄的衣衫。他拄着一臨時找來的粗樹枝作爲拐杖,深一腳淺一腳地朝着記憶中黑水河的方向走去。
沿途是荒涼的田埂和零星散布的、同樣破敗的村舍。大多數村民還在沉睡,整個村子死寂一片,只有風聲嗚咽。凍土堅硬,偶爾踩到積雪,發出咯吱的輕響。他的身體因爲寒冷和虛弱而微微顫抖,每一步都走得異常艱難。
走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天色微微發亮,他終於聽到了譁啦啦的水聲。轉過一個土坡,那條聞名已久的黑水河,終於完整地呈現在他的眼前。
近距離觀察,更覺其氣勢迫人。河面比他想象的要寬闊,墨綠色的河水在清晨的微光下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深沉色調,水流湍急,卷起白色的泡沫,撞擊着岸邊的岩石,發出沉悶的轟響。靠近岸邊,能感到一股人的寒氣和溼氣撲面而來,空氣中彌漫着河水特有的腥味和泥土的氣息。
河岸兩邊是凍得硬邦邦的淤泥和枯萎的蘆葦叢,一些地方還覆蓋着未化的殘雪。放眼望去,不見任何人影。也是,這樣寒冷的清晨,若非迫不得已,誰又會來這危險的河邊?
楊不凡沒有貿然下水。他沿着河岸小心地行走,觀察着水流和地形。他需要找一個相對平緩、水流不那麼急,最好還有水草或障礙物可以固定魚簍的地方。
走了百十步,他找到了一處小小的河灣。這裏的水流明顯緩了一些,岸邊有幾叢枯黃的蘆葦,河水也似乎稍淺一些,能看到水下模糊的石頭。岸邊還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樹,虯結的樹在外,深入水中,正好可以用來系掛魚簍的藤蔓。
就是這裏了。
他放下魚簍和木棍,蹲下身,用手試探了一下河水。刺骨的冰冷瞬間讓他打了個寒顫,手指幾乎失去知覺。這水溫,別說下水了,就是在岸邊待久了都受不了。
他不敢耽擱,從懷裏掏出昨天下午和楊丫一起在附近草叢石縫裏找到的、一些帶有腥味的草和幾只凍僵的小蟲——這是他們能找到的、最像“餌料”的東西了。他將這些草砸碎,小心翼翼地塞進魚簍的底部。
然後,他拿起那用來系魚簍的、最粗最結實的藤蔓,一端牢牢綁在魚簍的框架上,另一端則緊緊地系在了老柳樹的樹上,打了幾個死結,用力拉了拉,確認牢固。
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一口氣,雙手捧起那個承載着全部希望的魚簍,心中默念了一句他自己也不知道向誰祈求的話,然後用力將其拋向了河灣相對平靜的水域。
“噗通”一聲,魚簍入水,濺起一小片水花。魚簍迅速下沉,只在原地留下幾個上涌的氣泡,很快就消失在墨綠色的河水深處。只有那連接着樹的藤蔓,繃得筆直,顯示着魚簍在水下的位置。
楊不凡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那藤蔓和水面,期盼着能立刻看到動靜。然而,除了流淌的河水和偶爾被沖下的枯枝,什麼都沒有。
時間一點點過去。寒冷開始無孔不入地侵襲他單薄的身體。他蜷縮在背風的一塊大石頭後面,雙手攏在袖子裏,牙齒不受控制地打着顫。飢餓感也再次清晰地傳來,胃裏空空蕩蕩,一陣陣發慌。
等待,變得無比漫長而煎熬。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做的那個東西到底算不算魚簍?會不會魚兒本不屑進去?或者進去了也能輕易跑出來?餌料是不是太少太差?位置選得不對?
各種負面的念頭如同水底的暗流,不斷涌上心頭。但他不敢離開,生怕錯過任何一絲可能的收獲。他只能緊緊盯着那藤蔓,仿佛那是連接着生存的唯一紐帶。
太陽漸漸升高,驅散了一些寒意,但河邊的風依舊冷冽。他的手腳已經凍得麻木,臉色青白,嘴唇發紫。身體因爲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而僵硬酸痛。
第一次嚐試,會在這漫長的等待和刺骨的寒冷中,迎來轉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