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一扇朝北的窗

醒來時,陳默首先看見的是天花板上水漬的圖案。

那是經年累月滲漏留下的痕跡,黃褐色,邊緣模糊,像一張褪色的地圖,又像某種他不認識的抽象畫。他盯着看了足足一分鍾,才逐漸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上海,虹口,一間四平方米的亭子間,昨晚用兩塊五毛錢換來的棲身之所。

窗外傳來弄堂裏的聲音:刷馬桶的譁啦聲,煤球爐生火的咳嗽聲,自行車鈴聲,還有用上海話互相問候的早晨對話。這些聲音層層疊疊,近的如在耳邊,遠的像是隔着一層毛玻璃。陳默坐起身,木板床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他摸向枕邊的挎包,硬紙板的觸感讓他稍微安心。掏出懷表——這是父親留下的遺物,表殼上有道劃痕,表盤玻璃也有裂紋,但還在走——六點二十。比旅社規定的起床時間晚了二十分鍾。

房間裏的其他人已經不見了,五張床鋪都整理過,被子疊成大小不一的方塊。空氣裏還殘留着煙味和人體氣息,但已經不那麼濃重。陳默迅速穿好衣服,把溼漉漉的工裝褲套上時,冰冷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寒顫。

下樓時,櫃台後的胖女人正在記賬,頭也不抬地說:“退房時間中午十二點,超時加收半天房費。”

“請問,”陳默猶豫了一下,“這附近有便宜的長租房嗎?”

胖女人這才抬眼,打量了他幾秒鍾:“要多少錢的?”

“越便宜越好。”

“四川北路上有中介,但都要押金。你要真想省錢,”她用圓珠筆指了指門外,“往北走,過了橫浜橋,那邊有些老房子分租亭子間,七八十塊一個月,押一付一。”

陳默在心裏計算。押一付一,就算八十塊一個月,也要一百六十塊啓動資金。他現在全部財產是兩百零三元七角,減去昨天的開銷和今天的早餐,剩下不到兩百。如果付了房租,他就只剩下三四十塊生活費,必須立刻找到工作。

但如果不租房,繼續住旅社,一天兩塊五,十天就是二十五塊,一個月七十五,而且沒有做飯的地方,天天吃外食,開銷更大。

“謝謝。”他說,走出了旅社。

三月的上海早晨,霧氣還沒有散盡。陽光勉強穿過雲層和建築縫隙,在弄堂溼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陳默按照胖女人指的方向往北走,穿過橫浜橋時,他停下來看了看橋下的蘇州河。河水是渾濁的灰綠色,水面漂着油污和雜物,味道不太好聞。但河上有運煤的駁船緩慢駛過,船工站在船頭抽煙,煙圈在晨霧裏慢慢散開。

過了橋,景象確實不同。這裏的建築更加老舊,多是兩三層高的磚木結構房子,外牆上爬着枯萎的爬山虎藤蔓,窗戶很小,有的還用木板釘着。巷子也更窄,兩個人迎面走過需要側身。

陳默慢慢走着,觀察每棟房子門口貼的招租紙條。大部分寫着“全幢出租”或“前樓、廂房出租”,價格都在每月一百二十元以上。直到走到一條叫“寶安裏”的弄堂深處,他才看見一張巴掌大的紙片,用毛筆寫着:“亭子間出租,月租三十,押三十,有意者叩門。”

下面沒有電話,只有一個門牌號:寶安裏17號。

陳默找到那棟房子。是典型的上海老式石庫門建築,黑漆大門已經斑駁,銅環上長着綠鏽。他叩了叩門,等了約半分鍾,裏面傳來拖鞋摩擦地面的聲音。

開門的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頭發花白,梳得整整齊齊,穿着藏青色棉襖,戴副老花鏡。她透過鏡片打量陳默:“找誰?”

“您好,我看到招租的紙條……”

“哦,亭子間。”老太太點點頭,把門開大些,“進來看看吧。”

穿過門廳是個小天井,長着青苔,中間有口蓋着木蓋的古井。再往裏是客堂間,光線昏暗,擺着八仙桌和幾把椅子。老太太沒有停留,直接帶他走上狹窄的木樓梯,樓梯很陡,踩上去嘎吱作響。

亭子間在二樓和三樓之間的拐角處,真的只是一個“間”——四平方米左右,勉強能放下一張單人床、一張小桌子和一把椅子。天花板是斜的,高處約有兩米二,低處只有一米七。唯一的窗戶朝北,開出去對着鄰居家的山牆,距離不到兩米,窗玻璃上積着厚厚的灰。

“就是這裏。”老太太說,“床和桌子是留下的,可以用。電費按分表算,一度電四毛二。水費每月一塊,公用自來水在樓下天井。廁所是弄堂裏的公共廁所,每月衛生費五毛。”

陳默環視這個空間。比他昨晚住的旅社通鋪還小,但這是屬於他自己的空間。窗戶雖然朝北,但至少有個窗戶。牆壁上有糊過報紙的痕跡,已經發黃卷邊,露出下面的木板。

“能便宜點嗎?”他問,“押金少押點,或者月租二十五?”

老太太搖搖頭:“三十是最低了。這一帶都是這個價。你要是嫌貴,可以去找找虹鎮老街那邊的棚戶區,更便宜,但……”她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陳默想了想:“我能今天搬進來嗎?”

“付錢就能搬。”老太太伸出手。

陳默數出六十塊錢——三十押金,三十第一個月租金。老太太接過錢,對着光線仔細看了看真僞,然後從棉襖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取下一把銅鑰匙:“這是門鑰匙。二樓前樓住着我,姓吳。後樓住着一對年輕夫妻,在工廠上班。三樓閣樓住着個老寧波,炒的,晝伏夜出,你不用管他。記住,晚上十點大門落鎖,早上六點開。晚歸要提前說。”

陳默接過鑰匙,冰涼的金屬觸感。

“謝謝吳阿姨。”

“別謝我,”吳阿姨擺擺手,“按時交租就行。還有,亭子間不準用明火,不準帶不三不四的人回來,晚上十點後不要有大的聲響。違反任何一條,立刻搬走,押金不退。”

陳默點頭,把鑰匙攥在手心。

吳阿姨下樓去了。陳默一個人在亭子間裏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到窗邊,用力推開積滿灰塵的窗戶。灰塵簌簌落下,外面的空氣涌進來,帶着老房子特有的黴味和遠處飄來的煤煙味。

他探出頭。窗戶正對着鄰居家的山牆,牆是紅磚的,縫隙裏長着青苔。兩棟建築的距離如此之近,他幾乎能看清對面牆上的每一道裂紋。光線被高牆擋住,即使是在正午,這個房間也不會有一絲陽光直射。

但陳默不在乎。他有地方住了,每月三十塊,在他的預算之內。而且鑰匙在手,這是他的空間,沒有人會在他睡覺時打呼嚕,沒有人會抽煙熏得他睡不着。

他把挎包放在床上,開始打掃。樓下天井有公用的掃帚和抹布,他借來清掃灰塵。花了整整兩個小時,才把地板、牆壁、桌椅擦淨。床板上的褥子又薄又硬,散發着陳舊的氣味,他拿到窗口用力拍打,灰塵在狹窄的巷道裏飛揚。

中午,他去弄堂口吃了碗陽春面。八毛錢,清湯掛面,撒了點蔥花,但熱騰騰的,吃完後身體暖和起來。下午,他用剩下的錢去舊貨市場買了幾樣必需品:一個搪瓷盆(一塊二),一個熱水瓶(兩塊五),一床舊棉被(五塊),還有一沓舊報紙(兩毛錢,用來糊牆)。

回到亭子間,他用面粉打了漿糊,把報紙一張張貼在牆上。這個活計需要耐心,要讓紙張平整,邊緣對齊。他貼得很認真,仿佛這不是在糊牆,而是在完成某種儀式。報紙大多是《新民晚報》,期從去年到今年不等,內容五花八門:電視劇預告、商品廣告、社會新聞、連載小說。貼到床頭位置時,他看見一張報紙的角落裏有一小塊財經版,標題是“豫園商城股價突破萬元大關”,下面是一堆他看不懂的數字和圖表。

陳默的手指在那塊版面上停留了幾秒,然後覆蓋上下一張報紙。

傍晚時分,房間終於有了點樣子。牆壁被報紙覆蓋,雖然斑駁,但至少淨。床鋪好了,桌子擦淨了,熱水瓶放在床頭,搪瓷盆放在床下。四平方米的空間被安排得井井有條,每一寸都得到利用。

陳默坐在唯一的椅子上,環顧自己的新家。從昨天凌晨下火車到現在,不過三十六個小時,但他感覺像是過了很久。現在,他有一個地址了:虹口區寶安裏17號亭子間。在這個有一千萬人口的巨大城市裏,有一個坐標點屬於他。

肚子餓了,但他不打算再花錢。早餐一碗面,已經花了八毛,今天總開支必須控制在一塊錢以內。他從挎包裏拿出最後半塊壓縮餅,就着熱水瓶裏的熱水,小口小口地吃。

窗外傳來腳步聲,然後是上樓梯的聲音。陳默警覺起來,聽着腳步停在三樓,然後是開門關門聲。應該是吳阿姨說的“老寧波”,那個炒的鄰居。

晚上七點,天完全黑了。陳默沒有開燈——電費要自己付,能省則省。他就着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光線,坐在黑暗中,聽着弄堂裏的聲音漸漸平息。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黃浦江上輪船的汽笛,低沉悠長,像這個城市的呼吸。

他忽然想起父親。父親下井前常說,人活着就像挖煤,一鎬一鎬地挖,不知道前面是煤層還是石頭,但只能往前挖。他現在就在挖,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裏,一鎬一鎬地挖。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敲門聲。

陳默一驚,站起來:“誰?”

“我,住三樓的。”是帶着濃重寧波口音的普通話。

陳默打開門。門外站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瘦小,背微駝,穿着灰色中山裝,手裏拿着份報紙。樓道裏昏暗的燈光照在他臉上,顯出深深的眼袋和皺紋。

“小阿弟,新搬來的?”老寧波說話時帶着煙味。

“今天剛搬來。”

“哦,那這個是你的吧?”老寧波遞過來一份報紙,“掉在樓梯上了。”

陳默接過一看,是《上海證券報》。他搖搖頭:“不是我的,我沒訂報紙。”

“奇了怪了,那怎麼會在這裏。”老寧波拿回報紙,眯着眼睛看了看頭版,“哦,是上個月的舊報。估計是送報的丟錯了。”

他轉身要走,又回頭:“小阿弟,你做什麼工作的?”

“還沒找到固定的,昨天在幫人搬廢品。”

“搬廢品啊,”老寧波上下打量他,“有力氣。不過這個活計沒出息。上海機會多,要動腦筋。”

陳默不知該如何接話,只能點頭。

老寧波似乎談興來了,壓低聲音說:“你看過這報紙嗎?上面都是發財的機會。”

“看不懂。”陳默老實說。

“開始都看不懂,看多了就懂了。”老寧波翻開報紙,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表格,“看見沒,這是行情。這個‘豫園商城’,一股一萬塊。一萬塊啊!但你要是去年買,只要一百塊。”

陳默愣了:“一百變一萬?”

“對啊!一年翻一百倍!”老寧波眼睛發亮,“這就是上海,這就是股市。不過現在晚了,漲太高了,不能追。要等下一個機會。”

陳默看着報紙上那些數字,確實如看天書。但“一百變一萬”這個說法,像一顆種子,悄悄落進他心裏。

“您……靠這個賺錢?”他問。

“賺過,也賠過。”老寧波的表情復雜起來,“股市這東西,就像黃浦江的水,有漲有落。你要在漲的時候進去,落的時候出來。但難就難在,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漲什麼時候落。”

樓道裏傳來吳阿姨的聲音:“老寧波,你又跟人講!上次虧的棺材本賺回來了嗎?”

老寧波臉色一變,嘟囔了幾句寧波話,朝陳默擺擺手,轉身上樓了。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

陳默關上門,回到黑暗中坐下。他眼前還浮現着報紙上那些數字,還有老寧波說到“一百變一萬”時發亮的眼睛。

窗外,城市依然在呼吸。遠處有霓虹燈的光暈染紅了一小片天空,那是他尚未踏足的世界。而在寶安裏17號的亭子間裏,一個少年坐在黑暗中,第一次聽說了一個叫“股市”的地方。

他不知道,這個偶然的夜晚,這次短暫的交談,這份誤送的舊報紙,將會如何改變他的人生軌跡。就像他不知道,此刻正有一列從深圳開來的火車駛進上海站,車上坐着一個姓管的年輕人,懷裏揣着一份關於建立證券交易所的可行性報告。

歷史中的大與個體的小命運,在這個1992年3月的夜晚,各自流淌,尚未交匯。

但種子已經埋下。

陳默躺到床上,舊棉被有股黴味,但足夠暖和。他閉上眼睛,準備迎接在上海的第二個夜晚。明天,他要繼續找工作,繼續挖他的煤。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他無意識地默念了一遍那個數字:

一百變一萬。

然後他睡着了,夢見自己站在一條大河邊,河水一半是紅色,一半是綠色,洶涌澎湃,發出巨大的轟鳴。他想靠近看看,但腳下是泥濘的灘塗,每走一步都深深陷下去。

窗外,蘇州河靜靜流淌,匯入黃浦江,再匯入長江,最後奔向大海。而這座城市裏的千萬個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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