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那纖細卻韌勁十足的身影,在春午後的光影裏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戶部衙門重重疊疊的廊廡轉角。懷中的卷宗依舊貼着衣料,那份微涼,仿佛已沁入骨髓,成爲某種無聲的警醒。
接下來的三,沈昭過得異常規律。白裏,她依舊是那個沉默寡言、埋頭於故紙堆的新晉女官,將更多看似無關緊要的舊檔翻檢、歸類,動作不疾不徐,神情專注而平淡。無人知曉,那些枯燥的數字在她眼中如何被拆解、重組,如何勾勒出越發清晰的軌跡。夜晚回到賃居的小院,她則對着燭火,將白所見的關鍵數字與疑點,用只有自己能懂的符號,謄錄在一本看似尋常的詩集夾頁之中。燈火搖曳,映着她沉靜的側臉,那專注的模樣,不像在抄錄詩句,倒像在繪制一張通往深淵的地圖。
第三傍晚,西邊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粉,流雲如絲,緩緩遊移。沈昭換下那身略顯沉悶的官服,着一襲素雅的月白襦裙,外罩一件淡青色的半臂,發間只簪了一支簡單的玉簪。她對着銅鏡略整了整衣襟,鏡中人眉眼沉靜,眸光清澈,看不出半分連探查的疲憊與心底深藏的寒意。
赴約的地點,是城南一家臨河的茶樓,名喚“聽雨軒”。不算頂頂奢華,卻以清雅安靜、茶品地道著稱,常有文人墨客或是不願張揚的官宦家眷在此小聚。
沈昭踏入茶樓時,大堂裏已有幾桌客人,低聲談笑,茶香嫋嫋。她報了雅間名號,便有青衣小廝引着她上了二樓。雅間臨河,推開雕花木窗,便能看見底下波光粼粼的河水,以及河對岸漸次亮起的點點燈火,晚風帶着水汽與隱約的花香拂面而來,與戶部庫房那滯重陰冷的氣息截然不同。
她到得略早,雅間內空無一人。沈昭在臨窗的位置坐下,目光落在桌面上擺放的一套素白茶具上,釉色溫潤,觸手生涼。她靜靜等待着,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桌面,節奏平穩,心中卻並非全無波瀾。柳如眉,戶部尚書柳文淵的獨女,傳聞中不喜女紅、性情爽利、甚至常與父親辯論朝政經濟之事的奇女子。遞出那張以請教古籍算學問題爲名的帖子,是一場精心計算的試探。成,或可得一助力,窺見更高處的風景;敗,也不過是一次無足輕重的、未能投契的邀約。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似尋常閨秀那般細碎輕盈,反而帶着幾分利落。門被推開,進來的人讓沈昭眸光微動。
柳如眉穿着一身絳紅色的窄袖騎裝,頭發高高束成馬尾,只用一同色發帶系住,腰間束着革帶,腳踏鹿皮小靴。這身打扮與茶樓的清雅格格不入,卻襯得她眉眼愈發英氣人,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一雙眼睛明亮有神,顧盼間自帶一股灑脫之氣。她身後跟着一個同樣利落打扮的丫鬟,手裏捧着一個長條形的錦盒。
“沈主事?”柳如眉目光在沈昭身上一掃,語氣直接,談不上熱絡,也並無輕視,只是尋常的確認。
沈昭起身,斂衽一禮:“正是。沈昭見過柳小姐。勞煩柳小姐撥冗前來。”
“不必多禮。”柳如眉擺擺手,徑自走到沈昭對面坐下,那丫鬟將錦盒放在一旁的小幾上,便悄無聲息地退至門外候着。“你帖子中提到的那本《九章算經注疏》,我恰好讀過。裏面提到的那處‘衰分’之法與‘均輸’之算的結合疑點,確實刁鑽。不過,”她話鋒一轉,直視沈昭,“若只爲書中一處晦澀,似乎不必特意邀我至此品茶論道吧?沈主事在戶部清吏司,整與賬冊數字打交道,莫非是遇到了什麼實際的‘疑難雜症’,想找個旁觀的明白人聊聊?”
開門見山,單刀直入。
沈昭心中微凜,面上卻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略帶赧然的淺笑:“柳小姐慧眼。實不相瞞,昭確有一處困惑,源自實務,與那古籍中的算法隱隱相關,卻又似是而非,百思難解。聽聞小姐精於此道,故冒昧相邀,想聽聽小姐的高見。”
她語速平緩,措辭謹慎,將一個遇到難題、虛心求教的年輕女官形象扮演得恰到好處。既未承認涉及具體案件,又點明了問題源於“實務”,留下了足夠的轉圜空間。
柳如眉挑了挑眉,自己動手斟了杯茶,動作爽利。“說說看。不過我先說好,我雖喜歡琢磨這些,但終究是紙上談兵,不比你們實的。”
沈昭略一沉吟,仿佛在斟酌如何表述。她並未提及鹽稅,也未提及任何具體衙門或年份,而是構建了一個抽象的、關於“大型物料轉運損耗核算”的模型。
“假設有一批貨物,需經多次轉運,每段路程皆有定額損耗。然在實際核銷總賬時,發現若嚴格按照分段定額累加,與最終核準的總損耗銀錢之間,存在一個極微小的差額。”沈昭的聲音清晰而平穩,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動的茶湯上,“這差額本身,或許尚在可接受的‘合理誤差’範圍內。但若追溯歷年賬目,發現類似的‘誤差’出現頻率頗有規律,且……誤差的方向,總是指向某個固定的、有利於核銷結餘的結果。”
她抬起眼,看向柳如眉:“依柳小姐看,這是核算方法本身的天然缺陷,多次累積所致?還是……在某個環節的折算比例上,被人爲地、極其巧妙地調整了毫厘,以至於在龐大的基數與繁雜的流程掩蓋下,幾乎無法察覺,卻能悄然改變銀錢的最終流向?”
雅間內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的流水聲與市井喧譁。晚霞的光透過窗櫺,在柳如眉英氣的側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端着茶杯,沒有立刻回答,那雙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裏面閃爍着銳利而專注的光芒,仿佛瞬間進入了某種解題的狀態。
片刻,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虛劃了幾下,像是在計算。
“定額損耗核算,本就有彈性空間。路途遠近、天氣狀況、押運人員經驗,皆可成爲調整的理由。”柳如眉緩緩道,語氣不再是之前的隨意,而是帶上了分析時的冷靜,“若只是偶然一兩次出現這種固定方向的‘誤差’,或許可歸咎於某一任經辦人員的習慣或疏忽。但你說‘頻率頗有規律’……”
她頓了頓,抬眼看向沈昭,目光如炬:“那便不是誤差,是設計。有人吃透了整套核算流程的每一個關節,知道在哪裏輕輕撥動一下算珠,不會引起整體賬目的失衡警報,卻能讓涓滴細流,最終匯成一條看不見的暗河。”
沈昭的心輕輕一跳。柳如眉的敏銳,超出了她的預期。她沒有追問具體是什麼貨物、哪個衙門,而是直接點破了核心——這是精心設計的結果。
“設計……”沈昭輕聲重復,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溫熱的杯壁,“如此精妙的設計,需要何等的耐心與……對規則的熟稔。”
“以及對漏洞的洞察。”柳如眉接口,嘴角勾起一抹略帶譏誚的弧度,“我爹常說,戶部的賬,是天下最明白的糊塗賬。明白在條條款款皆有定例,糊塗在定例之下,自有乾坤。能在這乾坤裏做文章,且做得如此不着痕跡的,絕非尋常胥吏。要麼是浸淫此道數十年的老手,要麼……是背後有真正精通此道的高人指點。”
她說着,身體微微前傾,盯着沈昭:“你拿這個模型來問我,想必心中已有判斷。這‘實務’中的疑難,恐怕不小吧?”
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河面上的風大了些,吹得窗紙輕輕作響。
沈昭迎上柳如眉探究的目光,沒有躲閃,也沒有立刻承認。她只是微微彎了彎唇角,那笑容裏帶着幾分無奈,幾分謹慎,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遇到知音的坦然。
“柳小姐果然心如明鏡。”她輕聲道,算是默認了柳如眉的猜測,“昭入部淺,見識有限,偶見蹊蹺,如墜迷霧。今聽小姐一席話,方知並非昭一人疑心暗鬼。只是……”她適時地流露出適當的猶豫與顧慮,“迷霧深重,不知深淺,更不知該向何處尋一盞燈。”
這話說得含蓄,卻清晰地傳遞了幾個信息:她確實遇到了問題,問題不小且敏感,她目前孤立無援,正在謹慎地尋找可能的盟友或指引。
柳如眉靠回椅背,重新打量起沈昭。這一次,目光中的審視少了許多,多了幾分估量與……興趣。一個初入戶部、毫無基的女官,能察覺到那種層次的“設計”,本身就說明了其人的天賦與細心。更難得的是,她察覺了,沒有貿然聲張,而是用這種迂回的方式,來試探自己這個尚書之女的態度。
膽識、才華、謹慎,還有那雙沉靜眼眸深處藏着的、不易察覺的銳氣。
“燈嘛,有時候自己就是燈。”柳如眉忽然笑了,那笑容爽朗,沖淡了方才談論沉重話題時的凝肅,“看不清路的時候,握緊自己手裏的光,總比亂闖掉進溝裏強。”她頓了頓,指尖點了點桌面,“至於找人商量……我這兒,茶水管夠。尤其是遇到那些特別‘繞’、特別‘費腦子’的賬本子時,一個人琢磨容易鑽牛角尖,兩個人對着‘品茶’,說不定就能品出點別的味道來。”
她沒有大包大攬,沒有追問細節,更沒有做出任何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