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精神病院的子,比我想象的更平靜,也更黑暗。
我剛進來時,天真地以爲能靠講道理出去。
我抓住李醫生的袖子,告訴他我沒病,是被人陷害的。
李醫生耐心地聽着,給我倒了杯水,溫和地說:
“別激動,我們慢慢說。”
我以爲遇到了救星,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他聽完,點點頭,在本子上寫着:
“好的,我明白了。你先好好休息,我們會重新評估你的情況。”
我感激涕零。
結果下午,兩個護工拿着針筒進來。
“李醫生說你情緒波動劇烈,需要加大劑量。”
“我沒病!你們串通好了害我!”
我的嘶吼,只是病發的證明。
針頭扎進胳膊,強效鎮定劑讓我癱軟。
我被拖回病床,意識模糊前,看到李醫生站在門口,眼神冰冷,像在看實驗品。
我徹底明白。
在這裏,我不是人,只是一個標籤。
我的理智是瘋言瘋語,我的求救是加藥的理由。
對淪爲牲畜的恐懼,第一次被烙上了被背叛和被強行侵犯的劇痛。
恨意從骨髓裏炸開,燒掉我最後一絲天真。
我要活下去。
像個惡鬼一樣,爬出去,把他們拖下。
從那天起,我開始配合治療。
按時吃藥,參加活動,言聽計從。
我扮演一個被擊垮的精神病人。
時而哭泣,時而呆滯,時而喃喃自語。
我把周牧陽、林菲菲和我媽的名字掛在嘴邊,說他們是最好的人,是我病了,我對不起他們。
我的順從,讓他們放鬆了警惕。
我媽來看我的次數變少。
每次來,她都帶着記者,對着鏡頭哭訴。
周牧陽和林菲菲則扮演着情深義重的準未婚夫和善良懂事的表妹。
他們給我送來各種營養品,溫柔勸我吃下。
他們以爲我真的瘋了。
以爲我已是他們隨意擺布的玩偶。
他們不知道,我把吐掉的藥片藏了起來。
他們也不知道,每次的營養品,我都會留下樣本。
我需要聯系外界,需要一件武器。
我不能直接求助蕭瀟,這裏到處是眼睛。
我把目標鎖定在護工小張身上。
他缺錢。
第一次交易,我把現金塞給他,他收了錢,卻給了我一支壞掉的錄音筆。
我找他對質,他一臉無辜地攤手:
“這地方信號不好,電子產品容易壞。有本事,你去跟主任舉報我啊?就說一個瘋子讓我幫她買東西?”
他吃定了我。
我沒再廢話。
我開始像個瘋子一樣,沒沒夜地觀察他。
我發現他總在深夜去藥房,鬼鬼祟祟。
我猜到他在偷藥出去賣。
第二次,我找到了藥房的新護士。
我裝作夢遊,在她面前喃喃自語,把小張偷藥的時間、藥品名稱、藏藥位置說了出來,還加了一句:
“我看見了哦......好多好多藍色的聰明藥......吃下去,人就飛起來了......”
護士嚇得臉都白了。
當晚,小張臉色鐵青地找到我。
他把我拖到監控死角,低吼:
“你他媽到底想什麼!”
我咧嘴詭笑,學着護士的語氣說:
“我......我看見了哦......”
他瞬間慫了,冷汗直流。
我不再廢話,把名牌手表拍在他手心,眼神陰冷:
“一支能用的筆,最新的,最小的。不然,我不保證下次夢遊,會走到誰的辦公室門口。”
這一次,他拿來的是投名狀。
飯菜樣本的檢測結果很快出來了,蕭瀟通過紙條告訴我。
“......含有微量的、會擾內分泌導致體重增加的激素。”
“長期服用,對身體傷害很大。”
我看着紙條,指甲深陷掌心。
周牧陽,你好狠的心。
我繼續扮演瘋癲的林晚。
他們來看我時,我把錄音筆藏在床單下。
他們以爲我神志不清,說話肆無忌憚。
林菲菲捏着我的臉,嘖嘖兩聲,眼神像在打量物品。
“表姐,你看你瘦得,眼窩都陷進去了。哎,你上次背的那個限量款包包真好看,等你病好了用不上,可別浪費了呀。”
周牧陽將林菲菲撈進懷裏,手滑進她衣擺,捏了一把,嘴裏嘖嘖有聲:
“寶貝兒,急什麼。等她媽那個老虔婆把房子轉過來,再讓這個小傻子把字一籤......別說一個包,我讓你躺在錢上數錢。”
他看着呆滯的我,眼神像看垃圾,扭頭對林菲菲笑道:
“說真的,要不是爲了她家那點東西,我碰她一下都嫌髒。你看她現在這副餓死鬼的樣子,摸起來全是骨頭,硌得慌。哪像你,又軟又熱乎。”
林菲菲咯咯直笑,纏在他身上,膩聲道:
“那等事兒成了,就讓她一輩子爛在這兒,省得看着礙眼。”
“那當然,”
周牧陽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一個瘋子,死在精神病院裏,不是很正常嗎?到時候,我天天喂你吃摯愛永恒,把你喂得白白胖胖的。”
錄音筆記錄下他們的對話。
第二天林菲菲來看我,坐到床邊,掏出手機,把照片懟到我臉上。
照片上,她穿着暴露的睡衣,纏在周牧陽身上,背景是我們同居的公寓!
她貼近我耳邊,聲音又甜又毒:
“表姐,牧陽哥說你親起來像條死魚,每次都得他主動。不像我,他一碰就渾身發軟。”
她欣賞着我充血的眼睛,笑得更開心了:
“他還說,你爲了減肥餓得跟搓衣板一樣,抱着硌得慌。你看,他給我拍的照片,是不是比你好看多了?”
我死死盯着她,然後轉向走廊盡頭那個發瘋的女人。
我抓住林菲菲的手,用一種怨毒又癲狂的語氣,故意放大音量:
“你和他上床的時候,他也這麼誇你的嗎?他說他最喜歡你叫他好哥哥。”
話音剛落,那女人掙脫護工,雙眼赤紅地沖來!
“小三!我了你這個賤人!”
她嘶吼着,撲倒林菲菲,揪住她的頭發往牆上撞!
指甲劃過林菲菲的臉!
“啊!”
林菲菲慘叫。
手鏈被扯斷,裙子被撕爛,臉上多了幾道血痕。
混亂中,周牧陽沖進來,卻被發瘋的女人咬住手臂。
保安控制住場面時,林菲菲已破相,周牧陽也見了血,狼狽不堪。
看着氣得發抖的林菲菲,我低下頭,冷笑。
之後,周牧陽的也來了。
我觀察到有個病友家屬總帶大筆現金,而周牧陽喜歡把錢包隨手放桌上。
我用零花錢,收買了那個有偷竊癖的病友。
家屬發現錢不見了,病區炸了鍋。
周牧陽的錢包不見了,百口莫辯。
家屬認定是他偷的,幾個壯漢把他按在地上暴打,他鼻血橫流,哭喊着不是他。
他們越打,我越開心。
我要讓他嚐嚐被冤枉的滋味。
我要讓他們恐懼。
讓他們知道,他們送進來的,不是羔羊,是惡鬼。
而我媽,給了我更重要的驚喜。
她來看我,聲淚俱下地教唆我。
“晚晚,你聽媽媽的話。”
“你只要承認自己有病,好好配合治療。”
“醫生說你很快就能出院了,這對我們大家都好。”
“你看,媽媽爲了你,頭發都白了。”
她不知道,這一切,都被錄音筆錄得一清二楚。
她爲了塑造自己不離不棄的慈母人設,主動聯系了一家全國影響力很大的親情調解電視節目。
她要在全國觀衆面前,上演一出拯救失足女兒的苦情大戲。
她以爲這是她的舞台。
卻不知道,她親手爲我,也爲他們所有人,搭建了最終的審判台。
6
節目錄制當天,我被打扮了一番。
臉色蒼白,眼神空洞,骨瘦如柴。
我坐着輪椅,被周牧陽推上舞台。
完美符合劇本裏的受害者形象。
演播廳燈光刺眼。
台下坐滿觀衆,攝像機對準我。
我媽坐在主持人旁邊,眼眶紅腫,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
主持人用充滿同情的語氣開場。
“今天來到我們節目現場的,是一位偉大的母親,林靜女士。”
“她的女兒林晚,本是舞蹈學院的天之驕女,卻不幸患上了嚴重的精神疾病......”
我媽配合地抽泣,講述她如何發現我的病情,又如何含辛茹苦地陪我治療。
她的每一句話,都充滿了母性的光輝和犧牲。
台下觀衆被她感動得紛紛落淚。
周牧陽和林菲菲也作爲親友團坐在台下第一排,滿臉悲傷。
一切都按他們的劇本進行。
主持人終於把話筒遞向我。
“林晚,你好,我們知道你現在可能溝通起來有些困難。”
“但是,你看着媽媽,她爲了你付出了這麼多,你有什麼想對她說的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他們都在等我說出那句“媽媽,我愛你”或者“對不起”。
我抬起頭,掃視一圈。
看到我媽的期待,周牧陽的得意,和林菲菲的興奮。
我沒拿出證據,而是愛慕地看着周牧陽。
“牧陽......”
我哭着說,聲音顫抖,
“媽媽說,只要我乖乖治病,把市中心那套房子轉給她,你就會娶我,是不是真的?你還說,等結了婚,菲菲妹妹的那個摯愛永恒蛋糕,我們天天吃,對不對?”
這話一出,周牧陽的臉瞬間僵住,我媽的臉色也極其難看。
房子?結婚?
他們沒想到我會把私下交易拿到台面上說!
周牧陽只能硬着頭皮,對着鏡頭擠出深情的笑:
“晚晚,你又胡思亂想了,我們當然會結婚,但房子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愛你。”
我媽也趕緊打圓場:
“是啊寶貝,媽媽怎麼會要你的房子呢!媽媽只要你健康!”
“真的嗎?”
我轉頭,天真地看着我媽,眼淚流得更凶了,
“可我聽到你跟菲菲說,我就是個賠錢貨,是個廢物,永遠比不上她。媽媽,你是不是也覺得我是豬,99斤的豬?”
我把我媽私下罵我的話,用一種委屈的、尋求確認的語氣說了出來。
我媽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只能對着鏡頭痛心疾首:
“傻孩子!那都是媽媽爲了你上進說的氣話啊!媽媽怎麼會真的那麼想你!”
他們演得越賣力,台下觀衆就越同情他們。
等他們把謊言說盡,我臉上的淚痕消失,眼神冰冷。
我對着主持人平靜地說:
“好了,戲演完了。現在,請全國觀衆欣賞一下,他們剛剛表演的,都是謊言。”
7
我的聲音不大,但傳遍整個演播廳。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媽臉上的悲傷瞬間凝固。
“晚晚,你胡說什麼!”
我拿出錄音筆,按下播放鍵。
他們不堪入耳的對話,通過話筒,回響在演播廳。
“......等阿姨把她名下那套市中心的房子轉過來,再讓她籤了字......”
“......說真的,要不是爲了那點東西,我連碰她都覺得惡心......”
錄音精準地對應了他們剛才的每一個謊言。
現場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譁然。
觀衆們臉上的同情變成了震驚和憤怒。
主持人也懵了,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周牧陽和林菲菲的臉色,從煞白變成了慘綠。
我拿起了話筒,這是我的第一擊,爲了撕碎他們虛僞的面具。
“周牧陽,你剛剛不是說愛我嗎?”
我還嫌不夠。
我示意導播,播放視頻和文件。
大屏幕上,畫面切換。
那是我在家被站上體重秤的畫面。
她猙獰的面孔被放大。
“98.2斤!你是豬嗎!給我去廁所吐出來!”
畫面一轉,是我跪在地上,被她着吞下一整板瀉藥的場景。
“吃下去!不吃完不準吃飯!”
視頻裏,她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我,侮辱我。
徹底粉碎了她之前塑造的含辛茹苦的慈母形象。
現場一片死寂。
同時,大屏幕的另一側,清晰地顯示出周牧陽送來的低卡愛心餐的檢測報告。
“......含有可以導致人體內分泌紊亂、體重異常增加的違禁激素。”
鐵證如山。
現場徹底炸了鍋。
“!”
“滾出去!”
觀衆的怒罵聲像水一樣涌向他們。
我媽的臉瞬間扭曲,尖叫着“我撕爛你的嘴!”朝我撲來!
兩個保安把她架住,她瘋狂掙扎,假發被扯歪,露出白發,嘴裏咒罵着髒話。
台下的林菲菲徹底崩潰,尖叫着“不是我!”
想爬起來,卻被身邊憤怒的觀衆一把按了回去,不知道誰把一杯可樂直接潑在她臉上,粘稠的液體混着她哭花的妝,狼狽不堪。
周牧陽嚇得臉色慘白,第一個反應是轉身就往後台跑!
結果被台下一個暴怒的大哥抄起一瓶礦泉水,狠狠砸在他後腦勺上!
“!還想跑!”
觀衆的怒吼聲差點掀翻了演播廳的屋頂。
而我媽,看着這失控的一切,指着我,喉嚨裏發出怪聲,眼珠一翻,倒了下去。
救護人員沖上台時,她已口歪眼斜,當着全國直播,被氣到中風。
我站在混亂中央,冷冷地看着,扔掉麥克風。
8
節目直播被緊急切斷。
但一切都晚了。
我媽、周牧陽、林菲菲,成了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我媽的慈母人設徹底崩塌,她年輕時惡毒傷人的往事被扒出,身敗名裂,千夫所指。
她從演播廳被帶走時,整個人像是癡傻了,嘴裏不停念叨着我沒有輸。
我知道,她這輩子都毀了。
周牧陽和林菲菲的子更不好過。
他們的學校門口被憤怒的網友和記者圍得水泄不通。
“渣男賤女滾出學校”的橫幅掛滿了校園。
最終,在巨大的輿論壓力下,他們被學校勒令退學。
周牧陽的父母爲平息衆怒,公開向我道歉,並賠償了一筆巨額精神損失費。
而林菲菲,聽說被她父母接回了家,從此銷聲匿跡。
我拿着賠償金,在蕭瀟和輿論支持下,洗清了污名。
我撤銷休學,並成功申請到國外頂尖舞蹈學院的全額獎學金。
離開精神病院那天,院長親自把我送到門口,對我鞠了一躬。
“對不起,是我們的失職。”
我搖了搖頭。
這不是他的錯。
真正的惡魔,從來都穿着人皮。
出國前,我去監獄看我媽。
她穿着囚服,頭發花白,眼神空洞,像是老了二十歲。
她看到我,眼裏有了神采,卻是怨毒。
“都是你!是你毀了我!”
她撲到探視窗上,瘋狂拍打着玻璃。
“我這麼做有什麼錯!我只是想讓你變得更優秀!我有什麼錯!”
我看着她癲狂的樣子,內心平靜。
我沒跟她爭辯。
我只是隔着玻璃,輕輕對她說。
“你沒有錯。”
“你只是,不配當一個母親。”
說完,我轉身離開,再也沒有回頭。
她絕望的嘶吼聲,被我遠遠甩在身後。
過去的林晚,已經隨着那場直播,徹底死去。
現在活着的,是一個全新的我。
9
飛往異國的航班上,我看着雲海,感覺像掙脫牢籠的鳥。
我的人生,終於由我掌控。
新的環境,新的同學,新的生活。
我把所有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舞蹈中。
汗水浸透了我的練功服,也洗刷掉了過去的傷痕。
我的體重在健康飲食和高強度訓練下,自然維持在標準狀態。
我再也不用每天戰戰兢兢地站上體重秤。
我也不再對食物抱有恐懼。
學院的教授非常欣賞我,說我的舞蹈裏充滿了故事和力量。
我把痛苦和掙扎,融入舞蹈。
畢業匯演那天,我作爲領舞,跳了《涅槃》。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我站在舞台中央,汗淚交織。
台下掌聲雷動。
我在人群中,看到了蕭瀟。
她舉着一個牌子,上面寫着:“我的仙女,歡迎回家。”
演出結束後,我拿着賠償金的一部分,在異國的陽光下,開了一家自己的舞蹈工作室。
我教那些和我一樣,曾因身材而自卑,或因外界眼光而迷茫的女孩跳舞。
我告訴她們,美沒有標準定義。
健康、自信、快樂,才是最重要的。
一個下午,沒課。
我走在街頭,陽光暖暖。
我路過一家甜品店。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進去。
櫥窗裏,擺放着各式各樣誘人的蛋糕。
我一眼就看到了那款熟悉的巧克力慕斯。
和當年,我躲在廁所裏,狼吞虎咽吃掉的那塊,一模一樣。
我爲自己點了一份。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裏的自己。
健康,自信,眼神明亮,嘴角帶笑。
不再是那個因0.1公斤體重就天崩地裂的女孩。
我用銀色的小勺,挖了一口蛋糕,慢慢放進嘴裏。
味道是純粹的甜。
不再夾雜着屈辱、不甘和恨意。
那是自由的滋味。
我慢慢品嚐着,眼眶有些溼潤。
99斤不是豬,98斤也不是仙女。
我,就是我。
獨一無二,無需定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