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辭被圍在中間,後背抵着藏經閣的牆壁,由內而外生發的冷汗幾乎要浸溼懷中的《金針秘譜》。白先生的毒蠍在指尖不安地扭動,尾針泛着幽藍的光,顯然是淬了劇毒的。絡腮胡的鋼刀也在陽光下閃着寒芒,十幾個黑風寨嘍囉堵住了所有退路,她就像甕中捉的鱉,再無躲閃的餘地。
“把秘譜交出來,”白先生的聲音依舊溫和,卻透着刺骨的寒意,“還有你娘留下的殘帛。只要乖乖聽話,我可以讓你死得痛快點。”
沈清辭咬着牙,指尖悄悄摸到藏在袖中的銀針。《繡針訣》裏說,遇毒則攻其隙——這些毒蠍雖凶,卻怕硫磺與明火。可她身上哪來這些東西?唯一的武器,只有這盒銀針和滿腔不肯認輸的氣。
“你到底是誰?”沈清辭強壓着顫抖,“你和影閣,和二十年前的內亂到底是什麼關系?”
白先生笑了,笑聲像枯葉摩擦般刺耳:“小姑娘倒不笨。既然你快死了,讓你做個明白鬼也無妨——我是白硯秋,當年影閣醫部的副手。若不是沈月娥那個賤人壞我好事,影閣早就該姓白了!”
他眼中閃過瘋狂的恨意:“那玄鐵鑄兵術本是我先發現的,憑什麼讓她沈月娥保管殘帛?憑什麼讓姓秦的拿着秘譜?現在好了,你們這些礙事的都要死光了,鑄兵術終究是我的!”
原來他就是當年的叛徒之一!沈清辭心頭劇震,母親的形象在腦海中愈發清晰——那個總在燈下刺繡的溫婉婦人,竟藏着這樣一段驚心動魄的過往。她攥緊了殘帛,仿佛能握住母親殘留的溫度。
“休想!”沈清辭猛地將懷中的秘譜扔向側面的草叢,“要搶就自己找去!”
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分散注意力,趁機突圍。果然,絡腮胡等人立刻涌過去翻找,白硯秋也皺了皺眉,分神的瞬間,沈清辭將早已備好的三銀針狠狠擲出!
銀針目標不是人,而是白硯秋手中的毒蠍。針尖精準地刺中蠍尾關節,那毒蠍吃痛,猛地反身蟄向白硯秋的手腕。白硯秋驚呼一聲,甩手將蠍子扔在地上,手腕已泛起烏黑。
“找死!”白硯秋又驚又怒,從腰間摸出個瓷瓶,想倒解毒藥,沈清辭卻已借着這個空檔,像離弦的箭般沖向嘍囉最稀疏的東側。
“攔住她!”絡腮胡怒吼着回身,鋼刀劈頭蓋臉砍來。沈清辭俯身避開,指尖的銀針順勢劃向他的膝蓋——正是那在青溪鎮傷過他的舊處。絡腮胡吃痛彎腰,沈清辭趁機從他腋下鑽過,拼命往山莊外跑。
身後傳來白硯秋的咆哮和嘍囉的怒罵,還有毒蠍“滋滋”的爬動聲。沈清辭不敢回頭,只知道往密林深處鑽,樹枝劃破了臉頰和手臂,辣地疼,卻比不上心裏的焦急——楚驚塵還在黑風寨,她必須活下去,必須找到救他的辦法。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聽不到身後的追趕聲,她才癱倒在一棵老樹下,大口喘着粗氣。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她身上,卻暖不了她冰涼的手腳。她摸了摸懷裏,殘帛還在,可《金針秘譜》卻丟了……
“對不起,秦叔……”沈清辭捂住臉,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不僅沒拿到完整的秘譜,還把唯一的線索弄丟了,楚驚塵怎麼辦?影閣的真相怎麼辦?
就在她絕望之際,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傳來。沈清辭猛地抬頭,握緊了最後幾銀針,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樹後走出——青布長衫,背着個藥箱,竟是秦忠說的那個“姓秦的老郎中”!
“秦……秦前輩?”沈清辭又驚又疑。
那老郎中看到她,也是一愣,隨即快步上前:“你是……柳大娘說的沈姑娘?”他目光落在她流血的手臂上,連忙從藥箱裏拿出金瘡藥,“你怎麼會在這裏?我爹呢?”
原來他真是秦忠的兒子,秦越!沈清辭的心沉了下去,囁嚅着說不出話——她該怎麼告訴他,秦忠爲了掩護他們,很可能已經……
秦越見她神色不對,臉色瞬間變了:“我爹他是不是出事了?”
沈清辭咬着唇,點了點頭,將黑風寨的事簡略說了一遍。秦越聽完,眼圈通紅,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我就知道……爹讓我帶着秘譜先走,自己斷後,肯定是早有準備。”他深吸一口氣,從藥箱底層摸出個油紙包,“幸好我留了個心眼,把秘譜抄了一份,原件故意放在藏經閣引開注意。”
油紙包裏是幾頁泛黃的宣紙,上面用工整的小楷抄着《金針秘譜》的內容,還有幾幅手繪的位圖。沈清辭又驚又喜:“你……你早料到會有埋伏?”
“不是料到,是提防。”秦越苦笑,“我爹說,白硯秋最是陰險,肯定會盯着秘譜。他讓我抄錄一份後,就去城西的‘靜心寺’等他,說那裏有影閣的舊人接應。”他看了看天色,“此地不宜久留,白硯秋肯定還在附近搜,我們先去靜心寺再說。”
沈清辭點頭跟上,心裏卻依舊沉甸甸的。秘譜有了下落,可楚驚塵還在黑風寨,白硯秋又對殘帛虎視眈眈,前路依舊凶險。
靜心寺坐落在半山腰,規模不大,早已破敗,只有一個老和尚守着。秦越說是影閣舊人,老和尚卻只是合十行禮,眼神渾濁,看不出深淺。他引二人到後院的禪房,便再無言語。
“這裏真的安全嗎?”沈清辭看着蛛網密布的窗櫺,總覺得心裏不安。
秦越正在油燈下翻看抄錄的秘譜,聞言皺眉:“我爹說靜心寺的主持曾受過影閣恩惠,應該……”他的話沒說完,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
“裏面的人出來!”是黑風寨嘍囉的聲音,“白先生說了,交出姓秦的和那丫頭,饒你們不死!”
沈清辭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他們怎麼追得這麼快?
老和尚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施主們走錯地方了。”
“少廢話!”絡腮胡一腳踹開房門,鋼刀指着老和尚,“我們看到那丫頭跑進來了!再不交人,一把火燒了你們這破廟!”
老和尚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是緩緩抬起手。就在這時,沈清辭突然注意到他袖口露出的刺青——一朵半開的蓮花,和母親殘帛角落的暗紋一模一樣!
是自己人!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老和尚的動作突然快如閃電,看似枯瘦的手掌如鐵鉗般抓住絡腮胡的手腕,輕輕一擰,鋼刀“哐當”落地。與此同時,禪房梁柱後的佛像旁突然竄出十幾個黑衣蒙面人,個個手持短刃,瞬間與黑風寨的人纏鬥起來。
“是影閣的暗衛!”秦越又驚又喜。
沈清辭卻沒空高興——她看到白硯秋的身影出現在寺門外,身後有個黑布包,臉上帶着勝券在握的笑。“別白費力氣了,”他揚了揚包裹,“你們的秦長老就在這裏,不想他死,就把殘帛和秘譜交出來!”
那黑布包裏傳來微弱的呻吟,果然是秦忠!
秦越臉色大變:“爹!”
“別動!”白硯秋掏出一把匕首,抵在包裹上,“沈丫頭,你娘的殘帛換你們秦長老的命,劃算得很。”
沈清辭看着地上纏鬥的人影,看着秦越焦急的臉,再想起還在黑風寨受苦的楚驚塵,心像被撕裂成兩半。她慢慢摸出懷裏的殘帛,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放了秦長老,”沈清辭的聲音異常平靜,“我給你殘帛。”
“沈姑娘!”秦越想阻止,卻被她眼神裏的決絕攔住。
白硯秋笑得得意:“識時務者爲俊傑。把殘帛扔過來!”
沈清辭捏着殘帛的一角,手腕輕輕一抖。就在殘帛即將脫手的瞬間,她突然變了方向,將殘帛擲向空中,同時摸出最後三銀針,用盡全身力氣射向白硯秋的眼睛!
這是《繡針訣》裏的險招——以物誘敵,趁隙反擊。白硯秋果然被空中的殘帛吸引,等反應過來時,銀針已近在眼前,他慌忙偏頭,銀針擦着臉頰飛過,劃開一道血口。
就是現在!
老和尚和影閣暗衛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猛地撲向白硯秋。絡腮胡等人見狀不妙,想上前幫忙,卻被暗衛死死纏住。混亂中,秦越趁機沖到白硯秋身後,一記手刀劈在他後頸。白硯秋悶哼一聲,倒了下去。
“爹!”秦越連忙解開那黑色布包,將裏面奄奄一息的秦忠扶出來。老和尚上前搭脈,鬆了口氣:“只是被點了道,還有一些皮外傷,無妨。”
危機暫時解除,沈清辭卻癱坐在地上,渾身脫力。她看着被暗衛撿起的殘帛,又看了看秦越手裏的秘譜抄本,突然發現殘帛邊緣的銀線紋路,竟能和秘譜最後一頁的位圖對接上!
“你們看!”沈清辭指着殘帛和秘譜,“這紋路……好像能拼在一起!”
衆人圍過來一看,果然——殘帛上扭曲的銀線與秘譜上的位連成一片,竟組成了一幅殘缺的地圖,上面標注着“鏡湖底”三個字。
“是寶藏的位置!”秦越激動地說,“玄鐵鑄兵術很可能藏在鏡湖底!”
老和尚卻搖了搖頭:“沒那麼簡單。這只是其中一部分,還缺玉佩上的另一半地圖。”他看向沈清辭,“楚少主的玉佩,現在在哪裏?”
提到楚驚塵,沈清辭的心又揪緊了:“他……他被黑風寨抓了,玉佩應該還在他身上。”
“必須盡快救他出來。”老和尚的眼神凝重起來,“白硯秋雖然被擒,但他的爪牙遍布江湖,一旦讓他脫困,或者讓黑風寨把玉佩交給其他叛徒,後果不堪設想。”
沈清辭站起身,握緊了手中的銀針:“我去救他。”
“你一個人太危險了。”秦越連忙說,“我跟你一起去,我懂醫術,還略懂一些拳腳,或許能幫上忙。”
老和尚點頭:“我讓暗衛先護送秦長老去安全的地方,再派兩人跟你們同去。黑風寨地勢險要,硬闖不行,得想個計策。”
沈清辭看着窗外漸亮的天色,心裏充滿了力量。她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楚驚塵身後的繡娘了——她有《繡針訣》,有影閣的同伴,還有必須完成的使命。
楚驚塵,等我。
這一次,換我來救你。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黑風寨地牢裏,楚驚塵正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左臂的傷口已經發炎化膿,卻依舊死死護着懷中的玉佩。雷嘯天的鞭子抽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他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說!玉佩的秘密到底是什麼?白先生要的另一半地圖在哪?”雷嘯天咆哮着,又一鞭揮了過去。
楚驚塵咳出一口血,嘴角卻勾起一抹冷笑:“就憑你,也配知道影閣的秘密?”
他知道,沈清辭一定在想辦法救他。他必須撐下去,爲了爹娘的清白,爲了影閣的未來,也爲了……那個在煙雨沱江上,與他萍水相逢,卻讓他再也無法放下的女子。
地牢外,天色漸明,一場新的風暴正在醞釀。而這場風暴的中心,是兩個決心要揭開過往,守護彼此的年輕人,正一步步朝着最危險的地方,堅定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