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意識回歸的過程,如同從冰冷的深海艱難上浮。最先恢復的是聽覺,但那億萬口器啃噬岩石的恐怖合奏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令人心慌的寂靜,間或夾雜着零星碎石滑落的簌簌聲。然後是觸覺,身下是冰冷、粗糙且不平整的硬物,塵土的氣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和焦糊味,充斥鼻腔。

林辰猛地睜開眼,劇烈的頭痛和全身散架般的疼痛讓他悶哼一聲。視線模糊了幾秒才逐漸清晰。眼前是熟悉的石室,但已面目全非。

穹頂的裂縫擴大了一倍不止,扭曲的光線從中投下,照亮了彌漫的浮塵。原本還算平整的地面覆蓋着大小不一的碎石和岩屑,石台……那座承載着古代核心的石台依然矗立,但台上的晶體已經徹底化爲一塊布滿蛛網裂痕、灰暗無光的頑石,再無半點神異。控制圓盤上的金屬板光澤黯淡,密鑰紋路多處斷裂,徹底失去了靈性。

崩塌似乎止住了,但整個石室的結構顯然已遭受重創,仿佛一個被巨錘砸過、勉強沒有散架的陶罐,處處透着脆弱的平衡。

“趙……趙哥?周卓?”林辰掙扎着撐起身體,聲音沙啞裂。他發現自己左臂和肋側傳來陣陣刺痛,可能是在坍塌中撞傷或劃傷了。

“咳咳……俺……俺在……”不遠處一堆碎石旁,傳來趙虎粗重的咳嗽聲和窸窣的動靜。他推開了壓在身上的一些小石塊,搖搖晃晃地坐起來,臉上有幾道血痕,工裝背心也劃破了,露出青紫的皮肉,但看起來沒有致命傷。

“周……周老板?”林辰又看向另一邊。

“嗚……疼死老子了……”周卓的呻吟從石台另一側傳來,他半個身子被塵土覆蓋,正齜牙咧嘴地試圖挪動被一塊石板壓住的腿。趙虎見狀,忍着痛楚爬過去,奮力搬開了石板。周卓的腿看來只是被壓得暫時麻木,並無骨折,但腳踝處腫起老高。

三人勉強聚集到相對空曠的中央區域,劫後餘生的慶幸被眼前徹底的廢墟景象和身體的傷痛迅速沖淡。水袋在坍塌中不知去向,儲存的少量物資也被掩埋大半。

“核心……徹底完了?”趙虎看着石台上那塊死寂的“石頭”,聲音低沉。

林辰默默點頭,調出個人系統界面。界面依舊存在,但原本與古代核心關聯的諸多信息——【古代庇護所核心狀態】、【控制終端功能】、【靈質印記狀態】等,全部變成了灰色的【連接丟失】或【功能失效】。唯有最基礎的個人屬性、文明科技樹(大部分仍被迷霧籠罩)以及區域頻道還在。

他們失去了最大的倚仗,那個曾帶來希望也引來災禍的古代遺物,如今只是一堆真正的碎石。

“蟲子……好像退了?”周卓驚魂未定地側耳傾聽,除了偶爾的落石聲,再無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聲。

林辰也注意到了。他強忍頭痛,嚐試調動幾乎枯竭的精神力去感知。之前布設的靈質印記早已隨核心崩潰而消散,【環境監測模塊】也因失去核心支持而失效。但那種被無數冰冷意志窺伺、被龐然母體威壓籠罩的感覺,確實消失了。

“蟲群對穩定的能量源敏感。核心徹底崩解,能量波動消失,加上岩丘結構改變,它們可能失去了明確目標,或者……被母體帶往他處了。”林辰分析道,但這並未帶來多少輕鬆。失去了核心的“燈塔”,他們也失去了最後的庇護所功能,暴露在蠻荒界的其他威脅下。

他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地面,忽然定格——那張古老的皮卷,正半掩在離他不遠的塵土中。他心中一緊,掙扎着挪過去,小心翼翼地將其拾起。

皮卷入手,觸感似乎與之前有些不同。依舊冰涼,但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韌性”?仿佛經歷了某種淬煉。他迅速展開,目光急切地搜尋。

文字依舊是那些無法解讀的扭曲字符。圖案也未有明顯變化。然而,當他目光落在之前隱隱感覺與“印記”、“傳承”相關的那片區域時,心髒猛地一跳!

那裏的字符……似乎清晰了那麼一絲絲?不,不是清晰,而是……多了一層極其淡薄、仿佛隨時會消散的淡金色“光暈”,覆蓋在原本的墨跡之上!這光暈肉眼幾乎難以察覺,只有在他凝神注視時,才會在意識中泛起微弱的漣漪。更重要的是,當他集中精神去“感受”這片區域時,竟隱隱有一種微弱的、熟悉的“波動”傳來——那波動,與他之前強化靈質印記時的感覺,有幾分相似,但更加內斂、穩固,仿佛一顆被封存的種子。

“這是……”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升起。難道最後時刻,那核心剝離保存的“低功耗靈質印記強化版底層架構”,真的以某種形式,烙印在了這張皮卷上?這張皮卷,成了承載那點文明“火種”的新容器?

他立刻嚐試通過系統去“掃描”或“識別”皮卷。系統界面毫無反應,皮卷在系統判定中似乎仍是一件普通的“未知文明遺物”。這烙印,似乎超越了當前系統基礎的識別範圍。

“林兄弟,你發現啥了?”趙虎注意到林辰的異樣,湊過來問道。

林辰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這張皮卷……可能吸收了核心最後留下的東西。一種……關於‘印記’技術的‘種子’。”

趙虎和周卓面面相覷,似懂非懂。周卓苦着臉:“種子?能吃嗎?還是能變出刀子來?”

林辰沒有回答,他閉上眼,將皮卷貼在自己額前,摒棄雜念,嚐試用最純粹的精神去“溝通”那淡金色的光暈印記。

起初只有一片沉寂。就在他以爲只是錯覺時,一點極其微弱的、帶着秩序與守護意味的“涼意”,順着他的眉心,緩緩流入他近乎涸的精神世界。這“涼意”並非能量,更像是一段高度壓縮的、關於某種結構“原理”與“範式”的信息流碎片,殘缺不全,難以理解,但卻實實在在地與他之前作靈質印記的“經驗”產生了共鳴!

與此同時,他那片灰色的系統界面,與文明科技樹相關的區域,忽然有一個極其邊緣的、原本被濃霧籠罩的圖標,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圖標非常模糊,但隱約的輪廓,竟與皮卷上那片帶着淡金光暈的字符區域,有幾分神似!

【檢測到宿主接觸並初步共鳴未知文明知識碎片(嚴重殘缺)。】

【文明火種系統輔助解析功能激活(極低功耗)。】

【解析中……契合度檢測……】

【發現與現有‘低功耗靈質印記(原始)’科技存在底層邏輯關聯及高階變種可能性。】

【是否嚐試進行‘知識碎片’整合與推演?注意:推演將消耗宿主精神力及微量文明點數(如有),成功率及結果未知。】**

系統竟然對這個來自皮卷的“烙印”有了反應!而且提示可以進行“整合推演”!

林辰心中狂震。這意味着,他可能有機會,不依靠那個已經毀滅的古代核心,而是憑借自身系統和這點知識碎片,重新掌握甚至發展出類似的“印記”技術!這才是真正的“火種傳承”——不是繼承一個現成的工具,而是獲得制造工具的知識與可能!

他立刻選擇了“是”。

幾乎在他確認的瞬間,一股遠比剛才更清晰、但也更消耗精神的“吸力”從系統界面傳來,仿佛要將他與皮卷產生共鳴的那點“涼意”徹底抽走。他悶哼一聲,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視界中,文明科技樹那個閃爍的圖標周圍,迷霧劇烈翻滾,隱約有新的、更纖細的分支紋路在試圖生成,但進程極其緩慢且不穩定。

而個人屬性中,那本就因爲之前過度消耗而低至0.3的精神值,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跌!0.29…0.28…

“停!停止推演!”林辰心中大吼。精神值跌到0.2以下,他可能直接昏迷甚至腦死亡!

推演進程戛然而止。那個圖標周圍的迷霧停止了翻滾,新生的紋路也只勾勒出微不足道的一小段,便隱沒不見。系統提示:【推演中斷。整合進度:不足1%。獲得模糊方向指引:‘能量印記實體化媒介’、‘穩定結構共鳴’。】

雖然幾乎沒什麼實質收獲,但林辰卻看到了希望!系統可以“消化”這皮卷上的知識碎片!只是需要時間、需要他恢復精神、可能還需要文明點數或其他條件!

他放下皮卷,大口喘息,額頭上滿是虛汗,但眼中卻燃起了新的火焰。古代核心毀了,但文明的火種,以另一種形式,在他手中重燃了微光。

“林兄弟,你沒事吧?”趙虎擔憂地看着他蒼白的臉色。

“沒事……只是有點脫力。”林辰擺擺手,將皮卷小心收好,“我們得盡快離開這裏。這裏結構不穩,隨時可能再次坍塌。而且沒有核心,這裏不再安全。”

趙虎和周卓點頭。他們掙扎着起身,在廢墟中翻找還能用的東西。多功能刀找到了,趙虎的木矛斷成了兩截,周卓的小刀還在。水袋破了,但幸運地在石縫裏找到了半壺未灑淨的儲水。食物幾乎全沒了,只有周卓背包裏那點肉幸存。

就在他們簡單處理傷口,準備尋路離開時,沉寂許久的區域頻道,突然被一連串密集且驚恐的信息刷屏!

【(區域頻道-驚慌失措):東邊!東邊‘黑石岩丘’方向!剛才地動山搖!現在沒動靜了!是不是塌了?裏面的人呢?】

【(區域頻道-變聲處理):能量波動消失了……很徹底。看來那裏的‘古怪’源頭被解決了,或者同歸於盡了。】

【(區域頻道-粗嘎嗓音,帶着後怕):媽的……幸好老子撤得早!剛才那動靜,隔着老遠都覺得心驚!】

【(區域頻道-冷靜聲音):所有人注意!不止黑石岩丘!‘灰燼谷地’的怪物活動範圍在擴大!北邊‘風蝕走廊’也報告發現快速移動的陰影!獸的活躍期已經毫無疑問地開始了!各地幸存者,立即檢查並加固庇護所,儲存物資,減少外出!】

看來他們這邊的劇變,引起了其他幸存者的注意。而獸的陰影,正在蠻荒界各處迅速蔓延。

“林兄弟,咱們去哪?”趙虎看着通道方向,那裏已經被落石堵死了大半,勉強能爬行通過,但不知通向的主岩洞是否也已坍塌。

林辰看着手中的皮卷,又看了看石台上那徹底死寂的核心殘骸,目光最終投向穹頂那道擴大的裂縫。外面是危機四伏的荒漠,但留在這裏只有死路一條。

“先出去,找個相對安全的地方休整。”他下定決心,“然後,我們需要找一個新據點,一個可以讓我們安心‘種下’火種,重新開始的地方。”

他所謂的“火種”,既是指生存的希望,更是指皮卷中那剛剛萌芽的、屬於他們自己的文明技術可能性。

三人互相攙扶着,朝着那危機與希望並存的裂隙天光,開始艱難的攀爬。每一步都伴隨着碎石滑落和傷處的疼痛。

就在林辰即將爬出裂縫,重新感受到荒漠灼熱而自由的空氣時,他懷中的皮卷,似乎極其輕微地……溫熱了一下。

與此同時,在他視界邊緣,系統界面那文明科技樹中,剛剛嚐試推演卻中斷的圖標旁,一個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色光點,如同風中殘燭,卻倔強地,亮了起來。

它並非任何已知的科技圖標,更像是一個……標記。

一個指向未知遠方,卻又與手中皮卷隱隱共鳴的……方向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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