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深處那點螢火般的淡金光粒,如同瀕死巨獸最後的脈搏,微弱,卻頑強。系統界面上那條卡頓的提示,是黑暗深淵中垂下的一縷蛛絲。
林辰靠在冰冷的石台上,耳中充斥着岩層深處億萬口器啃噬的細密噪音,那聲音已不再是單純的威脅,而是化作了背景般恒定的死亡低語,無休無止地研磨着理智。煙塵與刺鼻氣味從通道飄來,混合着石室本身陳腐的氣息,吸入肺腑,帶着鐵鏽與絕望的味道。
趙虎和周卓臉上劫後餘生的慶幸已經凍結,轉而化爲更深沉的蒼白。蟲群沒有退,它們只是換了一種更耐心、更徹底的方式,要將這座岩丘連同其中的一切,從物理結構上徹底瓦解。
“林兄弟……現在咋整?”趙虎的聲音澀,握着木矛的手指關節發白。他不懂系統提示那些彎彎繞繞,但他看得懂林辰臉上那近乎虛脫的凝重和眼底深處驟然燃起、卻又飄搖不定的火苗。
周卓則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背包,眼神驚恐地四下逡巡,仿佛每一塊岩石後面都會立刻鑽出那些幽藍甲殼的噩夢。“能源……還要授權?咱……咱哪還有能源?授權是啥?按手印?”他的思維還停留在最樸素的理解層面。
林辰沒有立刻回答。他強迫自己忽略身體的虛脫和精神的刺痛,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系統那條斷續的提示上。
【最終…文明火種…保存程序(碎片)…】
【剝離並固化…最穩定功能模塊…數據及結構…】
【目標:‘低功耗靈質印記’強化版底層架構…】
【請求外部授權及能源注入…】
授權……他的控制終端密鑰(金屬板)仍在,權限雖因核心惡化而下降至65%,但或許足以響應這個底層協議的“請求”。最要命的是“能源注入”。核心自身已如將熄之炭,聚光補充杯水車薪,蟲群活動還在持續擾光照。
皮卷?他猛地抓起那幾張古老的獸皮。之前猜測它可能蘊含能量,但觸手只有冰涼與粗糙的質感,並無特異。文字……那些無法解讀的文字本身,會不會是另一種形式的“能量”載體?信息?意念?還是需要某種特殊的“閱讀”方式?
他快速將皮卷在核心石台旁攤開,借着穹頂那因擾而明滅不定的光線,目光死死鎖定在與“靈質”、“印記”、“共鳴”等猜測含義相關的字符區域。他不再試圖理解整句含義,而是將那些字符的形態、筆畫走向、組合方式,強行印入腦海,同時,將手掌按在控制圓盤補全的金屬板上,將殘存的、微弱的精神力,嚐試着順着權限通道,向核心深處那點螢火光粒“探”去。
這是一種盲目的嚐試,如同在雷雨夜用手電筒尋找天空中的特定星辰。他將皮卷上那些扭曲字符的“印象”,與自己之前強化靈質印記時的“感覺”,還有核心此刻發出的、微弱的“剝離保存”的請求波動,三者笨拙地糅合在一起,順着權限的橋梁,向那點光粒“傳遞”過去。
沒有驚天動地的變化。但就在他精神即將徹底耗盡,眼前陣陣發黑之際,那核心深處的淡金光粒,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頻率與他腦海中某個字符的筆畫轉折,產生了刹那的同步!
與此同時,系統提示艱難地更新了微不足道的一行:
【檢測到…基礎授權確認…及…模糊概念共鳴…】
【能源缺口:99.7%…】
【剝離進程維持…0.5%…瀕臨中斷…】
授權有了!共鳴也有了!但能源,依舊是無法逾越的天塹!99.7%的缺口!
林辰的心沉了下去。他還能從哪裏榨取出能量?目光掃過石室——岩石,塵土,奄奄一息的核心,兩個同樣筋疲力盡且驚恐的同伴,還有……他們自己。
人……本身,算不算一種能源?生物能?精神力?之前疏導和觸發核心,已經消耗了他大量精神。趙虎和周卓呢?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但蟲群的啃噬聲如同催命符,核心那點維系着“剝離保存”希望的光粒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
“趙哥,周卓,”林辰的聲音沙啞得幾乎撕裂,“我需要你們幫忙。可能會……很難受,甚至有危險。但這是我們現在唯一的、可能留下點什麼的機會。”他盡可能簡潔地解釋了核心正在嚐試保存一項重要“技術”,但急需能量。
趙虎幾乎沒有猶豫:“林兄弟,你說咋辦就咋辦!俺信你!”他不懂技術,但他懂得信任這個在絕境中一次次帶領他們找到生路的年輕人。
周卓臉上掙扎了一下,恐懼和對未知的抗拒顯而易見,但看看周圍越來越響的啃噬聲,又看看林辰眼中那不顧一切的決絕,他咬了咬牙:“……吧!總比被蟲子啃了強!要俺們怎麼做?”
“把手放在石台上,靠近核心,但不要觸碰晶體。”林辰指引着,“然後……盡量放空思緒,但保持專注,想着……想着我們要守住這裏,要活下去,要留下希望的念頭。其他的,交給我。”
這指引模糊得近乎玄學,但此刻沒有時間尋找更科學的方法。趙虎和周卓依言照做,粗糙的手掌貼上冰涼的石台表面,閉上眼睛,臉上肌肉緊繃,努力集中精神。
林辰再次將手按在控制圓盤上,這一次,他不再嚐試傳遞具體信息,而是將自己的意識作爲一座“橋梁”和“放大器”,一端連接趙虎和周卓那原始而強烈的求生意志與信任,另一端,則探向核心深處那點光粒,以及那個“剝離保存”的協議請求。
他想象自己是一條纖細的導線,試圖將兩處微弱的電壓連通。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的黑暗和愈發清晰的啃噬聲。趙虎的意念如同一塊沉重的頑石,堅定但凝滯;周卓的則像驚慌的流水,四處流竄。林辰努力包容、引導,將它們那最核心的“存在”的意念抽取出來,糅合成一股粗糙的、充滿生命原始躁動的“流”。
然後,他將這股“流”,沿着權限通道,緩緩導向核心光粒。
嗡……
石台輕微一震。核心晶體表面,那蛛網般的裂痕中,突然滲出極其微弱的、並非光芒的……溫熱感?趙虎和周卓同時身體一顫,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從他們體內被緩慢抽離,不是血液,而是更深層的、維系精力的某種東西。
林辰也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和惡心,但他死死堅持着,維持着這脆弱的連接。
系統提示開始極其緩慢地跳動:
【檢測到…低質量生物能及意志流注入…】
【能源缺口:99.5%…99.3%…】
【剝離進程:0.7%…1.1%…】
有效!但太慢了!按照這個速度,沒等剝離完成,他們三個就會先精神枯竭,或者蟲群早已破壁而入!
而且,隨着“能量”注入,那核心光粒雖然明亮了一絲,但整個晶體崩解的趨勢似乎也在加劇,細碎的“咔嚓”聲從晶體內部傳來,令人膽寒!
就在這希望與毀滅並行、緩慢爬升的絕望時刻——
【環境監測模塊(殘餘功能)發出最高優先級警報!】
【檢測到超高能級生命體反應進入岩丘外圍百米範圍!】
【特征匹配:‘晶噬蟲群’母體/指揮單位(暫定)!】
【警告:該單位具有高強度靈質感知及擾能力!其接近正導致岩丘周邊能量場劇烈紊亂!】
【核心剝離進程受到嚴重外部擾!穩定性下降!】
【岩層啃噬速度急劇上升!多處支撐點應力告急!】
“母體?!”周卓失聲驚呼,臉上血色盡褪。
仿佛爲了印證系統的警告,一陣低沉得仿佛來自地心深處的、充滿了冰冷飢餓感的嗡鳴,透過厚厚的岩層,直接鑽入三人的腦海!那不再是細密的啃噬聲,而是一種意志的宣告,一種純粹的、對能量和物質的吞噬渴望!
在這嗡鳴響起的瞬間,林辰竭力維持的精神連接劇烈震蕩,幾乎斷裂!趙虎和周卓更是悶哼一聲,嘴角滲出血絲,按在石台上的手差點被彈開!
核心的剝離進程瞬間停滯,光粒急劇黯淡!
而那來自上方、四周、腳下的岩層崩解聲,驟然放大!大塊的岩屑開始從穹頂裂縫邊緣崩落!主岩洞方向傳來岩石坍塌的悶響!整個石室都在劇烈搖晃!
蟲群母體的到來,不僅帶來了精神上的碾壓,更直接指揮蟲群發動了總攻!它們要碾碎這最後的頑抗!
“完了……”周卓眼中徹底失去了光彩。
趙虎雙目赤紅,怒吼一聲,卻不知該向何處發泄。
林辰在劇烈的震蕩和精神的沖擊中,視線模糊地看着石台上那即將熄滅的光粒,看着瘋狂跳動的系統警告,看着同伴絕望的臉,看着四周崩落的岩石……
不甘心。
他猛地抬頭,目光仿佛要刺穿岩層,直視那帶來毀滅的蟲群母體。然後,他做出了一個近乎自的決定。
他不再試圖維持平穩的“橋梁”,而是將自己殘存的所有精神力,連同趙虎和周卓那被沖擊得七零八落的意念,不再加以柔和引導,而是如同攥緊最後一燃燒的木柴,用盡全部力量,狠狠地、決絕地“捅”向了核心深處那點光粒,以及那個“剝離保存”的協議!
不是注入能量,而是……引爆引導!以自身精神爲燃料,以核心那瀕臨崩解的結構爲熔爐,以“剝離保存”協議爲模具,進行一次不計後果的……強制鑄造!
“給我……留下來!!”他發出一聲嘶啞的咆哮,不似人聲。
轟——!!!
並非物理的爆炸。石室內,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核心晶體並沒有爆開,但它內部那點光粒,在林辰這決死的精神沖擊下,驟然迸發出最後一抹耀眼到極致的金色!這光芒並非擴散,而是向內收縮、凝聚、坍縮!
石台上所有紋路瘋狂亮起,又瞬間湮滅!控制圓盤上的金屬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密鑰完整度從65%暴跌至30%!
林辰、趙虎、周卓三人如遭重擊,同時噴出一口鮮血,意識瞬間陷入無邊的黑暗與劇痛!
而在他們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刹那,模糊的視野中,仿佛看到那坍縮的金色光點中心,一點微弱卻無比純粹、凝實如實質的淡金色“火種”,掙脫了晶體崩解的引力,倏地一下,沒入了……林辰一直緊握在另一只手中的、那張攤開的古老皮卷之上!
緊接着,真正的物理崩塌開始了。
穹頂裂縫在母體嗡鳴和蟲群總攻下轟然擴大,大塊岩石砸落!通道方向傳來徹底坍塌的轟鳴!煙塵彌漫!
一切都在毀滅。
然而,在那張承受了金色“火種”、靜靜躺在崩塌石室地面塵埃中的皮卷表面,一行原本模糊的、關於“印記”與“傳承”的古老文字,微微亮起,然後悄然隱沒,仿佛從未出現。
石台中央,核心晶體徹底化爲一片死寂的、布滿裂痕的灰暗石頭,再無絲毫能量反應。控制圓盤光芒盡失。
蟲群的啃噬聲和母體的嗡鳴,在岩丘結構徹底改變、失去能量源後,似乎出現了片刻的遲疑和混亂。
煙塵緩緩沉降。
廢墟中,三個身影生死不明。
唯有那張皮卷,在塵埃中,覆蓋在林辰無意識攤開的手掌下,似乎還殘留着一絲……微不可察的、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