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宜開市、納財。
御街最繁華的地段,原“雲錦軒”舊址——胡老板跑路後,鋪子被沈萬三買下,轉贈給我——今張燈結彩,匾額高懸,紅綢覆蓋。
辰時三刻,吉時到。
我身着胭脂紅錦緞襖裙,外罩白狐裘,頭戴赤金累絲鳳冠,站在鋪前。左右,柳清和、顧言之、蕭景琰、沈萬三、王員外、鄭掌櫃等一衆股東皆在。圍觀者擠滿了整條街。
“那就是蘇文辭?果真絕色!”
“聽說錦繡閣燒了,這才幾天,又開錢莊?好大的手筆!”
“你看來的都是誰?柳侍郎的侄子、顧員外郎、蕭都押綱、沈首富……這背景,了不得!”
議論聲中,我上前,扯下紅綢。
“通寶號”三個鎏金大字,在冬陽光下熠熠生輝。落款竟是——宋徽宗御筆!
滿場驚呼。連柳清和等人都愣住了。他們不知,我前入宮獻畫,順口提了開錢莊的事,徽宗興致勃勃,親自題了匾額。
“陛下隆恩,民女惶恐。”我當時跪謝。
徽宗笑道:“你這女子,有趣。好好做,若真能匯通天下,也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有了這塊御匾,通寶號便有了符。蔡京想動,也得掂量掂量。
鞭炮齊鳴,鑼鼓喧天。我朗聲道:“通寶號今開張,三大承諾:一,存銀保本,年利三分;二,匯通天下,手續費百分之一;三,白銀入庫,可換‘通寶交子’,全國分號,皆可兌銀!”
“年利三分?!”有人驚呼。當時錢莊存銀,普遍年利一分,三分是極高的利息。
“通寶交子?是什麼?”
我讓人抬出樣版。交子用特制棉紙印制,花紋繁復,蓋有通寶號大印、御賜印鑑,以及我的私章。面額分一兩、五兩、十兩、五十兩、一百兩五種。
“此交子,憑票即兌白銀,絕無拖欠。”我拿起一張十兩交子,“在汴京存銀,換成交子,輕便易攜。到了杭州、揚州、廣州,任何一家通寶號分號,皆可兌出白銀。若擔心遺失,可記名掛失,補辦新票。”
“這……這可靠嗎?”
“沈某以全部身家擔保!”沈萬三上前,“通寶號股本十萬兩,沈某占三成。今起,沈家所有生意往來,皆用通寶交子結算!”
“王某也擔保!”王員外道。
“鄭某擔保!”
幾位大商人聯名擔保,衆人信了七八分。再看那御筆匾額,又信了兩分。
“我存!存一百兩!”
“我存五百兩!”
人群涌向櫃台。我退到一旁,看着夥計們忙碌,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第一步,成了。
“蘇姑娘好手段。”顧言之低聲道,“御筆匾額,沈萬三擔保,這兩招,絕了。”
“多虧顧大人從中斡旋。”我行禮。請徽宗題字,是顧言之的建議。
“姑娘客氣。”顧言之看着忙碌的場面,神色卻凝重,“但樹大招風。蔡京那邊……”
“他來了。”蕭景琰忽然道。
衆人轉頭,見一頂八抬大轎停在街口。蔡京下轎,身着紫袍,面帶微笑,在衆人簇擁下走來。
“相爺駕到——”劉管家高唱。
人群分開,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知道,蔡京與我不和。今他來,是賀喜,還是砸場?
“下官見過相爺。”柳清和等人行禮。
“不必多禮。”蔡京擺手,抬頭看匾額,笑容不變,“御筆親題,好,好。蘇姑娘,恭喜啊。”
“相爺大駕光臨,蓬蓽生輝。”我屈膝。
“姑娘開錢莊,利國利民,老夫自當來賀。”蔡京一揮手,身後人抬上一塊賀匾,上書“匯通天下”四字,“小小賀禮,不成敬意。”
“謝相爺。”
蔡京步入錢莊,四下看看,點頭:“布置得不錯。聽說姑娘有匯兌之能,老夫正好有筆銀子,想從汴京匯到蘇州。”
“相爺請吩咐。”
“不多,十萬兩。”蔡京淡淡道,“臘月二十五前要到。可能辦到?”
滿場寂靜。十萬兩,巨款。臘月二十五,只剩七。陸路來不及,水路……這個季節,運河部分結冰,船行緩慢。
這是刁難。辦不到,通寶號信譽掃地;辦到了,也賺不到錢——十萬兩匯費百分之一,是一千兩,可押運成本,遠不止此。
我沉吟片刻,笑道:“相爺這單生意,民女接了。不過,匯費要加。”
“哦?加多少?”
“百分之五。”我伸出五指,“五千兩。”
衆人倒吸涼氣。蔡京笑容轉冷:“姑娘這是坐地起價?”
“非也。”我搖頭,“十萬兩現銀,七到蘇州,需走漕運加海運,快船加急,成本極高。百分之一,是平價。百分之五,是加急價。相爺若等得,可按平價,正月十五前到。若等不得,就得加錢。”
“若老夫非要平價,又要七到呢?”
“那民女只能拒了。”我微笑,“通寶號童叟無欺,明碼標價。相爺是明白人,不會強人所難吧?”
蔡京盯着我,眼中寒光一閃,隨即笑了:“好,就依姑娘,百分之五。臘月二十五,蘇州‘寶瑞錢莊’,見銀票,兌白銀。若遲一,或短一兩……”
“通寶號照賠十倍。”我接口。
“爽快!”蔡京揮手,“劉奎,付定金。”
劉管家遞上一張五千兩的銀票。我接過,開好匯兌憑證,雙方畫押。
蔡京帶着人走了。他一走,沈萬三急道:“姑娘,十萬兩,七到蘇州,這……這怎麼可能?這個季節,漕船都停了!”
“漕船停了,但冰橇沒停。”我道。
“冰橇?”
“運河結冰,漕船不行,但冰橇可行。”我展開地圖,“從汴京到揚州,這段運河冰厚,用冰橇運銀,比船快。到揚州後,換海船南下,走海路到蘇州。海面不結冰,沈老板的船隊,五可達。”
沈萬三恍然:“可冰橇運銀,風險極大!若冰裂……”
“所以需要高手押運。”我看向蕭景琰,“蕭都押綱,漕運司可有精通冰上行軍的好手?”
蕭景琰沉吟:“有。西軍舊部,有支‘踏白軍’,擅雪地冰上行軍。我父親舊部,有幾個在漕運司。”
“那就拜托蕭都押綱了。”我行禮,“押運費用,從匯費中出。剩下的利潤,分三成給踏白軍的弟兄。”
“姑娘仁義,蕭某代弟兄們謝過。”蕭景琰抱拳。
“事不宜遲,今就裝銀啓程。”我吩咐阿福,“去銀庫,點十萬兩現銀,用特制鐵箱裝好,箱底加鐵齒,防滑。”
衆人分頭準備。我看着蔡京離去的方向,冷笑。
十萬兩……蔡京這是試探,也是陷阱。若成了,他得利;若敗了,通寶號倒閉。
但我,不會敗。
三後,消息傳來:冰橇隊已過徐州,一切順利。
第五,飛鴿傳書:海船已出發,順風。
第七,臘月二十五,午時。
蘇州寶瑞錢莊前,蔡京的管家劉奎帶着人等候。眼看頭偏西,仍不見銀車。
“看來是到不了了。”劉奎冷笑,“通寶號,完了。”
話音剛落,街口傳來馬蹄聲。一隊人馬疾馳而來,塵土飛揚。爲首者高舉一面旗,上書“通寶”二字。
“十萬兩現銀,已到!請驗!”
鐵箱卸下,打開,白花花的銀子堆成山。劉奎驗過,成色、重量,分毫不差。
“這……這怎麼可能……”
消息傳回汴京,已是三後。通寶號門前,爆竹再響。十萬兩匯兌成功,通寶號信譽暴漲,存銀者絡繹不絕。
蔡京在相府摔了茶杯。
“廢物!一群廢物!”
劉奎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蔡京平息怒氣,緩緩坐下,眼中寒光閃爍:“這女子……不能留了。”
“相爺的意思是……”
“讓梅機關準備。”蔡京聲音冰冷,“這次,要萬無一失。”
窗外,雪又下了。汴京的臘月,寒氣刺骨。
而通寶號的燈火,徹夜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