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那夜子時,我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姑娘!不好了!錦繡閣……着火了!”

我披衣起身,開門見阿福滿臉黑灰,衣衫被燒破幾處,急聲道:“半個時辰前起的火,從庫房燒起來的!夥計們都在救,可火太大……”

“人呢?貨呢?”

“人都出來了,貨……貨搶出一半,但庫房裏的五百匹新緞,全完了!”

我心一沉。那五百匹緞子,是年前最後一批貨,值三千兩銀子。更重要的是,其中有二百匹是宮裏定的,冬至後就要交貨。

“報官了嗎?”

“報了,開封府的人來了,說……說是意外走水。”

意外?我冷笑。庫房嚴禁燈火,每晚都有夥計分三班巡查,牆角還擺着滿缸的滅火沙土,怎會平白無故走水?

“走,去看看。”

趕到錦繡閣時,火已撲滅,但鋪子燒毀大半,庫房更是只剩焦梁斷壁,焦糊的氣味混着濃煙嗆得人喉嚨發緊。街坊圍了一圈,指指點點。開封府的衙役在清理現場,爲首的還是那個孫有德——上次來訛詐被我拿住把柄,灰溜溜走人的小吏。

孫有德見我來了,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蘇姑娘,節哀。這火起得蹊蹺,但兄弟們仔細查過了,沒找到人爲的痕跡,應是天物燥,庫房裏的綢緞引了火,意外走水。”

“是嗎?”我撥開衙役,徑直走進廢墟,蹲下身撿起一塊焦黑的房梁木,指尖搓了搓,又放在鼻尖聞了聞——一股淡淡的桐油味,絕非綢緞燃燒該有的氣息。

“孫差爺,”我起身,將那焦木遞到他眼前,“這木頭上的桐油味,怎麼解釋?”

孫有德臉色一變,眼神躲閃:“什麼油味?姑娘怕是嗆糊塗了,聞錯了吧?”

“是不是聞錯了,請仵作來驗便知。”我盯着他,目光銳利如刀,“或者,我請蕭都押綱帶漕運司的人來——漕運司常年查驗漕船失火案,是人爲縱火還是意外自燃,他們一驗便知,從不出錯。”

孫有德的額頭瞬間冒出冷汗,聲音都發顫了:“姑娘,這……這何必鬧大?意外就是意外,認定是人爲,對姑娘也沒好處啊……”

“好處?”我輕笑一聲,笑聲裏帶着刺骨的寒意,“孫差爺,庫房裏那二百匹貢緞,是宮裏指名要的,冬至前就得送入內廷,價值一千五百兩是小事,誤了官家的用度,那是欺君之罪!你說,是意外好,還是人爲好?”

孫有德徹底愣住了,嘴唇哆嗦着說不出話。

“若是意外,便是我蘇文辭看管不力,輕則賠錢、下獄,重則錦繡閣滿門抄斬。”我一字一頓,字字清晰,“若是人爲……那縱火之人,就是蓄意陷我於欺君死地的元凶!孫差爺,您說,官家知道有人敢算計宮裏的用度,會怎麼處置這個縱火犯?”

孫有德腿一軟,差點癱在地上:“姑、姑娘,這……”

“去,把你們錢司錄請來。”我冷聲道,“就說,錦繡閣失火,燒了宮裏的貢緞,民女擔不起這個罪名,請他親自來定奪。”

“是、是……”孫有德連滾帶爬地跑了,連官帽掉在地上都顧不上撿。

我轉身對阿福道:“你速去兩處。第一處,去城東沈老板的船隊,把我三前押在他那裏的契書取來;第二處,去請王員外、鄭掌櫃,還有柳公子、顧大人、蕭都押綱,就說我蘇文辭遭人暗算,錦繡閣被燒,請他們來做個見證。”

阿福眼神一亮,瞬間明白了什麼,應了聲“是”,轉身就跑。

天亮時,該來的人都到了。

王員外、鄭掌櫃看着滿目瘡痍的錦繡閣,連連嘆息。沈萬三手持一張紅漆契書,面色陰沉地站在一旁。柳清和、顧言之、蕭景琰並肩而立,神色凝重,目光掃過廢墟時,帶着幾分怒意。

不多時,錢司錄也來了,穿着一身緋紅官袍,身後跟着幾個隨從,一到就打着官腔:“蘇姑娘,此事本官已查明,確是意外走水。至於貢緞之事……本官念你一介女流不易,可代爲向宮中進言,請娘娘寬限些時。”

“寬限?”我挑眉看向他,語氣裏滿是譏諷,“錢大人,寬限十也好,一月也罷,我能憑空變出二百匹貢緞嗎?”

錢司錄語塞,一時竟答不上來。

“錢大人不必爲難。”我忽然笑了,笑容從容而篤定,“貢緞,我有。”

衆人皆是一愣。沈萬三適時上前一步,將手中的契書高高舉起,朗聲道:“諸位請看!三前,蘇姑娘已與我立下契書,將庫房中那五百匹新緞,全數賣給我沈氏船隊,作價三千兩,銀貨兩訖!這批緞子,當夜便已搬上我的貨船!”

他說着,將契書遞給錢司錄:“錢大人不妨過目,上面有蘇姑娘的印信,還有我沈某的籤押,半點不假!”

錢司錄接過契書,臉色驟然大變,手指都在發抖:“你、你說什麼?那庫房裏燒的是什麼?”

“燒的?”我淡淡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不過是五百匹次品綢緞,還有些舊年的滯銷貨,是我特意留在庫房,以備不時之需的。燒了,也不可惜。”

滿場譁然。

錢司錄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死死攥着契書,像是要把它捏碎:“你……你早有準備?”

“我不過是怕夜長夢多,提前做了後手罷了。”我盯着他,目光如炬,“所以,錢大人,這本不是什麼延誤貢品的小事,而是有人蓄意縱火,毀我錦繡閣財物、害我性命的大案!您說,這案子,該怎麼查?”

錢司錄冷汗直流,後背的官袍都被浸透了。他是接到蔡京的密令,才讓孫有德一口咬定是意外,想着死我,奪我錦繡閣的產業,哪曾想我早留了這麼一手。

“縱、縱火……證據呢?”錢司錄色厲內荏地喊道。

“證據在此。”蕭景琰上前一步,手中提着一個燒焦的油壺,壺底的“蔡府”二字,雖被熏黑,卻依舊清晰可辨,“這油壺,是在庫房的廢墟下找到的,旁邊還有一串腳印,尺寸與孫有德的靴子分毫不差。孫有德,這油壺,你可認得?”

孫有德“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小的、小的不知……是有人塞給小的,小的一時糊塗……”

“不知?”蕭景琰冷笑,“這油壺乃是蔡府專用之物,汴京城裏獨此一家。要不要本官即刻帶人去蔡府,核對這油壺的出處,再問問蔡相,他府上的下人,爲何會深夜出現在錦繡閣的庫房外?”

滿場再次譁然。人人都知道,蔡京權傾朝野,黨羽遍布,卻沒想到他會對一個小小的錦繡閣下此毒手。

錢司錄面如死灰,雙腿一軟,竟也差點跪下去。

我適時開口,語氣緩和了幾分:“蕭都押綱,此事……或許是個誤會。蔡相理萬機,一心爲國,怎會顧及我這小小的錦繡閣?想來,是哪個下人貪財,被人收買,私下做了這等齷齪事。”

蕭景琰看我一眼,瞬間明白了我的意思——蔡京勢大,不可直接硬碰,先拿他的手下開刀,才是萬全之策。

“蘇姑娘說得是。”蕭景琰點頭,收起油壺,“那本官就先查蔡府的下人,看看是誰昨夜擅離職守,又與孫有德有過往來。”

“不、不必了!”錢司錄急忙開口,聲音都帶着哭腔,“本官……本官親自查!定給姑娘一個交代!”

“那就有勞錢大人了。”我屈膝一禮,語氣平靜,“另外,錦繡閣被燒成這般模樣,重建需耗費不少銀子。我這鋪子的損失,還有夥計們受傷的醫藥費、壓驚費……”

“本官賠!本官賠!”錢司錄咬牙切齒地喊道,生怕我再揪出什麼把柄,“姑娘損失多少,本官照價賠償,分文不少!”

“不多。”我讓賬房先生拿出賬本,遞到他面前,“鋪子重建,需一千兩;庫房裏的次品綢緞,按進價算,五百兩;夥計們的醫藥費、壓驚費,五百兩。總共……兩千兩。”

錢司錄本以爲我會獅子大開口,沒想到只要兩千兩,頓時鬆了口氣,忙不迭地點頭:“好……好!三之內,本官定然將銀子送到姑娘府上!”

“那民女就靜候錢大人的佳音了。”我微笑着說。

錢司錄帶着孫有德,灰溜溜地走了。圍觀的人群見沒什麼熱鬧可看,也漸漸散去。

王員外等人上前,沈萬三拍着我的肩膀,嘆道:“姑娘好手段!這一手後手,真是漂亮,不僅化解了欺君之禍,還讓錢司錄吃了個啞巴虧!”

“多虧沈老板配合。”我行禮道,“那五百匹緞子,我確實賣給您了,契書作數。只是……”

“我知道你的意思。”沈萬三大手一揮,爽朗笑道,“這批緞子,我按市價收下,三千兩銀票,明一早就給你送來!”

“多謝沈老板。”

衆人又寒暄了幾句,各自散去。只剩柳清和、顧言之、蕭景琰三人留了下來。

柳清和憂心忡忡地看着我:“蘇姑娘,這次你雖然化險爲夷,但蔡京不會罷休的。他這次失手,下次只會更狠。”

“我知道。”我望着眼前的廢墟,目光堅定,“所以,我要搬家了。”

“搬家?”三人皆是一愣。

“錦繡閣燒了,正好重開。”我緩緩道,“新鋪子,我打算開在御街最繁華的地段,鋪名……就叫‘通寶號’。”

三人又是一怔。顧言之最先反應過來,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姑娘是要提前開錢莊?”

“不錯。”我點頭,語氣裏帶着幾分決絕,“這次縱火,蔡京暴露了他的狠辣,也暴露了他的急切。他越急,說明他越怕。怕什麼?怕我的錢莊開起來,分了他的銀錢生意,斷了他的財路。那我偏要開,還要開得轟轟烈烈,讓全汴京的人都知道,我蘇文辭,沒那麼容易被打垮!”

蕭景琰皺眉:“可開錢莊,本錢耗費巨大,你……”

“本錢有了。”我笑道,“錢司錄賠的兩千兩,沈老板買緞的三千兩,加起來五千兩。足夠通寶號開張了。”

柳清和與顧言之相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姑娘真是……步步爲營,算無遺策。”顧言之嘆服道。

“不過,”蕭景琰神色一正,語氣凝重,“通寶號開張之,必然是蔡京動手之時。錢莊不比綢緞鋪,往來皆是銀錢,最易招人眼紅。護衛之事,你放心,我會調派漕運司的人手,暗中護持。”

“那就拜托蕭都押綱了。”我屈膝行禮,心中暖意涌動。

當夜,我在臨時租住的小院裏,就着一盞孤燈,重新規劃通寶號的藍圖。通寶號不能只做汴京的生意,要開成分號遍布全國的錢莊。第一步,借沈萬三的船隊,打通南北匯兌,讓商人不必再攜帶沉重的銀錢趕路;第二步,拉攏各地富商,建立龐大的銀錢網絡;第三步……

我在紙上寫下三個字,筆尖劃破了燈影:“發行交子”。

交子,世界上最早的紙幣。如今只在四川一帶流通,朝廷尚未認可。若我能讓通寶號的交子,成爲全國通用的貨幣……

那掌控的,就不只是銀錢的流轉,而是整個大宋的經濟命脈。

這個念頭,讓我的心跳陡然加速。但我也清楚,這條路,注定布滿荊棘。朝廷不會允許民間錢莊發行交子,蔡京更會拼盡全力阻攔,甚至不惜一切代價,將我和通寶號徹底碾碎。

“慢慢來。”我輕聲對自己說,指尖輕輕撫過紙上的字跡,“一步一步來,總能走到那一天。”

窗外,又下起了雪。汴京的初雪,細密如鹽,無聲地覆蓋了錦繡閣的廢墟,也覆蓋了那些潛藏在暗處的陰謀與機。

我握着筆,在燈下細細畫着通寶號的模樣。樓高三層,一層做匯兌,二層做存貸,三層設貴賓雅間,招待各路富商。後院要建一座固若金湯的銀庫,護衛森嚴,滴水不漏。

畫着畫着,倦意襲來,竟伏案睡着了。

夢裏,我站在一座巍峨的樓閣前,匾額上“通寶號”三個大字,在陽光下金光閃閃。樓前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商人們手持交子,談笑風生,銀錢的流轉聲,匯成了一條奔騰的長河。而我,站在最高處,俯瞰着這座繁華的汴京城,俯瞰着這個風雲變幻的時代。

忽然,匾額上的金字,一滴一滴地往下淌着血,染紅了我的衣袖。

我猛地驚醒,渾身冷汗淋漓。

推開窗,雪已經停了,一輪殘月掛在天邊,月光如洗,清冷得讓人心頭發顫。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聲接着一聲,悠長而淒涼,在寂靜的夜裏,聽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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