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塵的手指終究沒有落下。
在那指尖離凌曜額頭僅剩一寸之時，他像是觸及了什麼無形屏障般，倏然收回了手。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仿佛剛才那瞬間的靠近，感受到的並非僅僅是傷勢和異常，還有一種更深層次的、幾乎要撼動他冰封心湖的漣漪。
他修行千年，道心澄明如鏡，早已不爲外物所動。即便是最妖嬈的魔女、最珍貴的靈寶，於他而言也不過是紅粉骷髏、過眼雲煙。
可眼下這個渾身血跡、狼狽不堪的少年……
空氣中那縷奇異的氣息愈發清晰了。並非靈力，也非妖氣，更非魔元，而是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仿佛源自靈魂本源的誘惑力。甜膩，危險，卻又帶着一種令人想要飛蛾撲火般去探究的詭異魅力。
更讓他心驚的是，他沉寂多年的道心，竟因這氣息泛起了細微的、幾乎不存在的波瀾。雖然瞬間便被壓下，但確確實實存在過。
此子，究竟是何人？
墨塵的目光再次落在凌曜身上，這一次帶上了更爲審慎的探究。他看出凌曜傷勢極重，生機微弱，若非那奇異氣息護持（或者說吸引來了那只穢妖異常的治療），恐怕早已斃命。但即便如此，也離死不遠了。
救，還是不救？
救，此子來歷不明，體質詭異，恐是麻煩之源。 不救，見死不救，有違他道心準則。且這詭異體質，也勾起了他一絲探究的欲望。
凌曜此刻內心更是天人交戰。 大佬你倒是給個痛快話啊！用那種研究稀有標本的眼神看着我是幾個意思？我臉上有花嗎？雖然剛才被舔幹淨了……但還是很嚇人啊！ 他能感覺到墨塵的猶豫，這讓他更加恐慌。萬一這位仙尊大人覺得他是什麼邪祟，直接順手“淨化”了怎麼辦？他毫不懷疑對方有這能力。
【系統（斷斷續續）：建議宿主……展現價值……或……裝死……滋滋……能量幹擾……體質活性持續升高……吸引範圍……擴大……】
展現價值？我一個剛穿來的炮灰有什麼價值？表演原地去世嗎？裝死倒是可以考慮，但我這心跳聲都快趕上擂鼓了騙誰啊！
就在凌曜急得快要靈魂出竅時，墨塵似乎做出了決定。
他再次伸出手，這次卻不是探查，而是並指如劍，一道柔和卻蘊含着強大生機的清輝自他指尖流淌而出，緩緩注入凌曜體內。
凌曜只覺得一股溫潤浩大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如同久旱逢甘霖，瘋狂修復着他破碎的經脈和內腑。疼痛迅速消退，力量一點點回歸。這感覺……舒服得讓他幾乎呻吟出聲。
好人啊！不愧是正道魁首之一！雖然面冷，但心還是……呃？
凌曜的感激之情還沒持續三秒，就猛地僵住了。
因爲在那股治愈的力量之外，另一股更加冰冷、更加隱秘的力量如同極細的絲線，隨着清輝一同潛入他的身體，甚至試圖觸碰他的神魂！
這是在……探查他的根底？！甚至想留下印記？
凌曜瞬間毛骨悚然。他體內那詭異的體質似乎感受到了這種“入侵”，自發地躁動起來，那股奇異的吸引力變得更具針對性，如同藤蔓般纏繞上墨塵探入的神念，不是抗拒，反而是一種……黏膩的、試圖同化和引誘的糾纏！
墨塵的眉頭再次蹙起，而且比之前更深。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神念被那詭異的力量纏繞、拉扯，竟產生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感，甚至心底那剛剛壓下去的細微波瀾又有了復起的跡象。
他立刻斬斷了那縷神念，如同斬斷附骨之疽，動作快得驚人。再看凌曜時，眼神已然不同。
不再是單純的疑惑和探究，而是帶上了深深的忌憚和一絲……難以置信。
此子體質，竟能影響他的神念甚至道心？！
絕不能放任不管。
治愈的清輝並未停止，但墨塵周身的氣息變得更加冰冷疏離。他徹底絕了深入探查和留下印記的想法，只專注於修復凌曜肉身的傷勢。
片刻之後，凌曜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恢復了七七八八，至少行動無礙。他小心翼翼地動了動手指，又嚐試着眨了眨眼。
“多……多謝仙尊救命之恩。”他啞着嗓子開口，試圖坐起來，表現得更符合一個“正常”獲救修士的反應。
墨塵並未阻止他，只是靜靜地看着他動作，那雙清冷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
“姓名，來歷。”他言簡意賅，聲音聽不出喜怒。
來了來了！審問環節！ 凌曜心髒一提，腦子裏飛速旋轉。按照原主記憶，他就是一個魔修手下的無名小卒，這身份說出來怕是立馬就要被“除魔衛道”了。但編造謊言……在這位大佬面前能瞞得住嗎？
【系統：警告……不建議直接撒謊……滋……可部分透露……引導……】
“晚輩……凌曜。”他選擇先說真名，然後故意顯露出一絲惶恐和後怕，“來歷……晚輩原本是……是黑風洞一個小廝，因……因辦事不利，被洞主責罰，打成重傷丟棄於此……幸得仙尊路過，出手相救，此恩晚輩永世不忘！”
他半真半假地說道，將原主的遭遇說了出來，只是隱去了自己已死和穿越的事實，並將“打死”說成了“打成重傷丟棄”，邏輯上勉強說得通。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僥幸撿回一條命的倒黴蛋。
“黑風洞？”墨塵重復了一遍，似乎對這個名字有些印象，是附近一個不入流的小魔窟。他目光掃過凌曜，雖然傷勢修復，但衣衫破碎，血跡斑斑，確實符合被重罰丟棄的模樣。
然而，那詭異的體質又如何解釋？一個普通小魔修，怎會身負如此詭異之物？
墨塵並不完全相信，但他並未立刻戳穿。此子身上疑點重重，帶回宗門仔細看管調查，或許是更好的選擇。放任其在外面，以其體質的特殊性，遲早引來更大禍端。
“你體質有異，可知曉？”墨塵直接點破。
凌曜心裏咯噔一下，硬着頭皮裝傻：“體、體質？晚輩不知……只是自幼似乎比較……容易招惹一些不好的東西……”他試圖將體質影響往“倒黴”和“吸引妖魔”方向引導，弱化其對“人”的影響。
墨塵不置可否。容易招惹不好的東西？方才那穢妖的異常舉動，以及自己神念被糾纏的感覺，絕非“招惹”二字如此簡單。
“此地不宜久留。”墨塵不再追問，站起身，衣袂飄飄，不染塵埃，“你既無去處，便隨我回清虛宗。”
不是詢問，是通知。
凌曜：“！！！”
等等！清虛宗？那個規矩森嚴、高手如雲的正道頂級宗門？跟一個魔修小廝（雖然現在是白的）說這個？而且還要帶他回去？
這跟把一只小白兔扔進狼窩（雖然他自己可能才是那個更危險的）有什麼區別？！而且他根本不想跟這些大佬扯上關系啊！他的目標是找個山旮旯躲起來研究怎麼活下去！
“仙、仙尊！晚輩身份低微，又是……又是從那種地方出來的，恐污了仙宗聖地……”凌曜試圖掙扎一下。
墨塵淡淡瞥了他一眼：“清虛宗自有法度。你體質特殊，流落在外非蒼生之福。置於宗門看管，方是穩妥之舉。”
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
凌曜瞬間啞火。完了，這是要被“監管”起來了。而且“非蒼生之福”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他明明只是個想苟命的鹹魚啊！
【系統：新任務觸發：接受墨塵的安排，前往清虛宗。任務獎勵：生存點+10。任務失敗：抹殺。】 【系統（補充）：清虛宗內或有關於宿主體質的線索。滋滋……】
凌曜：“……”這破系統除了發布任務和威脅抹殺還會幹嘛？！而且獎勵摳搜得要死！
但形勢比人強。面對墨塵那毫無波瀾卻壓力十足的眼神，以及系統冰冷的抹殺威脅，凌曜只能含淚（內心）點頭。
“多……多謝仙尊收留。”他低下頭，努力掩飾眼中的絕望和吐槽欲。
墨塵不再多言，袖袍一卷。
凌曜只覺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包裹住自己，下一刻，眼前的景物飛速倒退，耳邊風聲呼嘯。不過眨眼功夫，他已離開了那片荒郊野嶺，身處雲端。
腳下是一柄凝實的靈力飛劍，墨塵負手立於前方，背影挺拔孤絕，仿佛與周遭雲海融爲一體。
凌曜看着腳下飛速掠過的山河，又看看前面那位捉摸不透的仙尊大佬，再感受一下自己體內那個時不時抽風一下的破體質和坑爹系統……
他的穿書求生之路，開局就踏上了通往頂級修羅場的直通車。
未來一片黑暗（桃花）啊！
凌曜在心中默默流淚：“富江體質什麼的……真的不是我想要的啊！還有這位仙尊，您知不知道您撿了個多大的麻煩回去啊喂！”
雲端之上，墨塵目視前方，神情依舊清冷，唯有微微抿起的唇線，泄露了他一絲不爲人知的凝重。
這個名叫凌曜的少年，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注定要在他波瀾不驚的世界裏，激起難以預料的漣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