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桂花的戰鬥，非但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她真的說到做到，開始向更高級別的部門投訴。市長熱線、省信訪辦......她把能想到的電話都打了一遍，能寫的信也都寄了出去。她說得聲淚俱下，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爲了維護公衆利益，不畏強權、堅持鬥爭的孤膽英雄。

三天後，一輛印着「聯合執法」字樣的面包車，停在了早市的路口。

這次來的，是市裏的聯合檢查組。市場監管局、衛生局、稅務局......好幾個部門的人都來了，陣仗大得嚇人。王桂花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趾高氣揚地跟在檢查組後面。

半天時間裏，我的小攤被翻了個底朝天。

他們檢查了我的進貨單，追溯黃豆的來源；用專業的儀器檢測我豆腐腦的菌落總數；核對了我近三年的繳稅記錄；甚至連我用來找零的錢，都仔細檢查了一遍。

我緊張得手心全是汗，秀娟更是嚇得躲在車後面，臉色慘白。

檢查結果，跟我預想的一樣：我的經營，完全合法合規，沒有任何問題。

但是，檢查組的領導，卻被王桂花纏得焦頭爛額。

「領導，他沒違法，但他的行爲傷害了我們消費者的感情！他這是不道德經營！」王桂花又拋出了新的理論。

領導顯然也感到了壓力，他把我叫到一邊，語重心長地對我說：「林師傅啊，我們知道你是個本分人，經營也合法。但是，你看，群衆的反映也確實很激烈。爲了平息輿論，構建和諧的營商環境，我們建議你呢，還是主動進行一些整改。」

我心裏咯噔一下：「領導，我......我該怎麼整改？」

「這樣吧，我們會給你下一份正式的《整改通知書》，」領導拍了拍我的肩膀，「上面會列出一些需要改進的地方，比如衛生條件的升級、價格公示牌的規範化、操作流程的標準化等等。你呢，就先停業一段時間，按照通知書上的要求，把這些都完善了。等我們驗收合格了，你再重新開業。這樣，對大家都有個交代。」

我拿着那張薄薄的《整改通知書》，感覺它有千斤重。

上面白紙黑字地寫着：勒令停業整頓一個月。整改項目包括但不限於：升級食品級不鏽鋼操作台、安裝紫外線消毒燈、重新辦理衛生許可證、建立完善的進貨台賬......

我粗略算了一下，要把這些東西都置辦齊了，至少要花掉三千多塊錢。

三千多塊！那是我和秀娟不吃不喝一個多月的收入！還要停業一個月，那我們這個家，就徹底斷了經濟來源。

「這可怎麼辦啊......」秀娟看着那張通知書，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咱們上哪兒去弄這麼多錢啊？」

我沉默了很久，感覺喉嚨裏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堵得我說不出話。

王桂花就站在不遠處，她看到我倆失魂落魄的樣子，臉上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勝利的笑容。

她慢悠悠地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們，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早就跟你們說了，不要跟人民群衆作對。現在好了吧？活該！」

那一刻，我看着她那張得意的臉，心裏所有的委屈、憤怒、無助，全都涌了上來。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了肉裏，卻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天，好像真的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