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耳機裏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是趙宇。
“鬼!有鬼啊!”
緊接着是桌椅倒地的混亂聲響,還有上官苒驚恐的尖叫。
“怎麼回事!周教授!這是怎麼回事!陶俑怎麼會動!還會說話!”
周教授的聲音也抖得不成樣子。
“不......不知道......這不科學......這完全違背了物理定律!”
“全息投影!一定是全息投影!”
上官苒像是在說服自己。
“是武皇設下的障眼法!用來嚇唬盜墓賊的!君玥!你別被騙了!繼續往前走!”
我看着眼前單膝跪地的千軍萬馬,心中一片平靜。
這些,都是朕最驍勇的衛隊。
我邁開腳步,從跪地的兵馬俑方陣中穿行而過。
它們保持着跪拜的姿勢,爲我讓開一條通路。
我身後的石門,在我走過之後,“轟隆”一聲,重重落下,隔絕了兩個世界。
“不!石門關上了!”
耳機裏傳來上官苒的嘶吼。
“君玥!想辦法打開它!命令你!快打開它!”
通訊信號開始變得不穩定,她的聲音夾雜着電流聲,斷斷續續。
“你這個......廢物......要是敢......自己尋寶......我絕不......”
聲音戛然而止。
世界,終於清淨了。
我走過前殿,進入了主墓室。
這裏沒有棺槨。
而是一片縮小的山川河流。
以水銀爲百川江河大海,機相灌輸。
穹頂的日月星辰之下,水銀的河流靜靜流淌,散發着奇異的光澤。
在山川模型的正中央,是一座九層高台。
高台之上,懸浮着一具鎏金銅棺。
我一步步走上台階。
越是靠近,血脈中的共鳴就越是強烈。
我走到鎏金銅棺前,伸出手,輕輕放在棺蓋上。
冰冷的觸感傳來,但緊接着,一股溫和的力量從棺槨中涌出,順着我的手臂,流遍全身。
那是我被封存的力量,積蓄了千年的力量。
我閉上眼睛,感受着身體裏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缺失”的基因序列,正在被迅速補全、重組、激活。
一種久違的、掌控一切的力量感,回到了我的身體裏。
不知過了多久。
我再次睜開眼,世界已經變得不一樣。
我能看清空氣中浮動的塵埃,能聽到水銀河流的細微聲響,能感覺到地宮深處那股與我同源的、強大而威嚴的氣息。
我,不再是君玥。
我是武曌。
千古第一女帝。
6.
我轉身走下高台。
當我再次回到前殿時,那些兵馬俑已經站了起來,恢復了原本的姿態。
但它們的氣息,明顯不同了。
不再是死物,而是帶着......靈性。
我走到那扇緊閉的石門前。
外面,傳來隱約的、瘋狂的撞擊聲。
“開門!開門啊!”
是上官苒的聲音,充滿了絕望和憤怒。
他們顯然是被困在了外面,或者說,被我困在了裏面。
我沒有理會。
而是轉身,看向大殿的另一側。
那裏,還有一條不甚起眼的通道。
那才是通往真正核心區域的路。
我順着通道往裏走。
牆壁上開始出現精美的壁畫,描繪着大唐帝國的赫赫戰功,以及朕一生的文治武功。
通道的盡頭,又是一道門。
但這道門,是木制的,上面雕刻着繁復的雲紋。
我輕輕一推,門便無聲地開了。
門後,是一個書房。
巨大的書架上,擺滿了竹簡和絹帛。
一張寬大的書案,擺在正中央。
案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仿佛主人剛剛離開。
一個身穿錦緞官袍、頭戴素雅銀簪身影,背對着我,正站在一幅巨大的地圖前。
那背影,我熟悉了千年。
“婉兒”
我輕聲開口。
那個身影,緩緩轉了過來。
秀外慧中,穎悟絕倫。
正是上官婉兒,我的最默契的臣子。
但她並不是實體,而是一道殘影,一道用意念和地宮陣法凝聚而成的、不滅的意志。
“陛下。”
她的聲音,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帶着恭敬和親近。
“您,終於回來了。”
她俯身跪拜,挺直的脊梁卻如同修竹,千年不曾彎折。
一股濃烈的書墨香氣撲鼻而來。
那是天下第一女官的威嚴,是天國丞相的氣勢。
若是普通的凡人,在這股力量面前,恐怕連站都站不穩。
我只覺得親切。
我只是平靜地看着她,任由那股力量沖刷我的身體。
婉兒表情越發恭順,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着好奇。
“陛下,外面的兩個小家夥,是怎麼回事?”
“一個你上官氏後人,一個......有點意思,身上居然也有將臣的血脈。”
“他們,欺負陛下了?”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很輕,但整個書房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
7.
“談不上欺負。”
我語氣平淡。
“不過是些跳梁小醜的自娛自樂。”
婉兒的殘影發出一聲冷哼,整個空間都爲之震動。
“我天朝上國之主,豈容宵小之輩欺辱?”
“更何況,臣並無後人,就算沾親帶故,也早隔了不知多少家的血脈,又怎敢稱是我的後人?”
“陛下,對付這些螻蟻,不如讓臣直接碾死,何須多費唇舌。”
她一揮手,我們面前的空氣中,出現了一副清晰的畫面。
正是石門外的情景。
上官苒正指揮着幾個手下,用一台小型的爆破裝置,瘋狂地攻擊着石門。
石門上流光一閃,爆破的威力被完全吸收,連痕跡都沒留下。
“蠢貨。”
婉兒的評價言簡意賅。
“這地宮的陣法,與陛下的龍脈相連,豈是凡俗手段能撼動的。”
畫面中,趙宇的臉色慘白,抓着上官苒的胳膊,不停地哀求着什麼。
上官苒一把將他推開,面目猙獰地尖叫。
“都是你!要不是你招惹了那個廢物,我們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
趙宇癱坐在地上,眼神空洞。
“苒苒......你不是說,你是上官婉兒的後人嗎?你不是說,你能掌控這裏的一切嗎?”
“閉嘴!”
上官苒一腳踢在趙宇身邊的地上,狀若瘋魔。
“都是君玥那個賤人!她一定是用了什麼妖法!她把寶藏都獨吞了!畜牲!都是你的錯!”
她歇斯底裏地咒罵着,如同失了理智的潑婦。
婉兒看着這一幕,眼神裏充滿了不屑。
“若婉兒真有這樣的後人,棺材板都要壓不住了。”
她看向我,恭敬施禮。
“陛下想怎麼處置他們?”
我想了想。
“讓他們進來吧。”
婉兒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哦?恕臣多言,陛下是想當着他們的面,揭穿一切?”
“也好,讓他們死個明白。”
她話音剛落,只聽外面傳來“轟隆”一聲巨響。
那扇堅不可摧的石門,竟然緩緩升起了。
上官苒和趙宇,以及外面那些幸存的工作人員,都愣住了。
他們看着洞開的石門,和門後毫發無損的我,臉上寫滿了震驚和不解。
上官苒最先反應過來,她的眼中瞬間爆發出貪婪的光芒。
“門開了!門開了!”
她一把推開身邊的人,第一個沖了進來。
“寶藏!都是我的!”
她沖進大殿,看到那數千威嚴的兵馬俑,腳步一頓。
但貪婪很快壓倒了恐懼。
她繞過兵馬俑,瘋狂地四處尋找着傳說中的金銀珠寶。
趙宇也踉踉蹌蹌地跟了進來。
他沒有去看那些兵馬俑,而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君玥......你......你到底是誰?”
他顫聲問道。
8.
我沒有回答他。
我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了沖進來的上官苒身上。
她像一只無頭蒼蠅,在大殿裏亂竄。
“不對!怎麼沒有金子?珠寶呢?史書上寫的那些東西都去哪了?”
她一邊找,一邊尖叫。
她試圖去掰一個兵馬俑手中的青銅戈,卻發現那兵器仿佛在陶俑手中生了根,紋絲不動。
“廢物!都是廢物!”
她氣急敗壞地踢了兵馬俑一腳。
就在她的腳接觸到陶俑的瞬間。
異變再起。
原本靜立的兵馬俑,眼中紅光一閃。
那個被踢中的陶俑,猛地抬起手臂,手中的青銅戈,帶着破風之聲,橫掃而出。
“啊!”
上官苒發出一聲尖利的慘叫,整個人被掃飛出去,重重地撞在遠處的石柱上,滑落在地,生死不知。
整個大殿,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沖進來的人,都僵在了原地,臉上血色盡褪。
趙宇更是嚇得癱軟在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擅闖皇陵者,死。”
那個清冷威嚴的聲音,再次響徹大殿。
緊接着,所有的兵馬俑,都動了。
它們轉動着僵硬的脖頸,眼中閃爍着駭人的紅光,手中的兵器,對準了所有外來者。
包圍圈,正在緩緩縮小。
“不!不要過來!”
“救命啊!”
人群瞬間崩潰,哭喊聲,求饒聲,此起彼伏。
他們四散奔逃,卻發現,進來的那扇石門,不知何時已經再次關閉。
這裏,成了一座絕望的牢籠。
趙宇手腳並用地爬到我腳邊,抱着我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君玥!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都是上官苒的錯!是她逼我的!是她騙我的!”
他抬起那張帥氣逼人的臉,楚楚可憐地看着我。
“你不是愛我的嗎?你以前最聽我的話了!你救救我好不好?只要你救我,我......我還跟你在一起!我們重新開始!”
我看着他。
看着這張曾經讓我心動的臉,如今只覺得無比可笑。
“愛?”
我輕輕吐出一個字。
“趙宇,你配嗎?”
他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我輕輕一動,掙開了他的手。
我走向那些騷亂的人群,走向那些步步緊逼的兵馬俑。
那些眼中閃着紅光的殺戮機器,在我面前,自動讓開了一條路。
所有人都看呆了。
包括癱在地上的趙宇。
他的嘴巴慢慢張大,眼中充滿了極致的、無法理解的恐懼。
我走到大殿中央,站定。
“都,退下。”
我的聲音不大。
但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角落。
那些暴虐的兵馬俑,眼中的紅光瞬間熄滅,整齊劃一地收起兵器,退回了原位,重新化作沉默的雕塑。
整個過程,不過發生在瞬息之間。
大殿裏,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那些幸存者粗重的喘息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敬畏,恐懼,匪夷所思。
我轉身,看着臉色慘白如紙的趙宇。
“現在,你還覺得,我是那個基因缺失的廢物嗎?”
9.
趙宇的身體劇烈地顫抖,牙齒咯咯作響。
他看着我,像是看着一個從神話中走出的怪物。
“你......你......你到底......”
他一句話也說不完整。
我沒有再理會他。
我走向那個被擊飛的上官苒。
她還沒死,正靠在石柱下呻吟,一條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着。
看到我走近,她眼中充滿了恐懼。
“別......別殺我......”
她掙扎着向後縮。
“我是上官婉兒的後人......你不能殺我......”
“上官婉兒的後人?”
我居高臨下地看着她,“上官婉兒見你此等不肖子孫,會親手清理門戶。”
我抬起腳,踩在她的斷腿上。
“啊——!”
上官苒發出殺豬般的慘叫。
“你以爲,靠着一點稀薄的血脈,就能覬覦不屬於你的東西?”
“你以爲,這天下,還是你們這些世家門閥可以肆意妄爲的天下?”
我腳下用力,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上官苒在劇痛中翻着白眼,直接昏死過去。
我鬆開腳,不再看他一眼。
我轉身,面對着那些驚魂未定的考古隊員。
周教授也在其中,他看着我,眼神裏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學者的狂熱。
“您......您究竟是......”
“我是誰,不重要。”
我打斷他。
“重要的是,你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來到了不該來的地方。”
我一揮手。
我們身後的那條通道,再次打開。
“從這裏離開,忘了今天發生的一切。”
“若有半個字泄露出去......”
我沒有說完,但那些兵馬俑眼中再次亮起的紅光,已經說明了一切。
人群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沖向通道,一刻也不敢停留。
周教授是最後一個走的,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後對着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很快,大殿裏只剩下我,癱軟在地的趙宇,和在地上抽搐的上官苒。
趙宇看着空蕩蕩的大殿,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
他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失魂落魄地向我走來。
“帶我走......”
“君玥......不......陛下......”
他似乎想抓住我的衣角,又不敢。
“求求你,帶我走......我不想死在這裏......”
“我什麼都願意做......我可以當你的男寵,當你的奴隸......求你......”
我看着他卑微的樣子,心中毫無波瀾。
“你走吧。”
我指着那條唯一的出口。
“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我不殺你。”
趙宇愣住了,眼中爆發出狂喜。
“真的?你真的肯放我走?”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滾。”
他頭也不敢抬,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向出口。
跑到一半,他回頭看了看地上半死不活的上官苒。
最終,他一咬牙,頭也不回地跑進了黑暗的通道。
大殿裏,只剩下我和上官苒。
我走到她面前。
“現在,沒人能救你了。”
上官苒的臉上滿是淚水,哭的狼狽不堪。
“成王敗寇......我認了......”
她喘着氣。
“只是......我很好奇......你到底......是誰?”
我看着她,緩緩開口。
“我名,武曌。”
上官苒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極致。
臉上,凝固着無盡的悔恨與恐懼。
然後,頭一歪,徹底沒了聲息。
嚇死了。
10.
處理掉了上官苒的屍體。
我回到婉兒所在的那個書房。
她的殘影,依然站在那裏,仿佛亙古不變。
“陛下都解決了?”
“嗯。”
“那個男娃,你放了?”
婉兒的語氣裏,帶着明顯的調侃。
“斬草要除根。”
“他翻不起什麼浪花了。”
我平靜地回答。
“一個被欲念和恐懼徹底摧毀的靈魂,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婉兒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品味我的話。
“也好。”
她點了點頭。
“陛下風姿依舊。”
她一揮手,書房的牆壁變得透明,露出了外面的景象。
我看到,趙宇失魂落魄地從盜洞裏爬了出來,像一只喪家之犬。
那些逃出去的考古隊員,正被相關部門的人員控制起來,進行盤問和心理評估。
沒有人相信他們口中那些“兵馬俑復活”的鬼話。
他們被當成了集體出現幻覺的精神病患者。
而趙宇,精神恍惚,語無倫次,很快也被送往了精神病院。
他會在那裏,度過自己悔恨的餘生。
“外面的世界,變化很大。”
婉兒的聲音裏帶着一絲感慨。
“但人心,千年來,從未變過。”
她看向我。
“接下來,陛下打算怎麼做?”
“是留在這裏,繼續治理此方天下,還是回到那個紛擾的塵世?”
我想了想。
“我想出去走走。”
我說。
“沉睡了上千年,總要看看,這個世界變成了什麼樣子。”
婉兒笑了。
“去吧。”
“這天下,本就是陛下的。”
“無論陛下在哪裏,變成了什麼樣子。”
“您,永遠是這片土地的,主人。”
她的身影,漸漸變淡,最終化作點點光芒,融入了整個地宮。
我對着她消失的方向,揚唇輕笑。
我直起身,抬手按了按眉心,想把那個不合時宜的念頭壓下去,但嘴角卻不聽使喚地向上彎起。
腦海裏冒出一個有些好笑的念頭,這算不算是......
千年前的人工智能?一段被封存的指令,在感知到我到來後自動激活,然後開始播放最後的留言。
沒想到,沉睡了上千年醒來,還要被婉兒這丫頭留下的“人工智能”給結結實實地說教了一頓。
我走出地宮,走過那條長長的甬道。
身後的石門,在我身後緩緩關閉。
將所有的過往,都封存在了那片永恒的黑暗之中。
我回到了地面,心念一動,身後的盜洞轟然塌陷。
遠處的勘探基地,已經拉起了長長的警戒線。
我沒有理會那些喧囂。
而是輸入石棺上最後的一個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那邊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蒼老聲音。
“喂?誰啊?不知道我正忙着跟人打麻將嗎?”
我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低沉而神秘的聲音開口。
“聽着。”
“我,武皇。”
“其實我沒死,我被困在了鹹陽墓裏。”
“現在只需要300塊錢,我就能解封,等我出去,就封你當護國女丞相,助朕管理天下。”
電話那頭死寂了兩秒。
隨即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我呸!騙子都騙到你祖宗頭上了!老娘就是丞相!”
“上官,又犯病了?快出牌!”
“胡了!催什麼催都說了上官太大衆了,叫我婉兒!”
“嘟——嘟——嘟——”
我放下手機,無奈地搖了搖頭。
看來,婉兒這一千年,在外面玩得挺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