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陳洛軍在九龍城寨的日子,如同在泥濘中艱難跋涉,卻意外地找到了一絲喘息之地。

他住進了阿婆餃子店後巷更深處一間廢棄的、勉強能遮風擋雨的雜物間。

白天,他如同陳施初來時一樣,幹着最髒最累的活:洗碗、挑水、倒垃圾、清理後巷堆積如山的泔水桶和垃圾堆。

汗水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油污沾滿了他的雙手,雙臂被王九打傷的淤青尚未完全消退,隱隱作痛。

但他不以爲意。比起在外面被王九追殺、朝不保夕的日子,這裏的辛苦顯得微不足道。

他心中只有一個執念:攢錢!攢夠錢,再買一張身份證!一張真正能讓他擺脫“偷渡客”身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身份證!

爲此,他默默忍受着一切,幹活格外賣力,從不抱怨。阿婆看他可憐,

時常會多給他一個餃子或半碗湯水。陳施也會在無人時,用醫術·外傷急救(圓滿)的技巧,幫他推拿活血,加速傷勢恢復。

龍卷風偶爾會出現在餃子店,或者在後巷深處緩步走過。

他的目光看似隨意,卻總會在陳洛軍身上停留片刻。

那目光平靜、深邃,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他在觀察,在確認。陳洛軍身上那股倔強、隱忍、以及對“身份”的執着渴望,都讓他想起那個早已消失在歲月塵埃中的故人——殺人王阿占。

特別是那雙眼睛裏的光芒,幾乎與當年的阿占如出一轍。

這份相似,讓龍卷風心中那絲惻隱之心愈發堅定,卻也隱隱帶着一絲憂慮。他知道,有些東西,是藏不住的。

平靜的日子並未持續太久。城寨外的暗流,從未停止涌動。

大老板的勢力如同蛛網般遍布九龍。

要查清一個初來乍到、毫無根基的“偷渡客”的底細,對大老板而言,並非難事。更何況,陳洛軍那張臉,那份倔強,本身就是線索。

豪華的辦公室內,檀香嫋嫋。

大老板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裏把玩着一枚溫潤的玉扳指。

他面前放着一份薄薄的資料,上面附着幾張模糊的照片——其中一張,赫然是年輕時的阿占!

冇諗到,佢個仔……仲喺度。”(殺人王……阿占……沒想到,他的兒子……還在世。)

“殺人王……阿占……”大老板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眼神卻冰冷如霜。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狄秋,”

“揾到你想要嘅嘢了。”(狄秋,找到你想要的東西了。)

大老板的聲音平靜無波。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即,一個陰鷙、壓抑着無盡恨意的聲音響起:“邊度?”(哪裏?)

“九龍城寨。”

“龍卷風嘅地盤。佢個仔……就喺龍卷風嘅庇護之下。”(九龍城寨。龍卷風的地盤。他的兒子……就在龍卷風的庇護之下。)

大老板緩緩吐出四個字,“龍卷風嘅地盤。佢個仔……就喺龍卷風嘅庇護之下。”(九龍城寨。龍卷風的地盤。他的兒子……就在龍卷風的庇護之下。)

電話那頭,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粗重的、如同野獸般的喘息聲傳來。

“阿占……殺我妻女……呢筆血債……我要佢個仔……十倍奉還!”(阿占……殺我妻女……這筆血債……我要他兒子……十倍奉還!)

過了許久,那陰鷙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每一個字都仿佛從牙縫裏擠出來,帶着刻骨的仇恨和血腥味。

“呵呵……”

龍卷風……唔系咁易對付。”(龍卷風……不是那麼容易對付。)

大老板輕笑一聲,眼神卻毫無笑意,“

“龍卷風又點?!”(龍卷風又怎樣?!)

“佢護住殺人王嘅仔,就系同我狄秋作對!同我作對嘅人……都要死!”(他護住殺人王的兒子,就是跟我狄秋作對!跟我作對的人……都要死!)

狄秋的聲音充滿了瘋狂和暴戾。

大老板把玩着玉扳指,語氣平淡:“你想點做?”(你想怎麼做?)

“點做?”(怎麼做?)

“我要佢個仔……生不如死!”(我要他兒子……生不如死!)

我要喺龍卷風面前……慢慢玩死佢!”(我要在龍卷風面前……慢慢玩死他!)

我要龍卷風睇住佢想護嘅人……點樣俾我折磨到死!”(我要龍卷風看着他想要保護的人……怎麼樣被我折磨到死!)

狄秋的聲音帶着一絲殘忍的獰笑。

“有膽識。”

不過,要入城寨攞人,唔系咁簡單。”(有膽識。不過,要進城寨抓人,沒那麼簡單。)

大老板淡淡評價了一句。

“哼!”

“我有我嘅辦法。大老板,你只需要……睇好戲就得。”(我有我的辦法。大老板,你只需要……看好戲就行。)

狄秋冷哼一聲。

電話掛斷。大老板放下話筒,緩緩靠在椅背上。

他端起桌上的紅酒杯,輕輕搖晃着,眼神深邃如淵。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如同毒蛇般的笑意。

“龍卷風……狄秋……阿占嘅仔……”

他低聲自語,

“呢場戲……越嚟越有趣了。”(這場戲……越來越有趣了。)

九龍城寨深處。龍卷風站在理發店後院的陰影裏,抬頭望着城寨上方被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

他仿佛感應到了什麼,眉頭微微蹙起。

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寒意,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正從城寨之外,緩緩滲透進來。

“風暴……”

“終於……要嚟了。”(終於……要來了。)

龍卷風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轉身,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破敗樓宇,仿佛落在了那個正在後巷奮力清理垃圾的年輕身影上。

那身影,正無知無覺地站在風暴即將爆發的中心。

城寨的喧囂依舊,但空氣中,已然彌漫開一股濃重的血腥和殺意。

宿怨的引線,已被點燃。一場席卷整個九龍城寨的血雨腥風,即將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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