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坐在一輛行駛平穩的黑色轎車的後座，車窗玻璃是特制的，從外面看不到裏面，但從裏面看出去，凌晨被雨水洗刷過的城市街道呈現出一種冰冷的、模糊的質感。車內彌漫着一種皮革和某種不知名消毒液混合的清淡氣味。
守門人坐在她旁邊，閉目養神，那雙枯槁但異常穩定的手交疊放在木質手杖上。前排副駕駛坐着那個爲首的風衣男，代號“山魈”——這是剛才簡短的介紹中得知的，開車的則是另一個沉默寡言的風衣人，代號“壁虎”。那個被林晚情緒引爆擊倒的和使用電弧短棒的成員以及受傷的劫匪，已經被另一輛車送往別處。
車內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晚的身體還在微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極度興奮和能量充盈後的生理反應。體內那名爲“負面情緒吸收系統”的東西似乎暫時沉寂下去，但那股澎湃的力量感依舊在四肢百骸間流淌，提醒着她剛才發生的一切不是夢。
她偷偷瞄了一眼旁邊的守門人。這個老人身上沒有任何能量波動，就像一個真正的普通老者。但越是這樣，林晚越是感到一種深不可測的敬畏。剛才那種時空凝滯的恐怖偉力，簡直超出了她的理解範疇。
“收容所”……到底是什麼地方？“門”又要關了？需要她的幫助？她一個剛剛覺醒、昨天還在便利店熬夜打工的普通人，能幫上什麼忙？還有，他說的“命運之力”又是什麼？
無數疑問在她腦海裏翻滾。
似乎察覺到她的不安，守門人緩緩睜開眼睛，目光溫和地看向她：“不必緊張。剛才的沖突是一場誤會，也是例行公事。對於剛剛覺醒、尤其是覺醒方式如此……特別的個體，外勤人員的標準程序是先控制，再評估。他們只是履行職責，雖然方式粗暴了些。”
他的聲音帶着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林晚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了一點。
“我的能力……到底是怎麼回事？”林晚忍不住問道，“那個系統……”
“系統？”守門人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匯，花白的眉毛微微挑動了一下，“它是以這種形式呈現給你的嗎？有意思。每個覺醒者感知自身異能的方式都帶有強烈的個人色彩。有人覺得是本能，有人覺得是符文，有人覺得是體內另一個聲音……系統，倒是很現代的表述。”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道：“簡單來說，你擁有一種極其罕見且強大的特質系異能。它能夠吸收、轉化、乃至操縱‘情緒’，尤其是負面情緒。憤怒、恐懼、絕望、憎恨……這些在常人看來有害的能量，對你而言卻是成長的食糧。你剛才應該已經體會到了。”
林晚下意識地點點頭。那種越打越強、吸收對方痛苦恐懼的感覺，確實令人戰栗又着迷。
“但這並非沒有代價，或者說，限制。”守門人的語氣嚴肅了些，“首先，過度吸收或短時間內吸收過於龐雜劇烈的負面情緒，會導致自身精神受到污染，甚至人格異化。歷史上並非沒有類似的覺醒者，他們最終大多陷入了瘋狂，成爲了只知散播痛苦與毀滅的怪物。”
林晚心中一凜，想起了自己剛才毆打劫匪時那股近乎瘋狂的興奮感。
“其次，”守門人繼續道，“你的能力似乎並不僅僅局限於吸收生物的情緒。剛才我感覺到，你甚至在無意識中，汲取了那場沖突本身所牽動的一絲‘命運軌跡’的力量。這非常……特殊。這也正是‘收容所’必須找到你的原因之一。”
“命運軌跡？”林晚更加困惑了。
“你可以粗略理解爲，某些重大事件、關鍵節點所蘊含的‘因果’或‘可能性’的力量。尋常覺醒者根本無法觸碰分毫，而你……”守門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你的異能本質，或許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深邃。這也是爲什麼山魈他們一開始試圖強行控制你，因爲不可預測，往往意味着高風險。”
前排的山魈身體似乎僵硬了一下，但沒有回頭。
車子駛離了繁華的市區，進入了一片看起來像是老工業園區的區域，最終在一棟看起來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舊的三層辦公樓前停下。樓體外牆爬滿了藤蔓，門口連個像樣的招牌都沒有，只有一個鏽跡斑斑的編號：B-7。
“這裏就是‘收容所’？”林晚有些難以置信。這和她想象中神秘組織的酷炫基地相差甚遠。
“一個入口而已。”守門人笑了笑，在下車的壁虎打開車門後，拄着手杖走了出去，“跟我來。”
進入樓內，卻是別有洞天。看似老舊的接待廳，在壁虎用一塊特殊令牌按在牆壁某個隱蔽處後，一整面牆無聲地滑開，露出後面充滿科技感的銀色通道。虹膜掃描、DNA片段檢測、能量波動核對……經過數道嚴密到令人發指的安全程序後，他們乘坐電梯一路下降。
電梯顯示的樓層數字是負數，而且還在不斷變大。
最終，電梯停下。門打開，一個廣闊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間呈現在林晚面前。
穹頂極高，模擬着自然的天光，甚至能看到流動的雲層。下方是規劃整齊的街道、風格各異的建築群，有充滿未來感的銀白色研究塔，也有古香古色的東方庭院，甚至還能看到一片模擬的小型森林和湖泊。穿着不同制服、形色各異的人們在其中穿梭忙碌，其中不少人身上都散發着或強或弱的能量波動。
空氣中彌漫着一種復合型的能量氣息，讓林晚體內的系統似乎又微微活躍起來。
“歡迎來到‘收容所’本部，地下第七區，‘搖籃’。”守門人語氣中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這裏是華夏東部地區最大的人工異空間，也是應對‘門’之危機的前沿基地之一。”
林晚已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說不出話來。這簡直就是一個隱藏在地下的微型城市！
“應對‘門’的危機？‘門’到底是什麼？”她終於問出了這個最關鍵的問題。
守門人的神色凝重起來，他示意林晚跟着他走向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
“‘門’，並非一扇真正的門。”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它是一種現象，是現實世界與其他維度、或者說與其他‘規則’存在的時空產生連接和侵蝕的薄弱點。你可以理解爲世界屏障上的‘漏洞’。”
“這些‘門’的出現毫無規律，有的穩定，有的極不穩定。通過‘門’，另一個世界的能量、物質、甚至……一些難以名狀的‘存在’，會滲透到我們的世界。這就是‘異變’的源頭之一，也是絕大多數超自然事件和異常生物的起因。”
“我們‘收容所’的職責，就是監測、研究、並在必要時‘關閉’這些門，控制其帶來的影響，保護現實世界的穩定。而那些從‘門’後泄露過來的能量，在與我們的世界規則融合後，也催生了一部分像你這樣的‘覺醒者’。”
林晚聽得心神震蕩。世界漏洞？異維度侵蝕？這信息量太過龐大。
“那……門關不上了是什麼意思？”
守門人停下腳步，面前是一棟造型簡潔的白色建築，門口掛着“評估與引導中心”的牌子。
“最近十年，‘門’出現的頻率和強度都在異常攀升。尤其是位於太平洋深處、代號‘歸墟’的最大也是最古老的‘門’，它的波動變得極不穩定，擴張速度加快了數十倍。我們最悲觀的模型預測，照這個趨勢，最多三年，‘歸墟’之門將徹底失控，其帶來的規則侵蝕和能量潮汐將席卷全球，現有的人類文明和社會結構將面臨毀滅性沖擊。”
“而更棘手的是，”守門人推開建築的門，裏面是明亮寬敞的大廳，幾個穿着白大褂的研究人員已經等在那裏，“‘門’的另一側，似乎存在着擁有高度智慧的‘訪客’。它們……並不友好。我們的一些前沿觀測站已經失去了聯系。”
三年？文明毀滅？智慧訪客？
林晚感覺一陣眩暈。她只是打個工，躲個搶劫，怎麼就突然跟世界末日扯上關系了？
“所以……你們需要我的能力去……關門？”她艱難地消化着這些信息。
“你的能力‘情緒吸收’，尤其是對‘命運之力’的奇特親和，或許是我們穩定甚至關閉‘門’的關鍵之一。當然，這只是理論上的推測。”守門人示意研究人員上前，“在此之前，你需要先全面了解並掌控自己的力量。失控的力量，比敵人更可怕。”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林晚經歷了一系列她從未想象過的精密檢測。
她的身體數據、能量波動、精神頻譜被事無巨細地記錄分析。她被要求在不同環境下，面對各種能誘發情緒反應的裝置甚至是被拘束的、散發出微弱負面情緒的低階異常生物，嚐試使用和控制自己的能力。
過程並不輕鬆。她時而無法激發能力，時而又因爲吸收過多而差點再次失控，引來研究人員一陣緊張。她也第一次直觀地看到了自己吸收情緒時，周身會浮現出極淡的、不斷旋轉變幻的暗色能量渦流——系統界面稱之爲“怨噬力場”。
同時，她也通過研究人員和守門人的補充，對覺醒者和異能體系有了初步了解。
異能大致分爲特質系（如她的情緒操作）、強化系（肉體力量、速度、防御等）、能量系（操縱元素、精神力等）、具現系（創造物質或規則）、特殊系（難以歸類的能力）等幾大類別，但很多能力會交叉復合。
覺醒者根據能力強度、控制精度、泛用性等，由“收容所”和全球其他類似組織聯合評定等級，從低到高大致爲：E、D、C、B、A、S。每個大等級內有時還會用+/-號進行細分。像山魈大概是C+級到B-級的強化系兼部分能量運用，壁虎是C級左右的特殊系（擬態與潛行）。而守門人的等級，研究人員諱莫如深，只暗示遠高於A級。
至於林晚自己……
“能量強度波動極大，瞬間峰值一度逼近B級門檻，但穩定性極差，常態維持在D級到C級之間。”一個戴着眼鏡的研究員看着報告，語氣充滿了困惑，“能力表現形式爲吸收與轉化，暫定爲特質系。但對命運擾動力場的親和度……無法量化。初步危險評估：中高（潛在極高）。建議編號：T-07（特質系第七號特殊個體），暫定等級：C（不穩定）。”
C級不穩定？林晚對這個評價沒什麼概念，但“危險評估：中高（潛在極高）”讓她心裏有點發毛。
檢測暫告一段落，她被帶到一個休息室。守門人遞給她一杯熱騰騰、散發着安神香氣的飲料。
“初步適應期過後，你會接受更系統的訓練和學習。文化課、格鬥、能量控制、異常生物辨識、門之學說等等。”守門人道，“‘收容所’會爲你提供資源和保護，但也需要你履行相應的義務。包括但不限於參與一些外圍的清理和護衛任務，在實踐中磨練自己。”
“我需要做什麼？”林晚握緊了杯子，熱度透過杯壁傳來。
“首先，活下去，控制好你的能力。”守門人看着她，“然後，變得更強。直到有一天，或許你能站在‘門’前，爲我們，也爲這個世界，爭取一線希望。”
“當然，”他話鋒一轉，“你也可以選擇拒絕。‘收容所’不會強迫任何人。我們會清除你相關的不必要記憶，給你安排一個新的身份和一份普通的工作，讓你回到原來的生活。雖然，那個世界可能也維持不了多久了。”
選擇？
林晚沉默地看着杯中氤氳的熱氣。回到那個每天熬夜打工、看人臉色、對未來一片迷茫的生活？然後等着可能三年後世界末日降臨？
還是留在這個光怪陸離、危險重重的地下世界，去接觸那些匪夷所思的事物，掌控這詭異強大的力量，去搏一個未知的未來？
她想起了那個持剪刀的劫匪，想起了自己揮出啤酒瓶時那股掙脫枷鎖般的瘋狂快意，想起了吸收情緒時力量奔騰的感覺。
她的內心，早已做出了選擇。
那種平凡到令人窒息的生活，她再也不想回去了。
她抬起頭，眼神裏第一次有了某種清晰的光芒：“我留下來。”
守門人似乎早已料到這個答案，微微頷首：“很好。那麼，歡迎正式加入‘收容所’，林晚同志。”
“你的代號，將由你未來的戰績和特質來決定。現在，先去見見你臨時的室友和隊友吧。他們會帶你熟悉這裏的基本規則。”
守門人示意一名工作人員帶林晚離開。
在離開評估中心大門時，林晚忍不住回頭問了一句：“那個……被我打傷的劫匪，還有你們的人……他們怎麼樣了？”
守門人擺擺手：“那個搶劫犯生命無礙，會被清除部分記憶後移交司法機關。我們的人也沒事，休息一段時間就好。倒是你……”他頓了頓，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剛覺醒就差點廢掉一個訓練有素的C級外勤人員，這份‘見面禮’，足夠讓很多人記住你了。以後出任務，說不定會‘驚喜’連連。”
林晚：“……”
她忽然覺得，這個“收容所”的生活，恐怕會比她想象的還要“精彩”。
工作人員領着她走向生活區，沿途不少人向她投來好奇、審視、甚至略帶戒備的目光。T-07，特質系，危險評估潛在極高……這些標籤顯然已經在一定範圍內傳開了。
走到一棟看起來像是宿舍樓的建築前，工作人員停下腳步，指了指樓上：“三樓，307室。你的室友應該已經在等你了。她是後勤部的，人不錯，有什麼不懂的可以問她。明天早上七點，訓練場集合，會有人給你安排初步的訓練課程。”
工作人員離開後，林晚深吸一口氣，走上了三樓。
站在307室門口，她正準備敲門，門卻從裏面打開了。
一個穿着寬鬆卡通睡衣、頭發亂糟糟地扎成個丸子頭、嘴裏還叼着一根能量棒的女孩出現在門口。她看起來年紀和林晚相仿，眼睛很大，帶着點沒睡醒的懵懂感。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林晚，眼睛突然一亮。
“哇！你就是那個新來的？把外勤部那個整天板着臉裝酷的山魈小隊搞得灰頭土臉的猛人？”女孩的聲音清脆活潑，帶着毫不掩飾的好奇和興奮，“厲害啊姐妹！快進來快進來！”
她一把將林晚拉進房間。
房間很寬敞，是雙人間，布置得卻很溫馨，到處堆滿了各種零食、遊戲手柄、以及一些奇奇怪怪的、像是機械零件的東西。
“我叫蘇曉，代號‘螺絲’，後勤部技術支援組的！”女孩咔嚓咔嚓地嚼着能量棒，含糊不清地自我介紹，“以後就是室友啦！放心，有我罩着你，後勤這一塊沒人敢刁難你！對了對了，快跟我說說，你是怎麼揍趴下山魈那些人的？他們可是拽得很呢！”
看着眼前這個熱情得過份、畫風似乎和這個神秘地下基地格格不入的室友，林晚緊繃了一天的心情，莫名地鬆弛了一絲。
她的“收容所”生活，就這樣開始了。
而她知道，這僅僅是一個開始。體內那名爲系統的力量正在蟄伏，等待着下一次的爆發。世界的真相如同一個巨大的、黑暗的漩渦，剛剛向她揭開一角。
前方等待她的，是無盡的未知、危險，以及……力量。
【叮！檢測到微弱正面情緒：好奇、友善（來源：蘇曉）。能量轉化效率低下，獲得能量+0.1。】
腦海中系統的提示音再次響起，雖然微弱，卻讓林晚嘴角微微勾起了一個弧度。
看來，也不全是負面情緒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