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回響區的經歷,像一層冰冷的灰燼,覆蓋在“遺忘角落”每一個人的心頭。阿爾戈斯自我犧牲的真相,以及“殉道者”這三個字所承載的沉重份量,讓之前所有的爭論——關於反抗、關於自保——都顯得蒼白而幼稚。
李文淵不再歇斯底裏,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自己枯槁的手,眼神空洞,仿佛靈魂的一部分也隨着生命力流失了。林雨的情況更令人擔憂,她時而清醒,時而恍惚,偶爾會用完全陌生的語言自言自語,然後又陷入長時間的沉默,拼命試圖抓住自己正在流失的記憶。
壓抑和絕望,成爲了基地裏新的主旋律。
陳默同樣疲憊。精神的過度使用讓他太陽穴不斷抽痛,耳邊維度嘶鳴的餘音仍未散盡。但比身體更累的是心。阿爾戈斯與管理員一體兩面的真相,像一把雙刃劍,割裂了他原本非黑即白的認知。他第一次發現,純粹的理性在這種復雜的悲劇面前,如此無力。
“我們需要休整。”張遠做出了務實的選擇,“Elena,優先檢查李和林的狀態。陳默,你也需要恢復。在找到下一步明確的方向前,我們不能再冒險了。”
沒有人反對。代價已經支付得足夠慘烈。
陳默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拿出那枚冰冷的銀色懷表。它此刻黯淡無光,只是一個精致的金屬造物。但觸碰它時,那種源自核心時計的、細微的共鳴感依然存在。這是阿爾戈斯存在的最後證明,一個殉道者的遺物。
他試圖回想阿爾戈斯消散前的面容,回想那些殉道者決絕的身影,但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伴隨着一些更加混亂、更加私人的**記憶碎片**。
* **碎片一:** 一雙溫暖的手撫摸着他的額頭,一個模糊的女性聲音哼着走調的搖籃曲。**安全感**。這是他對“母親”這個概念唯一的、卻無法捕捉清晰的印象。
* **碎片二:** 冰冷的白色房間,牆壁光滑得能照出人影。他穿着拘束衣,被固定在一張金屬椅上。一個毫無感情的聲音在記錄:“**樣本C-M-07,時空感知紊亂症狀加劇,對‘過去’的錨點反應微弱。**”
* **碎片三:** 無盡的灰色沙漠,頭頂是兩顆黯淡的、不同顏色的太陽。一個穿着同樣拘束服的身影在他身邊倒下,沙啞地說:“…記住…‘銜尾蛇’…” 然後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連同其在沙地上的痕跡,消失得無影無蹤。
* **碎片四:** 劇烈的墜落感,仿佛從極高的地方落下。耳邊是呼嘯的風聲和一個冰冷的系統提示音:“**檢測到異常時空坐標…強制收容…傳送至‘檔案館’…**”
陳默猛地睜開眼,冷汗浸溼了後背。
這些是什麼?記憶?幻覺?還是使用禁忌知識帶來的精神污染?
樣本C-M-07?時空感知紊亂?檔案館?
他從未有過這樣的記憶!他的過去一片空白,只有進入圖書館後的經歷。但這些碎片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真實感**,尤其是那種被束縛、被觀察的冰冷感覺。
“你還好嗎?”林雨的聲音傳來。她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暫時恢復了清明。她遞給陳默一杯水。
“謝謝。”陳默接過水,聲音有些沙啞,“你的情況怎麼樣?”
“像做了一個很長很亂的夢,醒來只記得幾個碎片,但你知道它們很重要。”林雨在他身邊坐下,輕輕揉着太陽穴,“我好像……記起了一些關於語言本身的東西。不是某種特定語言,而是……‘規則’。就像圖書館的文字,它們看似是符號,實則是在描述底層規則的‘幾何形態’。”
她的專業能力似乎在磨難中得到了詭異的進化。
陳默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開口:“林姐,你……在進入圖書館之前,有記憶嗎?任何碎片?”
林雨愣了一下,仔細回想,最終搖了搖頭:“沒有。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把我的人生徹底擦幹淨了,只留下常識和我的名字。你爲什麼問這個?”
“沒什麼。”陳默低下頭,掩藏住眼中的波瀾。只有他?爲什麼只有他似乎開始浮現出“過去”的碎片?那個“檔案館”……指的是這座無盡圖書館嗎?
“其實,”林雨輕聲道,似乎下定了決心,“我或許有辦法……稍微探查一下我們的記憶問題。在歷史回響區,我接觸那些殉道者意識時,除了悲慟,還感受到一種……‘記錄’的特性。他們的記憶以某種形式被圖書館‘備份’了。也許,我們的也是如此。”
陳默猛地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我知道一個區域,‘精神析取層’。那裏不存放知識書籍,而是存放‘體驗’和‘記憶’的罐裝晶體。極其危險,據說很容易讓人迷失自我。但也許……那裏有關於我們爲何來此的答案。”林雨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顯然這個提議讓她自己也感到恐懼。
“不行!”不遠處一直在監聽他們談話的李文淵突然激動起來,“還去?!你們支付的代價還不夠嗎?林雨,你想徹底變成瘋子嗎?陳默,你又要用你那套‘最優解’的理論說服我們去送死?”
陳默沉默了片刻,再抬頭時,眼神變得復雜而深邃。
“不,李哥,這次不去。”他緩緩道,“林姐,謝謝你告訴我。但我們現在不能去。”
這個回答出乎了李文淵和林雨的意料。
陳默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懷表上。那些突如其來的記憶碎片,尤其是“樣本C-M-07”和“檔案館”的稱呼,讓他產生了一個可怕卻合理的猜想。
這座圖書館,或許並**不**是一個單純的“跨維度知識保存計劃”或“殘酷遊戲場”。
它可能是一個**監獄**。
一個關押像他這樣,有着“時空感知紊亂”或其他異常特質個體的**特殊監獄**。而所謂的“遊戲”和“篩選”,或許是某種形式的**觀察、研究甚至是“治療”**。
如果這個猜想是真的,那麼管理員就不僅僅是“獄卒”,更是“研究員”或“看守”。而阿爾戈斯的犧牲,或許是爲了維持這個“監獄”的穩定,防止裏面的“犯人”(也就是他們)失控,或者……防止“犯人”逃出去?
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栗。
他不能貿然去“精神析取層”驗證。如果他的猜想接近真相,那麼那裏必然是管理員重點監控的區域,甚至可能是一個陷阱。而且,他無法確定那些記憶碎片是真實的,還是圖書館或者說管理員植入他腦中的**虛假誘餌**。
“我們需要換個思路。”陳默的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冷靜,但內核已經不同,多了一層深深的警惕和僞裝,“我們之前的目標是‘修復’或‘推翻’。但現在看,或許我們該先搞清楚‘規則’的真正目的。”
他看向林雨:“林姐,你能嚐試系統性地破譯圖書館的標識系統嗎?不是零星區域,而是整體。包括管理員的指令、區域的分類規則。這或許比直接觸碰記憶更安全,也更根本。”
他又看向李文淵,語氣緩和了一些:“李哥,你的能量書是關鍵。但我們需要更安全地使用它。能不能嚐試不‘釋放’,而是‘感知’?感知圖書館能量的流動模式?比如,哪些區域的能量是平穩的,哪些是躁動的?哪些書的能量特質相似?”
李文淵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陳默會肯定他的作用並提出建設性意見,臉上的戾氣稍稍消退,遲疑地點了點頭:“我……可以試試。”
陳默的策略改變了。從積極的尋求突破,轉向了更隱秘的**潛伏與偵查**。
他需要驗證自己的記憶碎片。
他需要弄清楚“檔案館”和“樣本”的含義。
他需要知道,自己究竟是誰,爲什麼會被關在這裏。
而這一切,都必須暗中進行。他甚至不能完全信任身邊的同伴——萬一他們的“記憶清除”是徹底的,而他的“記憶復蘇”是特例呢?萬一這是管理員對他這個“特殊樣本”的單獨測試?
在他個人日志的深處,一行極其微弱、仿佛來自極其遙遠之處的亂碼一閃而過,無人察覺:
**【指令確認:喚醒協議第二階段。樣本C-M-07,歡迎回來。期待你的‘表現’。”】**
陳默若有所覺地抬起頭,望向基地天花板那虛無的黑暗,仿佛感覺有一雙超越管理員的眼睛,正帶着冰冷的興趣,靜靜地注視着他。
迷失的,或許從來不只是他們這些參與者。
還有他——陳默——這個名字之下的,那個真正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