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忘角落”基地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能壓垮呼吸。
李文淵蜷縮在角落,用一塊髒布包裹住自己那只枯槁的手,每一次不經意的觸碰都讓他渾身一顫,眼中交織着痛苦與恐懼。林雨則獨自坐在遠離人群的地方,雙手抱膝,眼神空洞地望着牆壁,努力對抗着腦海中不時閃回的、不屬於她的記憶碎片。
Elena的話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殉道者名錄》?”張遠皺緊眉頭,翻看着Elena調出的古老檔案,“我記得它。‘歷史回響區’最深處的禁書之一,據說接觸它的人,或多或少都會看到一些……不屬於自己的終末景象。沒人敢輕易借閱。”
“但它是我們現在唯一的線索。”陳默的聲音有些沙啞,強行壓下使用禁忌知識帶來的精神餘波——那維度深處的嘶鳴仍在耳邊若隱若現。他亮出個人日志上那行扭曲的文字:“‘答案在殉道者之中’。這指向性很明確。”
“然後呢?支付更多‘代價’?”李文淵猛地抬起頭,聲音嘶啞,“看看我的手!看看林雨的樣子!你還想讓我們去碰那種邪門的東西?!”他的恐懼已經轉化爲了尖銳的敵意,直指陳默。
“我們可以不去,”陳默冷靜地回應,目光掃過所有人,“管理員的話你們都聽到了。我們可能是‘燃料’,阿爾戈斯的計劃可能是‘幻想’。躲在這裏,最終結局無非兩種:被系統‘清理’,或者成爲維持這個‘牢籠’運轉的養料,直到耗盡最後一絲精神。《殉道者名錄》是第一個跳出這個死循環的可能。風險巨大,但值得一搏。”
他的話冰冷而殘酷,撕開了溫情的僞裝,將最現實的選項擺在面前。基地內陷入了沉默。激進派的人眼神閃爍,顯然被說動。保守派則面露絕望。
最終,張遠做出了決定:“Elena,你和我準備一下,我們陪陳默去‘歷史回響區’。其他人守住這裏,提高警惕。”他沒有看李文淵,這個決定本身已經是一種表態。
**歷史回響區**與其他區域截然不同。
這裏的書架是暗沉的紫黑色,仿佛由凝固的血液構成。空氣冰冷,彌漫着一股類似焚香和舊墓穴的混合氣味。最爲詭異的是**聲音**——並非書頁翻動,而是無數細微的、重疊在一起的**低語、嘆息和短暫的尖叫**,仿佛無數過去的瞬間被錄制下來,在此地永恒播放。光是站在入口,就讓人心神不寧。
“這裏的書……記錄的不是知識,而是**歷史瞬間的‘烙印’**,特別是那些強烈的、涉及死亡與終結的時刻。”張遠低聲解釋,臉色蒼白,“小心,不要長時間注視任何一本書的封面,有些影像會主動侵蝕你。”
按照Elena的指引,他們艱難地穿行在如同墓碑林立的書架間。低語聲無孔不入,試圖鑽入腦海。
“救我……爲什麼不救我……”
“原來這就是真相……可笑……”
“我願付出一切,只求……”
陳默緊守心神,遵循着懷中那本《維度基礎》傳來的微弱冰涼感,抵御着精神污染。他突然停下腳步。
一本巨大、厚重的書籍出現在前方一個孤立的石台上。它沒有書脊,封面像是用粗糙的黑色人皮繃成,中央凹陷下去,形成一個扭曲的、痛苦的人臉輪廓。封面上沒有文字,只有那張無聲呐喊的嘴。
“《殉道者名錄》……”Elena的聲音帶着恐懼的顫音,“和記錄裏的一樣。”
就在陳默準備上前時,那本書封面上的嘴突然張開了,發出一連串急促、混亂的音節!林雨猛地抱住頭,痛苦地蹲下。
“它……它在用不同的語言重復同一句話……‘看見我,記住我,成爲我’……”
陳默深吸一口氣,伸手觸碰了那本書。
沒有金光,沒有能量爆發。只有一股**冰冷徹骨的悲慟**順着手臂瞬間涌入他的心髒,幾乎讓他窒息。無數破碎的畫面和信息洪流般沖進他的腦海:
* 一個穿着研究員袍的人,主動走向沸騰的能量池,張開雙臂,身體在消融前喊道:“爲了穩定!”
* 一個女子將自己的個人日志撕碎,吞下,尖笑着:“知識是毒,我不再需要了!”
* 一支小隊,手拉着手,吟唱着某種儀式的歌謠,共同走入一道刺目的白光,身影瞬間汽化……
* ……
這些全都是**自願選擇死亡**的參與者。他們被稱爲“殉道者”。
洪流般的畫面最終聚焦在一副清晰的影像上:**阿爾戈斯**,比投影中更加年輕,卻滿臉疲憊與決絕。他站在核心時計前,手中托着的,正是陳默那枚**銀色懷表**。他正在將自己的某種核心“權限”或“記憶”注入懷表中。
然後,他轉身,面對一個剛剛從銀色液體中凝聚成型的、面無表情的**復制體管理員**。
“維護系統,”真正的阿爾戈斯對復制體說,聲音平靜,“不惜一切代價。”
下一秒,阿爾戈斯自己走入了核心時計的能量流中,身體如同沙堡般消散,他的最後一絲意識化作了維持系統運行的初始能量。
影像結束。
陳默猛地抽回手,踉蹌後退,臉色慘白如紙。
“你看到了什麼?”張遠急忙扶住他。
“……阿爾戈斯,”陳默喘息着,“他不是被囚禁的。他是**最初的殉道者**。他創造復制體,並自願被系統同化,成爲了維持圖書館運行的‘第一塊燃料’。”
這個真相遠比管理員的“必要之惡”更令人震撼。阿爾戈斯並非完美的英雄,他是一個絕望的創造者,用自己的犧牲和創造一個冷酷的復制體,來延續自己失敗的夢想。
“那……那管理員……”Elena驚呆了。
“他既是獄卒,也是阿爾戈斯意志的扭曲繼承者。他在用自己認爲正確的方式,執行阿爾戈斯‘不惜一切代價’維護系統的命令。”陳默感到一陣荒謬的眩暈。
就在他們被這個真相沖擊得心神失守時,危險悄然降臨。
四周書架上的低語聲突然變了調,從混亂的悲鳴變成了統一、尖銳的指控!
“入侵者!”
“竊秘者!”
“爲殉道者陪葬!”
書架上的書籍劇烈震動,封面上的各種痛苦人臉輪廓變得清晰,仿佛要掙脫出來!整個歷史回響區的惡意被激發了!
“不好!我們觸動了防護機制!”張遠大喊,“快退!”
但退路已經被從書頁中彌漫出的黑色煙霧封鎖。煙霧凝聚成一個個模糊、痛苦的人形,伸出虛無的手臂,抓向他們。
陳默試圖再次動用空間知識,但劇烈的頭痛讓他幾乎無法集中精神。
千鈞一發之際,林雨突然站了起來。她的眼睛失去了焦點,蒙上了一層銀白色。她似乎無意識地翻開了一本旁邊書架上的書,用一種古老而莊嚴的語言念出了一段破碎的咒文。
那是**殉道者們用於安撫狂暴能量、進行最終儀式的禱言**。
抓向他們的黑色人形驟然停頓,仿佛聽到了某種指令,變得遲疑甚至……流露出一絲悲憫。
“走……!”林雨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字,鼻血緩緩流下。她顯然又支付了某種代價——這一次,她短暫地“成爲”了那些殉道者意識的通道。
三人抓住這寶貴的機會,沖破了煙霧的封鎖,瘋狂地向外逃去。
終於逃回相對安全的區域,三人癱倒在地,劇烈喘息。
陳默看着手中那本自動記錄下《殉道者名錄》信息的個人日志,感覺它重若千鈞。
阿爾戈斯是殉道者。管理員是殉道者意志的看守。他們所有人,都在這個由創造者犧牲所化的巨大牢籠裏掙扎。
而那條離開的路,似乎也鋪滿了殉道者的屍骸。
他想起日志的警告。
**【信任…是下一個奢侈品。】**
他現在明白了。他們不僅需要信任彼此,或許……還需要去理解,甚至信任那個最不可能的對象——代表着絕對秩序的、冰冷的管理員。
因爲他們共同的敵人,或許從來都不是彼此,而是那個讓阿爾戈斯不得不犧牲自己、讓圖書館變成這副模樣的、懸於所有人頭頂的終極威脅——
**“遺忘之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