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聞言，我爹震驚的後退了一步，手裏的榔頭掉落到地上。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他慌亂地看向了衆人，好像期待大家給他一個答案似的。
“他怎麼可能會死呢，他才多大，怎麼會死呢......”
他看着我娘，希望我娘能給他一個否定的回答，但是沒有人滿足他的期望。
我娘輕輕將我扶了起來，我無力癱軟斜趴在一旁，露出了脖頸後面的屍斑。
“軒子，是娘的錯，是娘的錯，我怎麼就沒想到你在裏面出不來呢......”
我娘嚎啕大哭，她摟着我，哭得不能自己。
我爹愣愣地搖着頭，仿佛接受不了這個結果。
突然，他一把跳進人群裏，拉過來一個人。
“阿光，阿光！你是醫生，你幫我看看，幫我看看啊......”
“軒子沒有死，對不對？他是假裝的，故意騙我們的對不對？”
阿光像看神經病一樣看向了我爹，但是看在他發瘋的樣子，他還是上前檢查了一下我的屍體。
“林軒早就死了，預計有三天了。”
我爹瞪大了眼睛，無力癱軟在地上。
“怎麼會，我只是想要懲罰一下他而已啊，他平時那麼大力氣，怎麼就不會推開棺蓋呢？”
阿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這個棺蓋至少80斤，他一個孩子，怎麼可能推得開！”
“你就是懲罰孩子，也不能用這個方式啊。”
“這二伯也在裏面呢，你把一個孩子和一個死人關到一起，你覺得合適嗎？”
我爹呆住了，好像完全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我沒想那麼多，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爹怔怔地發呆，只是反復重復着這兩句話。
突然，阿光猛地往裏靠了靠，他仔細瞧了瞧我外公。
“不對啊，這二伯的屍體有問題啊！”
我娘還舍不得放下我，她迷糊不解地看着阿光。
“二伯是中毒死的啊！”
此話一出，宗親們都不淡定了。
我娘嚇得手指顫抖，她慌亂地抓住阿光。
“你......你說的是真的？”
看到阿光堅定地點頭，我娘狐疑地瞧向了我爹。
我爹慌亂地擺手。
“我不知道，跟我沒關系。”
突然，旁邊的王大嬸怒氣沖沖指着我爹。
“我想起了，林楓前兩個月就在隔壁村采摘了不少毛地黃呢。我有一次瞧着他把毛地黃的葉子加到熬的湯藥裏了。”
我爹急得跳了起來。
“你胡說！爹的藥都是林軒負責熬的，跟我有什麼關系。”
我聽後震驚不已，原來我每天給外公熬的藥，竟然被我爹偷偷放了毒藥，難怪我外公的身體一天比一天差。
更難過的是，他早就計劃好了，如果出事，讓我來背這個黑鍋。
爹啊爹，對於你來說，我到底算什麼呢？
見到我爹還死不悔改，我娘氣得上前扇了我爹一巴掌。
“你打我？你竟然打我？”
我爹捂着臉，一臉的難以置信。
“是，我打的就是你！”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你是這麼狠心的人！你對我爹下毒，居然還想嫁禍給你兒子，你到底有沒有良心？”
我爹似乎很難受，眼眶噙着淚花。
“我這麼做是爲了誰啊，還不是爲了你，爲了整個家啊！”
“家裏窮啊，根本養不起這麼多人！”
“你爹幹不了活，這病拖了一兩年了還沒好，你要我怎麼辦？我每天掙錢養家，還要伺候他！”
“家裏兩個孩子天天吃不飽，你看到俊俊了吧，他都餓到皮包骨了！”
“總不能一家人拖着一起死吧，你爹老了，該給後代犧牲一把了。”
我娘氣得臉色漲得通紅，她怒目指着他。
“我爹養育了我，我就是不吃，我也會養着他！”
“軒子和俊俊是我們的孩子，我就是去借，去討，我也不會讓他們餓着。”
“我早就算過了，家裏不可能沒飯吃，除非你還是和以前一樣，總把糧食送到你妹妹家去了！”
我爹一臉的倔強，決然地搖頭。
“我沒有！孩子大了，胃口就不一樣了啊。”
“軒子做事馬虎總闖禍，不是這個受傷，就是那個受傷，光給他看病的錢，也花了不少啊！”
我在一旁氣得大喊，手指差一點就戳到我爹的臉上。
“他說謊，說謊！”
從我記事開始，我就要幹活，要帶弟弟。
我割草割破了自己的手，我喂牛被牛頂到了肚子，我背不起弟弟，只能跪着砍柴，膝蓋都破了。
但是我爹從來沒帶我去看過醫生，他只會怪我磨破了褲子，還弄髒了弟弟的衣服。
倒是外公，看到我爲他熬藥燙傷了，給了我兩毛錢，讓我去買燙傷膏，但是這錢卻被我爹給搜刮走了。後來我的左手臂一直留着燙傷的疤痕，皺巴巴的很是難看。
也就是從那後，我對火有着莫名的恐懼，但是每天卻不得不面對它。
現在我才知道，原來我爹早就看不慣我和外公了，巴不得我們兩個人早點死。
6.
我娘怔怔出神，似乎相信了我爹的鬼話。
再一次，王大嬸站了出來。
“放屁！林楓，你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啊。”
“你總趁着何淑芬外出的時候，你就把家裏的雞蛋送去給你妹妹家，還冤枉是你家軒子給偷吃了。”
“還有前幾天，我看到他把肉票給他妹妹了，偷偷偷摸摸的，肯定也是瞞着何淑芬吧。”
此話一出，我娘震驚了。
我也終於明白了，爲什麼肉票不見了。
原來是我爹賊喊捉賊。
現在想想，我才覺得奇怪，以前他把這些票據都保管得很隱蔽，從來不會提前給我，怎麼那天就提前一晚給了我呢。
我娘一把抓住了我爹的手，她的眼裏噙滿了眼淚，一臉的難以置信。
“你把肉票給了你妹，你還冤枉是軒子弄丟了！還這麼嚴厲懲罰他，害得他慘死！你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嗎？”
“虎毒不食子啊，你怎麼幹得出來這麼混蛋的事！！”
我娘氣得直蹬腿。
“你說，你是不是故意要害死軒子的，你說啊！”
我爹慌亂地搖頭，眼淚忍不住掉落。
“不是的，我怎麼會想害死自己的兒子呢？我真的只是想懲罰他而已，沒想到他命數這麼差，就這麼死了。”
我爹哭得稀裏譁啦的，似乎很是傷心。
我不知道他是因爲被大家識別了真相而難過，還是真的爲了我的死而難過。
但是一切都無濟於事了。
旁邊的弟弟不解地看着家人，他突然指着我。
“哥哥和外公都死了，那我以後是不是不會餓肚子了？”
我娘震驚地看着他，她顫抖地摟住了我弟。
“俊俊，你哥和你外公去世了，你不傷心難過嗎?他們可是非常疼你的。”
弟弟冷哼了一聲。
“我爹說了，他們總搶我的東西吃，我才不喜歡他們呢！”
我娘嚇得後退了一步，原來小兒子都被我爹給教壞了。
她眼裏滿滿的傷心和絕望，良久，她握緊了拳頭，似乎下了艱難的決定。
“林楓，我要跟你離婚！”
7.
我爹停止了哭泣，猛地抬頭看向了我娘，他的眼中難以置信。
“你，竟然要跟我離婚？”
我娘一向溫柔賢惠，她一提離婚，宗親們也都嚇到了。
“我非但要跟你離婚，我還要爲我爹和軒子討回公道！我要報警抓你！”
我爹嚇得臉色一沉。
“何淑芬！你是不是瘋了！你非要鬧到家破人亡嗎？”
我娘指着我爹，氣得全身顫抖。
“這個家，早就被你搞得家破人亡了！我爹的命，軒子的命，你賠給我！”
見到我娘是認真了，我爹趕緊爬過去拉住了我娘的褲腳。
“淑芬，你不能這麼對待我啊，我是你丈夫啊！我們相知相守這麼久了，我們結婚都13年了啊！”
旁人瞧着有點唏噓，有的人勸我娘算了，也有人勸我娘必須和我爹離婚。
我娘看向了旁邊懵懵懂懂的弟弟。
“我不能讓你再禍害俊俊了，他跟着你，只會更糟！”
爺爺奶奶和小姑聞着風趕來了，他們瞧着我爹癱坐在地上求饒，心裏不由得就有火。
“何淑芬，你敢欺負我的兒子！”
“何淑芬，你立刻給我哥道歉！”
我爹顫抖着看向了爺爺奶奶。
“爹，娘，淑芬要和我離婚，她不要我了......”
他喊得急切，好像受到了莫大的委屈。
爺爺不由分說，他拿着拐杖杖打我娘的手臂。
“你這個毒婦，林楓是個老實人，你竟然敢欺負他，誰給你的狗膽！”
奶奶上前抓住我娘的頭發，指甲撓着我娘的臉。
“我打死你這個沒有良心的賤貨！你給我跪下！認錯！”
旁邊的宗親們紛紛抱打不平，將兩個老人拉開。
“你們林家夠了，今天是我們何家辦喪禮，你們不來祭拜就算了，居然還來鬧事！”
爺爺奶奶氣得胸口起伏，顯然不把外公和我的死放在眼裏。
“你們何家欺負人，沒一個好東西！”
“死得好！死兩個不夠，死多點才好！”
宗親們氣得磨拳霍霍，但是看到爺爺奶奶一把年紀，他們有點不敢下手。
我爹見爺爺奶奶震懾住了大家，他仿佛也有了底氣。
“何淑芬，你跟我道歉，我就當原諒你，我們還是可以和原來一樣過。”
我娘氣得無語，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絕無可能！”
小姑看到我娘如此硬氣，她沖上前一把將我的屍體提拎起來，摔在了地上。
“不就是個狗東西嗎？死了還省口糧食！”
“還有這個老不死的，活着也是礙人眼！”
她氣憤不已，竟然往我外公的臉上吐了一口痰。
我娘一個箭步沖過來，實在忍不了了！
她一個巴掌扇向了小姑，兩個人抱在一起互相廝打起來。
嬸嬸們在旁邊一起圍毆小姑，老人動不了，還不敢拿年輕的出氣嗎？
頓時小姑被打得頭破血流，我爹氣得要沖進去幫忙，被阿光一腳給踢飛了。
大家鬧得不可開交時，警察到了。
8.
我爹一家和我娘這邊幾個動手的人都被請到了警察局。
了解了事情的經過後，警察只把我爹一個人給留下了。
打架鬥毆、毀壞屍體可以通過調解解決，但是下毒殺人可是刑事犯罪。
兩條人命都跟我爹有關，我爹終於慌張了。
“淑芬，你跟警察說說，這都是誤會，我回去給你道歉好不好？”
“俊俊那麼小，他不能沒有爹啊，你就看在俊俊的份上，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我娘冷冷地甩開了他的手。
“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顧不得我爹哭天喊地，我娘義無反顧地走了。
我和外公的喪禮還沒完成，她還有事情要辦。
宗親幫我選了一個小棺材，將我安葬在外公的身邊。
蓋棺的時候，我娘緊緊抓着我的手不肯鬆開，她跪着哭紅了眼。
“軒子，對不起......”
“娘沒有保護好你，都是娘的錯！”
王大嬸抹了一把眼淚，她拍了拍我娘的肩膀。
“淑芬，讓孩子去吧，三天了，該讓他入土爲安了。”
我娘癱坐在泥地裏，全身都失去了力氣。
回到家裏，我娘着手收拾我的遺物。
我和弟弟一個房間，我的東西卻很少很少。
除了一些書籍，我幾乎沒有任何的玩具。
我的衣服總是破了又補，補了又破，身上的補丁太多了，都看不出原來的底色。
冬天唯一的棉鞋，是我爹穿舊了退下來的，比我的腳大，我自己墊了塊破布在裏面，因爲不合腳，倒是經常擱破了腳丫子。
我娘抱着我破爛的襖子，她痛哭了起來。
“我對你的關注太少了，對不起，軒子，我怎麼能讓你過得這麼苦啊！”
我在旁邊坐着陪她，無聲地難受。
我不怪我娘，我娘每天5點就起床磨豆腐，然後走門串巷去叫賣，等下午回來了，還要去田地裏幹農活。
她每天晚上回到家，都是見星星見月亮了。
我不敢跟她說我的苦，我怕給她增加了負擔。
只要我能扛的，我能做的，我都盡量滿足我爹的要求。
可是沒想到，無論我怎麼做，他還是不滿意我。
我娘摸到了抽屜裏的本子，那是我珍藏的日記本。還是去年班主任獎勵我當三好學生的禮物。
“我愛我的家人，我娘是一個偉大的人，她對家人認真負責，她很少對我和弟弟發脾氣。每到過節的時候，她總會憑空變出來糖果，我和弟弟都很高興，我真的很愛我娘。”
“我也愛我爹，他一邊做木工，一邊在家照顧生病的外公，我看到他原本黑色的頭發，逐漸變成了蒼白，我知道他其實一直很辛苦。只要我能做的，我一定要好好幫忙，幫他一起扛起家裏的活！”
“我也愛我的弟弟，他雖然有點調皮，但是他也很可愛。今天我爹又懲罰我了，但是我不怪他，肯定是我做的不夠好，害得弟弟在外頭摔了一跤，這是我的錯。對不起，爹，我會好好照顧弟弟的！”
......
我娘一頁又一頁地看着，眼眶漸漸地溼潤了。
這是我的心裏話，但是我從來沒有對誰表述過。
我娘去看我爹，他感覺憔悴了很多。
僅僅兩天而已，他的白頭發就多了不少。
“淑芬，你真的不能原諒我嗎？”
面對我爹的哀求，我娘低着頭沒有看他。她心裏是有爹的，只是過不了心裏那坎。
我娘頓了一頓，輕輕地回答了他。
“需要原諒你的人，已經不在了。”
我爹眼神黯然，低着頭懺悔。
“你爹的死，我承認，是我一時昏了頭下藥了。”
“你沒照顧他，不知道照顧他有多難，每天我要幫他翻身至少十次，幫他擦身子，喝水吃飯、拉屎拉尿，統統都是我來幹，再這麼熬下去，我都要比他先去了啊。”
聞言，我娘氣得拍着桌子，瞪着眼看他。
“這難道不是你該做的嗎？當初我爹身體很好，是你喝醉酒後故意推倒了他，害得他半身不遂。是你自己口口聲聲發誓，說以後你來照顧我爹，讓我原諒你！”
“我給了你機會了！如今過了一年多，你就怨天尤人了，那我爹呢，他不無辜嗎？他不可憐嗎？”
“軒子大了，你多少次晚上指使他去照顧我爹，他白天還要上學呢，結果睡覺都沒睡得安穩！”
“但是他從來都不叫苦，只要能幫你分擔，他都會去做！可是你呢，你怎麼對他的！你口口聲聲喊他狗東西，苛待他吃穿，隨意打罵，如今還害死了他！”
我娘把我的日記本丟給了他。
“你自己好好看看！”
我爹打開了我的日記本，他一行一行看着，嘴唇顫抖，眼眶泛紅，最終，他的眼淚大顆大顆掉落，嚎啕大哭起來。
“對不起，是我的錯......”
9.
我爹終於同意和我娘離婚了，按照我娘說的，他不配當何家的家人。
這一天，我入了我爹的夢。
我爹看着我，對我下跪磕頭，滿臉的淚水。
“軒子，對不起，爹真不是故意要害死你的，你相信我......”
“下輩子，爹還你的情，一定好好對你......”
我平靜地看着我爹。
“我問你，你心裏是不是就只想一家三口過日子，根本沒想讓我和外公活。”
我爹趕緊地搖了搖頭。
“不是的，我是不喜歡你外公，我們就是不對付！”
“但是看到你長得像你外公，你還跟你外公很親，我就不由自主地討厭你。”
“我很氣，明明我才是你爹，但是你卻不跟我親。”
我難受不已，忍不住大喊。
“我的長相是你和娘給的啊，不是我選的啊！而且我只是個孩子啊，誰對我好，我就跟誰親。這有錯嗎？”
“我沒跟你親嗎？我盡力地討好你，你爲什麼還是視而不見！”
我爹只是搖着頭哭着，一切都無力辯駁。
“下輩子不要再找我了，我不想要你的恩情，我只想和愛我的人一起過。”
我爹哭得不能自已，他伸手想要抓住我，卻眼睜睜看着我的身影漸漸消失。
最終，我爹被判了十年的刑罰。
我弄清楚我爹苛待我的原因，我的執念也消失了，很快我就要走了。
臨走之前，我入了我娘的夢。
“娘，好好活下去，照顧好弟弟，我先去照顧外公了......”
我娘哭着點頭，向我跑來，而我卻控制不住自己地飛快後退，我們的距離永遠只差幾公分。
我哭着向我娘招手。
再見，我的娘親。
我漸漸消散而去，外公正在奈何橋旁等我。
他牽着我的手，正如小時候的那樣。
“軒子，不要怕，天黑了，有外公陪着你。”
“外公，有你在，我什麼都不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