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街區的糖畫攤
手機屏幕亮起又暗下，言祈盯着那個熟悉的頭像，指尖懸在發送鍵上，心髒在胸腔裏擂鼓。
昨晚趙磊的點撥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讓他徹夜難眠。那份關於“留守兒童關懷”的AI受衆分析表，在他電腦裏已經被反復打磨得幾乎發光——數據詳實，洞察精準，可視化圖表清晰得連陳默這種外行看了都嘖嘖稱奇。
他知道，這正是顧承希此刻最需要的彈藥。
但這只是“借口”。
深吸一口氣，他用力按下發送鍵，一條信息飛了出去：
“承希，之前聊藍科項目，我順手用爬蟲做了份留守兒童群體的AI受衆畫像和熱點輿情分析表，可能對公益子項有點用？你方便的時候，我拿給你？”
發送成功的提示音剛落，他就把手機丟在床上，像燙手山芋。幾秒後，手機震動，他幾乎是撲過去抓起來。
“好！下午三點後我有個空檔，方便送到我公司樓下嗎？”顧承希的回復很快，字裏行間透着工作狀態的利落。
言祈盯着“公司樓下”幾個字，手指在屏幕上飛快敲打。
“公司樓下咖啡廳太商務了，怕影響你思路。我知道A大附近有條老街，有個茶館很安靜，茶點也不錯，離你那也不遠。要不……去那兒？順便透透氣？” 他屏住呼吸，覺得自己像個狡猾的獵人，用“專業”的餌料，小心翼翼地布下“約會”的陷阱。
短暫的沉默，仿佛一個世紀那麼長。
“好。地址發我。”
言祈猛地從床上彈起來，對着空氣無聲地揮了一拳！成了！
午後陽光正好，拂過老街高大的梧桐樹，在青石板路上灑下細碎的金斑。言祈提前半小時就到了約定的茶館，選了個靠窗能看到巷口的位置。
藍色文件夾被他端正地放在桌上，裏面裝着他熬了幾個通宵的心血，也是他此刻緊張心情的具象化。他時不時望向巷口，手指無意識地敲着桌面。
當顧承希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巷口，言祈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她今天沒穿刻板的西裝套裙，一件剪裁合體的淺杏色風衣，內搭柔軟的米白色針織衫，長發鬆鬆挽起，幾縷碎發垂在頸側，少了幾分職場精英的銳利，多了幾分溫婉。
“抱歉，久等了？”顧承希在他對面坐下，帶來一陣清冽的雪鬆香氣，與茶館裏陳舊的木頭和茶香混合在一起。
“沒有沒有，我也剛到！”
言祈連忙把藍色文件夾推過去，“喏，就是這個。我按地域、年齡層、家庭結構、媒介接觸習慣、情感訴求幾個維度做了交叉分析，還抓取了最近半年社交媒體上的熱點話題和情緒傾向，做了情感詞雲和趨勢圖……”
顧承希翻開文件夾，目光迅速掃過那些精心制作的圖表和數據。她的眼神從審視到專注，再到毫不掩飾的驚喜和贊賞。
指尖劃過一份用不同顏色標注出關鍵痛點的“留守兒童心理狀態及社會支持缺口”分析表。
她抬起頭，看向言祈的目光亮得驚人：“言祈，這份東西數據支撐非常扎實，切入點也很精準！很多點正好補足了我們方案裏模糊的地方！你肯定花費了很多時間吧！謝謝你！真的感謝！”
言祈被她直白的誇獎弄得耳根發熱，強作鎮定地喝了口茶掩飾：“咳，就……瞎琢磨，覺得光看宏觀數據不夠，得挖深點，看看他們真正在想什麼，缺什麼。”
他不敢說是因爲捕捉到她翻閱文件時在那頁停留過久的目光。
顧承希又仔細翻看了幾頁，才合上文件夾，珍重地放在手邊。“真的幫了大忙，謝謝。”
她的聲音帶着真誠的暖意，整個人似乎也放鬆下來，靠在藤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熙攘的老街。
“這裏……挺有意思的。”她輕聲說，像在自言自語。
言祈敏銳地捕捉到她語氣裏的異樣。“走，帶你逛逛？比CBD有意思多了！”他順勢提議，心跳再次加速。
兩人並肩走在老街上。青石板路、褪色的布幡、飄着油墨香的書報亭、叮當作響的竹器鋪……顧承希的腳步漸漸放慢，目光流連在那些充滿年代感的細節上，仿佛在尋找着什麼。
“糖畫！現做現賣的糖畫咯！”一個帶着濃厚鄉音的吆喝聲從不遠處傳來。
巷子口，花白頭發的老師傅守着炭爐和光亮的銅板，旁邊插着金燦燦的龍、鳳、小豬……還有一只線條圓潤、耳朵長長、晶瑩剔透的兔子。
顧承希的腳步，在看到那只兔子糖畫的瞬間，定住了。
周遭的喧囂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她的目光緊緊鎖在那只琥珀色的糖兔子上，眼神瞬間放空，像是被無形的線拉回了遙遠的時光隧道。
嘴唇無意識地微微抿緊，流露出一絲被歲月塵封的柔軟和……難以察覺的痛楚。那一刻，她不再是運籌帷幄的顧總監，只是一個站在童年路口茫然無措的小女孩。
言祈的心猛地一緊。他沒說話，只是默默地看着她瞬間變得柔軟又脆弱的側影，看着她眼中翻涌的復雜情緒。
他走上前，聲音清朗地對老師傅說：“爺爺，麻煩做兩個糖畫。”他指了指樣品，“要那只兔子…”
然後回頭，對着顧承希的方向，露出一個帶着陽光和安撫意味的笑容，“再要一只大老虎！”
滾燙的金色糖漿在銅板上流淌、勾勒。很快，一只威風凜凜的糖老虎和一只晶瑩可愛的糖兔子遞到了言祈手中。
他先把兔子遞到顧承希面前：“喏，給你的。”
顧承希有些怔忡地接過。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竹籤，那股混合着焦糖和麥芽的、獨屬於童年的甜香絲絲縷縷鑽入鼻腔，瞬間擊中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言祈則舉起自己那只老虎，在她眼前晃了晃，陽光透過琥珀色的糖片，在他年輕的臉上跳躍。
他笑得坦蕩又帶着點孩子氣的認真，虎牙閃閃發亮：“我屬虎的嘛，得保護你。”語氣自然得如同呼吸。
看着他舉着糖老虎的燦爛笑容，再看看手裏這只小小的、承載着太多回憶的糖兔子。父親周末牽着她的小手逛老街、總會買只兔子糖畫給她的畫面清晰閃過，隨之而來的，是十二歲後驟然斷裂的空白與冰冷。
然而此刻，一股暖流卻奇異地沖散了那股熟悉的酸澀。她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兔子耳朵。
純粹的甜蜜在舌尖化開，帶着微焦的香氣。一個真正放鬆的、帶着點無奈又縱容的笑容，終於在她唇邊漾開，驅散了剛才的陰霾。
“幼稚。”她低聲說，聲音卻沒了平日的清冷緊繃，反而染上了一絲輕快。
這是言祈第一次看到她笑得如此毫無負擔，像冰層下涌動的春水，清澈而溫暖。
就在這時，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貓悄無聲息地溜到巷角垃圾箱旁，怯生生地望着他們。言祈幾乎是立刻注意到了它。
他眼睛一亮，毫不猶豫地舉着自己那只老虎糖畫，像舉着稀世珍寶，小跑着蹲到小貓跟前，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嘿，小可憐，餓不餓？要不要嚐嚐我的老虎？可甜了！”他試圖把糖老虎湊到小貓鼻子前，完全沒在意糖可能會沾上灰塵。
顧承希站在原地，看着他寬闊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下，帶着一種近乎笨拙的赤誠去溫暖一只陌生的流浪貓。
少年身上那份毫無保留的善意和純粹的熱忱，像一股強勁而溫暖的風，吹拂過她被現實和過往層層包裹的心。她握着那只糖兔子，指腹感受着糖片的微涼。
一個清晰而陌生的念頭，悄然浮上心頭：或許……在這份滾燙的赤誠面前，她可以試着，卸下一點沉重的盔甲，不用一直那麼緊繃地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