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我話音剛落。
功德清算中心裏,我的檔案上,“親情功德值”那一欄的數字,開始瘋狂地倒退。
從99999+,瞬間清零。
工作人員在文件上蓋下了一個鮮紅的印章。
“功德清C算完畢。因果即刻生效。”
與此同時,屏幕上。
那艘正在大海上平穩航行的豪華郵輪,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搖晃了一下。
原本晴朗的夜空,瞬間烏雲密布,電閃雷鳴。
百年不遇的極端風暴,毫無征兆地降臨。
甲板上的賓客發出驚恐的尖叫。
桌椅翻倒,酒杯碎裂。
祁珣手中的香檳杯摔在地上,酒液濺了他一身。
“怎麼回事!”他驚慌地抓住欄杆。
岑雯的假發都被狂風吹歪了,她尖叫着躲進祁珣懷裏。
“老公!我怕!”
郵輪在巨浪中像一片脆弱的葉子,劇烈地顛簸着。
船長通過廣播緊急通知:“所有乘客立刻返回船艙!郵輪將即刻返航!”
他們的豪華歐洲之旅,在第一天就宣告結束。
郵輪在風暴中艱難地調頭,狼狽地返回了港口。
所有遊客都被困在港口,等待風暴過去。
酒店房間爆滿,他們只能和其他乘客一起,擠在混亂不堪的候船大廳裏。
空氣中彌漫着嘔吐物和汗水的味道。
岑雯嬌貴的臉上滿是嫌惡。
“這什麼鬼地方!我要回家!”
祁珣也是一臉煩躁。
“閉嘴!你以爲我不想嗎?”
更糟糕的是,在甲板的混亂中,祁珣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被一個浪頭卷走,沉入了大海。
那裏面,有他爲了一個副總監職位,準備了三個月的重要項目文件。
回國後,他第一時間沖到公司。
等待他的,不是領導的安撫,而是一頓劈頭蓋臉的痛罵。
“祁珣!你怎麼辦事的!”
“最重要的文件說丟就丟了?”
“現在項目被B組的搶走了!人家昨天連夜做出了新方案,已經提交上去了!”
那個板上釘釘的副總監職位,就這樣飛了。
搶走他職位的人,正是他一直看不起的競爭對手。
對方在茶水間碰到他,假惺惺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祁珣啊,節哀順變。聽說你剛辦完母親的後事,工作上的事,別太上心了。”
“副總監的擔子,我先替你扛着。”
祁珣氣得臉色鐵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禍不單行。
岑雯那邊也出了事。
她跟風投資的幾個理財產品,一夜之間全部爆雷。
據說是一個金融大鱷突然撤資,引發了連鎖反應。
她投進去的,不僅有我剩下的撫恤金,還有他們自己所有的積蓄。
看着手機APP上清零的數字,岑雯癱坐在地上,血本無歸。
我的功德被收回。
祁珣的好運,也到頭了。
我看着屏幕上他們焦頭爛額的樣子,沒有一絲波瀾。
這,只是一個開始。
6
祁珣不僅沒能升職,反而因爲項目失利,被降職減薪。
家裏的經濟狀況,一落千丈。
岑雯那些昂貴的奢侈品,一件件被掛上二手網站。
從前門庭若市的家,如今冷冷清清。
兩人開始爲了錢,一天三遍地爭吵。
“祁珣!你這個廢物!連個工作都保不住!”
“要不是你非要去坐什麼破郵輪,電腦會丟嗎?工作會丟嗎?”
“你還有臉說我?你的錢不也全都賠光了!你這個敗家娘們!”
“我敗家?我買包的錢有你這次損失的多嗎?”
他們互相指責,推卸責任,將最惡毒的話語拋向對方。
他們十歲的兒子,祁樂,默默地看着這一切。
他有樣學樣。
他偷拿家裏僅剩的一點現金,去打賞遊戲裏的女主播。
下班剛進小區院子,聽到祁樂偷錢,兒子在衆多乘涼的鄰居面前,給祁樂訓斥了幾句。
祁樂一下子怒氣沖沖,毫無懼色地回瞪着他。
“你憑什麼罵我!”
“奶奶的錢,你不也拿去快活了嗎?”
“我花你的錢怎麼了?!”
童言無忌,卻最是傷人。
這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祁珣的臉上。
他愣住了。
岑雯也愣住了。
祁珣的怒火,瞬間被點燃到了極致。
他不是因爲愧疚,而是因爲被兒子戳穿了不堪的真相。
他一巴掌扇了過去。
“小兔崽子!你跟誰學的!”
祁樂被打得嘴角流血,他哭着大喊。
“我就是跟你學的!你都做了什麼,別以爲我不知道,那天你和媽媽鬼鬼祟祟下樓,我從窗戶裏看見你把奶奶的盒子塞進了那個鐵櫃子裏。”
祁樂邊哭邊把指向旁邊的快遞櫃。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一瞬間,小區炸開了鍋。
坐在旁邊正在看手機的王阿姨腳下一頓,摘下老花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麼櫃子?我沒聽錯吧?他說的是舒大姐的......”
對門正在樓道裏倒垃圾的李大爺,手裏的垃圾袋“啪”地掉在地上。
“鐵櫃子......小區門口不就一排快遞櫃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
原本只是夫妻吵架,現在性質全變了。
祁珣和岑雯大驚失色,死命拖着祁樂回了家。
幾分鍾內,祁珣家樓下就聚攏了一小撮人,對着他家開着的窗戶指指點點。
“把親媽的骨灰盒塞快遞櫃?這是人幹的事嗎?”
“我早就看這一家子不對勁,舒大姐剛走,他們就出去旅遊,原來是這麼個孝順法!”
“造孽啊!舒大姐一輩子省吃儉用,什麼都給兒子,就換來個快遞櫃當新家?”
祁珣和岑雯臉色煞白,岑雯手忙腳亂地沖過去,“砰”地一聲把窗戶關死。
可聲音關得住,悠悠衆口卻堵不上。
“咚咚咚!”
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外面是樓長張姐的大嗓門。
“祁珣!開門!你小子給我出來說清楚!你把你媽怎麼了?”
岑雯嚇得躲在祁珣身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祁珣又怕又怒,沖着門外吼:“這是我的家事,跟你們有什麼關系!”
“我們小區住了幾十年的老鄰居,舒大姐就是我們親人!她的事就跟我們有關系!”外面有人應和着,“你今天要是不說清楚,我們就報警!”
不知道誰在人群裏陰陽怪氣地喊了一句。
“哎,你們說,那快遞櫃超時了會不會把老太太的‘包裹’給退回來啊?”
這話一出,人群裏發出一陣哄笑,笑聲裏滿是鄙夷和嘲諷。
7
第二天,“孝子賢孫將老母骨灰寄存快遞櫃”的視頻,配上七嘴八舌的鄰居采訪,火遍了本地所有的業主群和短視頻平台。
祁珣硬着頭皮去上班,一進辦公室,原本嘈雜的環境瞬間安靜。
同事們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麼髒東西。
那個搶了他副總監位置的對手,端着咖啡從他身邊走過,故意放大聲音跟旁邊人說:“有些人啊,業務能力不行,人品更是突破下限,也不知道公司留着幹嘛,影響企業文化。”
祁珣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沒等他坐穩,經理的內線電話就打了過來。
“祁珣,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連名帶姓,語氣冰冷。
迎接他的不是批評,而是一句更直接的宣判。
“公司最近在優化人員結構,你......去人事部把離職手續辦了吧。”
祁珣失魂落魄地回到家,卻發現家裏比公司更像戰場。
岑雯正發瘋一樣地翻着手機,她那些所謂的“名媛閨蜜”,已經把她踢出了所有群聊。朋友圈裏,全是內涵她“晦氣”、“心腸歹毒”的動態。
她經營多年的“富貴闊太”人設,一夜之間,成了一個貽笑大方的天大笑話。
兩人四目相對,沒有爭吵,也沒有指責。
只剩下一種被徹底剝光了僞裝,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無盡的絕望和恐懼。
他們的好日子,真的到頭了。
我冷漠地看着這一切。
因果報應,絲毫不爽。
我付出的親情功德,曾經像一個保護罩,爲他擋下了所有的厄運,帶來了無數的好運。
現在,保護罩沒了。
他的人生,開始了他應有的軌跡。
屋漏偏逢連夜雨。
祁珣因爲被同事議論,在公司和同事發生肢體沖突,被直接開除了。
丟了工作,沒有積蓄,他的人生徹底陷入了谷底。
他放下身段,四處找朋友借錢,想要創業翻本。
可他從前那些稱兄道弟的朋友,如今都對他避之不及。
他曾經的好運,讓他目中無人,得罪了不少人。
現在他落魄了,沒人願意拉他一把。
他借了高利貸,開了一家小公司。
結果不到三個月,就賠得血本無歸。
負債累累的他,變得更加暴躁易怒。
岑雯終於無法忍受這樣的貧窮和暴力。
半年後她提出了離婚。
她帶走了兒子祁樂,並且通過法律手段,拿到了房子的所有權。
因爲房子是婚前財產,但祁珣爲了買房,曾經讓我籤過一份贈與協議,證明購房款是我贈與他們夫妻雙方的。
這份協議,成了岑雯拿走房子的關鍵證據。
祁珣被趕出了家門。
他一夜之間,變得一無所有,流落街頭。
他穿着又髒又舊的衣服,睡在公園的長椅上。
白天靠撿瓶子換幾個錢買饅頭。
他想不明白,爲什麼自己的人生會突然急轉直下。
明明之前,一切都那麼順利。
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他有氣無力地接起。
“喂,是祁珣先生嗎?”
“這裏是XX小區豐巢快遞櫃服務中心。”
“您存放在053號櫃的物品,已經欠費三個月了。”
“費用合計13.75元,請您盡快前來繳納。”
“否則,我們將按照城市‘無主廢棄物’條例,進行集中銷毀處理。”
快遞櫃......
骨灰盒......
祁珣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已經完全忘記了這件事。
一年又三個月,原來已經過去這麼久了。
銷毀處理......
他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麼心理。
是害怕,是愧疚,還是僅存的一絲良知。
他從口袋裏掏出所有皺巴巴的零錢,數了又數。
還差幾塊錢。
他跑到路邊,向一個路人伸出了手。
“大哥,行行好,給幾塊錢坐車吧。”
路人厭惡地躲開他。
他最終在一個垃圾桶旁,撿到了一個被人丟棄的錢包。
裏面有五十多塊錢。
他攥着那筆錢,瘋了一樣沖向公交車站。
他要去續費。
他要去保住那個,他花了55塊錢給我買來的,“家”。
祁珣東拼西湊,終於湊夠了55塊錢。
他攥着那幾張皺巴巴的紙幣,趕到了小區門口的快遞櫃。
他找到了053號櫃。
上面的屏幕是黑的。
他找到管理員,把錢遞過去。
“我......我來續費。”
管理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手裏的欠費單。
“你是053號櫃的?”
“晚了。”
管理員的語氣毫無波瀾。
“長期欠費,上周就已經被清理了。”
“按照城市‘無主廢棄物’管理條例,已經送去集中銷毀了。”
銷毀了......
這三個字,像晴天霹靂,劈在祁珣的天靈蓋上。
8
他踉蹌着後退幾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銷毀了?怎麼會......我......”
他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個廉價的骨灰盒,那個他爲了省錢省事塞進去的東西。
那個他從未正眼看過,卻裝着他母親最後身體痕跡的東西。
就這麼沒了。
被當成無主的垃圾,被銷毀了。
他渾身的力氣仿佛被抽幹,癱倒在快遞櫃前。
就在他崩潰絕望的時候,他看到路邊商場的大屏幕上,正在直播一場盛大的頒獎典禮。
是本市最大慈善基金會的年度人物頒獎。
聚光燈下,主持人用激昂的聲音,介紹着一位特殊的獲獎者。
“接下來,我們要頒發的是本年度最重磅的獎項,‘功德無量’獎。”
“舒晚意女士生前生活簡樸,但她的精神世界無比富足。她對家人的愛,最終化爲了對社會的大愛。”
“她將自己畢生積攢的所有功德,全部捐獻出來,成立了‘暖陽基金’。”
“這個基金,將爲全市所有孤寡老人,提供永久免費的養老住所和醫療服務。”
“她用一生詮釋了什麼是偉大的奉獻,什麼是無私的母愛。”
“作爲紀念,也經過特殊許可,讓我們在大屏幕上看一看這位偉大的女士。”
屏幕上,一張巨大的黑白照片緩緩出現。
那張照片,不是祁珣PS過的那張。
而是一張我年輕時的照片。
我穿着白襯衫,扎着麻花辮,在圖書館裏,笑得溫柔又明亮。
照片下方,寫着我的名字。
舒晚意。
主持人盛贊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了整個廣場。
“讓我們永遠銘記這位偉大的母親,舒晚意女士!”
“她的精神,將如同暖陽,永遠照耀着這座城市!”
廣場上,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所有人都爲這位素未謀面的“舒晚意女士”的善舉而動容。
祁珣呆呆地看着屏幕上那張年輕的臉。
舒晚意......
那是他媽。
那是他那個,被他當成垃圾一樣處理掉的媽。
功德?捐贈?養老院?
他一個字都聽不懂。
他只知道,屏幕上那個被萬人敬仰的人,是他媽。
而他,這個唯一的兒子,卻像一條狗一樣,癱在地上。
因爲交不起55塊錢的快遞櫃費用,連她最後的骨灰都弄丟了。
極致的諷刺,像一把燒紅的刀,插進了他的心髒。
“那是我媽!”
祁珣突然從地上一躍而起,瘋了一樣沖向廣場對面的電視台大樓。
“那是我媽!你們憑什麼用她的照片!”
他一邊跑,一邊聲嘶力竭地嘶吼。
路上的行人紛紛避讓,像看一個瘋子。
他沖到電視台門口,被兩個高大的保安攔住。
“你們放開我!我是舒晚意的兒子!”
“我是她的繼承人!她的榮譽是我的!那些錢也是我的!”
在巨大的刺激和荒誕的現實面前,他最後的理智也崩斷了。
他想到的不是懺悔,不是贖罪。
而是試圖從這份他親手拋棄的“榮譽”裏,分一杯羹。
他覺得,既然母親這麼“值錢”,那作爲兒子,他理應繼承這一切。
說不定,還會有大筆的物質獎勵。
保安看着他邋遢的形象,聽着他癲狂的言語,只當他是來鬧事的瘋子。
“滾開!這裏是電視台,不是你要飯的地方!”
一個保安不耐煩地推了他一把。
祁珣死死地抓住大門,不肯鬆手。
“我是孝子!我媽是舒晚意!你們不能這麼對我!”
最終,他的胡攪蠻纏換來了一頓拳打腳踢。
他被保安像拖死狗一樣,扔到了大街上。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渾身是傷,看着那塊大屏幕。
我的照片,已經被替換成了基金會的LOGO。
再也沒有人記得舒晚意了。
而我,早已不在那裏。
我的靈魂,在一個溫暖的午後,投入了一個新的生命.
我出生在一個書香世家。
我的新父母都是大學教授,對我視若珍寶。
他們會抱着我,給我念詩,給我唱溫柔的歌。
我的童年,充滿了愛與書香。
前世的種種,於我而言,已是一場遙遠的噩夢。
而祁珣,徹底瘋了。
他每天拿着那張皺巴巴的,從地上撿來的55元錢。
在當年那個快遞櫃前徘徊。
向每一個路過的人展示那張錢,和一張他自己打印出來的,我的黑白照片。
他喃喃自語,一遍又一遍。
“我是孝子......”
“我媽住着55塊錢的豪宅......”
“我是大孝子......”
他的聲音空洞,眼神渙散。
最終,他被路人舉報,送進了精神病院。
他唯一的隨身物品,就是那張55元的繳費收據。
那是他親手爲自己的不孝,開出的價碼。
也是他餘生,永遠無法擺脫的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