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寧曦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他一個靠送外賣養活自己和白月光的落難總裁,追了她三條街。
就是爲了問她這個手握五百萬巨款的前女友,錢夠不夠花?
這是什麼迷惑行爲大賞?
“什麼?”她忍不住拔高了聲音。
“那五百萬,你省着點花。”
顧延琛皺着眉,一臉嚴肅地叮囑道。
那神情,仿佛她是個花錢大手大腳、不懂持家的敗家女。
“別像以前一樣,看上什麼就買。現在的錢,不好掙。”
寧曦:“……”
她現在只想撬開他的腦子看一看,裏面裝的到底是不是漿糊。
“還行吧。”
她深吸一口氣,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語氣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勉勉強強,餓不死。”
“勉勉強強?”
顧延琛重復了一遍,眉頭皺得更緊了。
那憂心忡忡的樣子,仿佛下一秒就要從自己那比臉還幹淨的口袋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來接濟她。
他猶豫了一下,又問出了一個更離譜的問題。
“那你……會去找別的男人嗎?”
寧曦徹底沒脾氣了。
她望着車頂,翻了一個驚天動地的白眼。
感覺自己多跟他說一句話,智商都會被拉低到和他同一個水平線。
“顧延琛。”
她連名帶姓地叫他,語氣裏充滿了不耐煩。
“你與其有時間在這裏關心前任的個人情感生活,不如先關心一下你的外賣訂單會不會超時。”
“被客戶打了差評,可是要扣錢的。”
說完,她再也懶得跟他廢話,用力按下了車窗按鈕。
“寧曦!”
在車窗即將合上的那一瞬間,他忽然又叫了她一聲。
寧曦的手指頓住。
他看着她,眼神復雜,像是想說什麼,卻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最終,千言萬語,都化作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照顧好自己。”
然後,他默默地調轉車頭,騎着他的小電驢,匯入了車流。
那個藍色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她的後視鏡裏。
這一次,他沒有再追上來。
寧曦坐在車裏,愣了很久。
直到身後傳來一陣不耐煩的鳴笛聲,她才如夢初醒,重新發動了車子。
回到家,她把自己重重地摔在沙發上,感覺像打了一場仗,身心俱疲。
她拿出手機,點開了蘇悅的對話框。
【曦曦今天不上班】:在?
【廢柴美人蘇老板】:說。
【曦曦今天不上班】:我今天,看到顧延琛了。
【廢柴美人蘇老板】:哦豁?在哪兒?民政局門口?還是他已經追到你家樓下了?
【曦曦今天不上班】:……在商場的地下停車場。他在送外賣。
手機那頭沉默了足足半分鍾。
然後,蘇悅發來了一連串的問號。
【廢柴美人蘇老板】:??????
【廢柴美人蘇老板】:送外賣?認真的?你確定不是哪個跟他長得像的網紅在拍段子?
寧曦把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言簡意賅地復述了一遍。
聽完之後,蘇悅又沉默了。
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曦曦今天不上班】:你人呢?掉線了?
【廢柴美人蘇老板】:沒。我在思考一個很深奧的哲學問題。
【曦曦今天不上班】:?
【廢柴美人蘇老板】:一個男人,到底要有多愛一個女人,才會一邊自己送外賣吃糠咽菜,一邊擔心着手握五百萬的前女友錢夠不夠花?曦曦,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給他下了什麼蠱?
【曦曦今天不上班】:滾。
【廢柴美人蘇老板】:不是,這事兒真的不對勁。他這演的不是落難總裁,是提款機成精啊!破產了都要給你打錢,他圖什麼?圖你清明節多給他燒幾張紙嗎?
蘇悅的話,像一把小錘子,輕輕地,卻一下一下地,敲在了寧曦的心上。
是啊,圖什麼呢?
她想不明白。
正想着,蘇悅又發來一條消息。
【廢柴美人蘇老板】:等等!我想到了!苦肉計!這孫子絕對是在演苦肉計!
【曦曦今天不上班】:什麼意思?
【廢柴美人蘇老板】:你想啊,他爲什麼要告訴你他破產了?爲什麼要讓你看到他最狼狽的樣子?他就是想讓你心疼!想讓你愧疚!想讓你覺得你是個嫌貧愛富的渣女,然後主動回到他身邊,陪他東山再起!好一招以退爲進!高,實在是高!
寧曦看着屏幕,皺起了眉。
這個猜測……好像……也不是沒有道理。
可他爲什麼要這麼做?他身邊不是已經有白月光陪着了嗎?
她把自己的疑問發了過去。
【廢柴美人蘇老板】:白月光?呵呵,那不過是他這出苦情大戲裏的一個工具人罷了!用來刺激你的!寶貝,你格局打開一點!正宮的地位,豈是區區一個白月光能撼動的?
寧曦看着“正宮”兩個字,臉頰沒來由地一熱。
她煩躁地把手機扔到一邊,起身走到窗前。
樓下,車水馬龍,人來人往。
每個人都在爲了生活而奔波。
她低頭,輕輕地摸了摸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
這裏,有一個小生命,正在悄悄地成長。
是她和顧延琛的孩子。
“寶寶,”她輕聲說,“你說,你那個不靠譜的爹,到底在搞什麼鬼?”
肚子裏的娃,自然不會回答她。
她嘆了口氣,拿起手機,給蘇悅回了最後一條消息。
【曦曦今天不上班】:不管他搞什麼鬼,都跟我沒關系了。我現在,只想安安心心,把娃生下來。
是啊,沒關系了。
她現在是鈕祜祿·寧曦。
一個有錢,有娃,即將走上人生巔峰的獨立女性。
至於男人……只會影響她花錢的速度。
***
自那次停車場的不歡而散後,寧曦再也沒在任何外賣軟件或者大街上,刷到過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藍色身影。
寧曦把這歸功於自己那天在寶馬車裏,那番發自肺腑的、飽含祝福的“百年好合”。
她覺得,自己當時那副“正宮娘娘揮手送別,祝你與新歡共赴巫山”的大度姿態,一定深深地刺痛了顧延琛那脆弱的、屬於男人的自尊心。
很好,保持這個節奏。
老死不相往來,就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結局。
五百萬的分手費,加上她這幾年省吃儉用攢下的老婆本,被她一股腦地塞給了一個看起來很專業的金融顧問。
寧曦現在的生活無比規律。
早上九點,被理財APP的收益推送叫醒,對着鏡子感慨一句“又是被錢催醒的一天”。
上午,研究《孕期營養膳食指南》,思考中午是吃清蒸鱈魚還是板栗燒雞。
下午,雷打不動地進行胎教,內容包括但不限於《刑法》、《經濟學人》以及蘇悅發來的各種八卦合集。
“寶,我跟你說,我昨天在酒吧撿到一個小帥哥,那公狗腰,嘖嘖,我感覺他能把我的魂兒都給晃出來!”蘇悅在電話那頭笑得花枝亂顫。
寧曦一邊往嘴裏塞着一顆車厘子,一邊面無表情地把手機聽筒對準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
“崽,聽見沒?這就是典型的反面教材。”
“以後長大了,離這種見色起意的女人遠一點,她會榨幹你的零花錢。”
“滾蛋!寧曦你現在真是越來越沒人性了!”蘇悅在那頭笑罵,“我這是在給你進行生動的社會學實踐教學!讓你兒子提前認識到這個世界的險惡!”
寧曦掛了電話,摸着肚子,一臉慈愛。
對,就這樣。
在媽媽的精心“培育”下,我的崽將來一定能成爲一個不近女色、一心搞錢的社會棟梁。
這天,她產檢完,從醫院裏出來。
醫生說她和寶寶的各項指標都非常健康,寧曦心情好得冒泡。
可剛出醫院,她眼角的餘光就瞥見了一個身影。
蘇晚晴。
那個傳說中陪着顧延琛“東山再起”的白月光。
她今天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米色風衣,長發微卷,妝容精致。
正姿態優雅地站在一輛黑色的邁巴赫旁邊。
一個穿着西裝的司機恭敬地爲她拉開車門,她微微彎腰,坐進了後排。
寧曦的動作,在這一刻,停滯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邁巴赫?
這劇本不對啊!
說好的陪着落魄總裁住地下室,每天爲了一毛錢菜價吵架呢?
這輛車,光是四個輪子,估計就夠顧延琛送一輩子外賣了吧?
一股強烈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吃瓜本能,瞬間壓倒了她那點可憐的理智。
好家夥。
顧延琛這廝,難道是被綠了?
而且還是這種頭頂一片呼倫貝爾大草原的綠?
寧曦感覺自己的八卦之魂在熊熊燃燒。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發動了車子,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蘇悅說得對,這比電視劇刺激多了!
邁巴赫一路平穩行駛,最終,駛入了一座光看大門就知道房價能讓她心肌梗塞的高奢別墅群。
門口的保安連問都沒問,直接敬禮放行。
寧曦把自己的小寶馬停在別墅區外一個不起眼的角落,像個專業的私家偵探。
她拿出手機,點開和蘇悅的對話框,手指翻飛。
【曦曦今天不上班】:姐妹!一線戰報!白月光坐着邁巴赫,進億萬豪宅了!
【廢柴美人蘇老板】:臥槽?!展開說說!車牌號記了嗎?司機長得帥嗎?別墅區叫啥名?我看看我有沒有朋友住那兒,給你搞個內部視角!
【曦曦今天不上班】:[圖片] 偷拍的,有點糊。這女的段位太高了,一邊吊着顧延琛那個窮鬼,給他一種“我與你共患難”的錯覺,一邊心安理得地當着富豪的金絲雀?
【廢柴美人蘇老板】:這算什麼,這叫風險對沖,資產配置!你那個金融顧問沒教你嗎?主線任務(嫁豪門)和支線任務(安撫前男友)兩不耽誤。高,實在是高!
寧曦看着蘇悅的回復,深以爲然。
看來,她還是太年輕了。
跟蘇晚晴這種高端玩家比起來,她這種只會等着男人發錢的,簡直就是青銅段位。
出於一種“想看看高端玩家到底能有多騷”的強烈求知欲,她愣是在車裏從下午守到了天黑。
期間幹掉了一整袋薯片和兩瓶無糖蘇打水。
晚上八點,那輛邁巴赫終於再度駛出。
寧曦一個激靈,趕緊發動車子,遠遠地吊在後面。
這一次,邁巴赫沒有再回市中心。
而是七拐八拐,開進了一片燈光昏暗的老城區。
寧曦越跟,眉頭皺得越緊。
這地方她熟。三年前她剛畢業租房子的時候,差點就租這兒了。
典型的老破小社區,樓道裏貼滿了開鎖通下水道的小廣告,晚上連個路燈都時好時壞。
車子最終在一個黑燈瞎火的單元門前停下。
蘇晚晴下了車,依舊是那副優雅得體的模樣,與周圍破敗的環境格格不入。
她跟司機說了幾句什麼,然後便獨自一人,走進了那個深不見底的單元門。
邁巴赫掉頭,絕塵而去。
寧曦把車停在更遠的路邊,熄了火。
她幾乎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這裏,就是顧延琛和蘇晚晴的“愛巢”。
和她之前住的那個能看江景的大平層比,這裏……連個電梯都沒有。
寧曦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個單元門口貼着的“專治牛皮癬”的廣告,長長地嘆了口氣。
她也不知道自己這口氣,是爲顧延琛嘆的,還是爲那個她曾經幻想過的,“母憑子貴,躺平人生”的夢想嘆的。
她在那個老破小樓下待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
就那麼靜靜地坐在車裏,看着那個黑漆漆的單元門,像是在看一出無聲的默片。
腦子裏,各種離譜的劇情輪番上演。
《霸總落難記之我的女友是雙面間諜》。
《綠帽疑雲:是誰偷走了我的邁巴赫?》
《當鳳凰男遇上孔雀女:一場跨越階級的愛情悲劇》。
她甚至開始嚴肅地思考。
如果顧延琛發現自己被綠了,會不會因爲情緒激動,跑去天橋底下跟人搶地盤?
然後被她肚子裏的“社會棟梁”看見,造成不可磨滅的童年陰影?
越想,越覺得這事兒不行。
倒不是她還對他有什麼舊情。
主要是,他現在這副慘狀,有一部分原因是當初爲了“遣散”她,掏空了家底。
從某種意義上說,她寧曦,也算是壓垮他的其中一根稻草。
本着人道主義關懷和“不能讓孩子爹混得太慘以免影響基因傳承”的復雜心態,她決定,再見他最後一面。
把話說清楚,讓他認清現實,別再被那個蘇晚晴耍得團團轉。
然後,她就徹底從他的世界裏消失,安心養胎,等她的“社會棟梁”出世。
她看了看時間,凌晨十二點二十五。
外賣騎手,差不多也該收工了。
果然,不到五分鍾,一束微弱的車燈由遠及近。
伴隨着“吱吱呀呀”的電瓶噪音,一輛小電驢停在了單元門口。
顧延琛摘下頭盔,露出一張被深夜寒風吹得有些發白的臉。
他看起來比上次在商場停車場見到時更憔悴了,眼下的青黑幾乎要和夜色融爲一體。
“顧延琛。”
寧曦推開車門,倚在車前,冷不丁地喊了他一聲。
她的寶馬小藍在昏暗的路燈下泛着幽幽的光,和他的破電驢形成了極其諷刺的對比。
顧延琛的身影明顯一僵。
他轉過頭,看清是她之後,那雙疲憊的眼睛裏,先是閃過一絲驚訝,隨即被一種更深的局促和狼狽所取代。
“寧曦?”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像是想把自己和那輛破車一起藏進陰影裏,“你怎麼……知道我住這兒?”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
寧曦抱起胳膊,學着電視劇裏那些抓奸的闊太太,語氣涼涼地開了口。
“我勸你,平常還是對蘇晚晴好一點吧。”
她這句話,信息量巨大,堪稱語言藝術的典範。
翻譯過來就是:哥們兒,你馬子在外面有人了,開邁巴赫住大別墅那種。你對她好點,興許她一高興,還能賞你兩個錢花花,別連餛飩都吃不起了。
然而,顧延琛顯然沒有get到她這九曲十八彎的內涵。
他臉上的局促,瞬間被一種被誤解的委屈所取代。
他非但沒聽懂她的暗示,反而像是爲了證明什麼一樣,急急地舉起了掛在車把上的一個塑料袋。
“我對晚晴很好啊。”
他舉着那個袋子,表情認真又誠懇。
“你看,今天送外賣,有個客戶點了雙人餐,結果臨時取消了,店家就把這份蔥油拌面和餛飩送我了。”
“我特意帶回來給她當夜宵。”
寧曦的視線,不受控制地移向了他手裏的塑料袋。
那是一碗已經坨成一團、被醬油泡得發黑的蔥油拌面。
和一碗湯汁幾乎被吸幹、皮都粘在一起、看不出原本形狀的餛飩。
她的目光,從那碗“愛心夜宵”上,緩緩地,移回到了顧延琛那張寫滿了“快誇我”的臉上。
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也因爲懷孕,導致腦子出了什麼問題。
所以才會看到如此魔幻的場景。
一個曾經動動手指,就能讓她銀行卡餘額多幾個零的男人。
現在,正因爲撿漏了一份別人不要的外賣而沾沾自喜。
並把它當作是自己傾盡所有的愛意,要奉獻給他的“白月光”。
而那個“白月光”,幾個小時前,正坐着邁巴赫,從價值上億的別墅裏出來。
“算我話多。”
她呵呵幹笑了兩聲,感覺自己再說一個字,都可能因爲智商被拉到和他同一個水平線,而當場腦溢血。
她迅速轉身,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
動作一氣呵成,快到仿佛身後有討債的。
“寧曦!”顧延琛好像還想說什麼。
寧曦理都沒理,一腳油門踩到底。
寶馬小藍發出一聲咆哮,瞬間就把那個男人和他的蔥油拌面甩在了後視鏡裏。
回家的路上,寧曦全程面無表情,但內心早已是彈幕刷屏。
他是不是被奪舍了?
還是說,貧窮真的會限制人的想象力,並且順便把腦子也搞壞了?
我當初到底是看上了他哪點?就因爲那張臉嗎?
完了,我崽的智商會不會被他這清奇的腦回路給影響到?
一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籠罩了寧曦。
不行。
爲了她未來的“社會棟梁”,她必須離顧延琛那個“返貧先鋒”遠一點。
萬一這種奇葩的思維方式會通過基因傳染,那她這輩子就完了。
自從那晚在老破小樓下不歡而散,寧曦就徹底把顧延琛這個人從自己的世界裏物理隔絕了。
她寧曦,現在是身懷“國家級人才儲備”、手握五百萬巨款的準單親媽媽。
人生規劃清晰明了:搞錢,養胎,教育未來的社會棟梁。
至於那個腦回路清奇的前男友和他那感天動地的白月光,就讓他們鎖死,鑰匙她扔太平洋了。
可她萬萬沒想到,她不去招惹他們,麻煩會自己長腿,敲響她家的門。
這天下午,寧曦剛結束她的每日胎教。
胎教內容是——循環播放三遍《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關於金融詐騙罪的量刑標準。
她正準備享用一盤蘇悅送來的貓山王榴蓮,門鈴響了。
寧曦以爲是閨蜜蘇悅又來突擊檢查,順便蹭她的榴蓮,想都沒想就開了門。
門外站着的,卻是蘇晚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