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棲抱着電腦主機站在櫻花樹下,指尖捏着那本淡藍色封皮的手賬,陽光把封面上的手繪玉露照得透亮 —— 筆尖勾勒的葉片紋路很細,邊緣還暈着一點淺綠,看得出來畫的時候很用心。
他其實不愛管閒事。剛才幫那個女生掰行李箱輪子,純粹是因爲看她蹲在地上憋紅了臉,像只慌慌張張的小兔子,實在有點顯眼。可現在手賬捏在手裏,他卻沒立刻追上去 —— 一是懷裏的電腦主機要趕緊給學弟送過去,二是…… 他鬼使神差地想看看,這本手賬裏到底記了些什麼。
指尖輕輕掀開封面,第一頁是用鋼筆寫的 “星洲大學入學清單”,字跡娟秀,帶着點小女生的工整:①帶多肉貼紙的行李箱 ②媽媽織的淺紫圍巾(秋天再帶) ③手賬和三支筆(黑色、藍色、粉色) ④錄取通知書…… 每一條後面都畫了個小小的對勾,只有最後一條 “在櫻花大道拍張照” 後面,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哭臉。
許棲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原來她剛才慌慌張張的,是爲了找報到點,還沒來得及完成清單上的最後一項。
再往後翻,大多是關於多肉的筆記。“桃蛋要少澆水,每周一次就夠啦”“玉露不能暴曬,放在散光的地方”“媽媽說開學可以帶一盆小的,可惜行李箱裝不下”,每段話旁邊都配了對應的多肉插畫,有的還標了日期 —— 最近的一條是昨天,寫着 “明天就要去星洲大學啦,希望能遇到溫柔的室友”。
字裏行間全是軟乎乎的氣息,和剛才那個臉紅逃跑的女生完全對得上。許棲指尖劃過一頁畫着晚霞的筆記,紙上還留着一點淡淡的墨水香,像是某種果香鋼筆水的味道。他突然想起女生剛才攥着衣角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尖有點泛紅,應該是剛才拽行李箱時用力太猛。
“棲哥,你怎麼在這兒?” 一個咋咋呼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陳陽跑過來,手裏舉着兩瓶冰可樂,“不是說給學弟送完電腦就去迎新點幫忙嗎?我都等你十分鍾了。”
許棲趕緊合上手賬,把它塞進淺灰色短袖的口袋裏 —— 口袋有點淺,手賬的一角露在外面,被他用胳膊輕輕擋住。“剛幫人撿了個東西。” 他接過冰可樂,沒多說,轉身往實訓樓的方向走。
陳陽跟在他身邊,眼睛滴溜溜地轉:“撿東西?什麼東西啊?我剛才好像看到你跟一個女生說話,粉色行李箱,是不是她的?” 陳陽的視力好,剛才在迎新點幫忙時,遠遠就看到許棲站在櫻花樹下,旁邊還有個穿淺粉色 T 恤的女生,只是沒看清臉。
許棲沒接話,只是擰開冰可樂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壓下了剛才翻手賬時莫名的燥熱。他不是故意瞞着陳陽,只是覺得…… 跟別人說自己撿了個女生的手賬,還翻看了幾頁,有點奇怪。
“對了,計算機系的迎新點缺人手,等下送完電腦你可得過來。” 陳陽還在絮叨,“剛才有個小學妹問我‘邏輯學通識課怎麼選’,我哪知道啊,還得靠你這個學霸……”
許棲 “嗯” 了一聲,視線卻不由自主地往中文系的方向瞟 —— 剛才那個女生是中文系的吧?她的錄取通知書應該在包裏,要是手賬丟了,肯定會着急。
另一邊,姜歡歡正跟着蘇曉冉往失物招領處跑,腳步都有點發飄。“真的不在剛才那個地方嗎?我記得我跑的時候,包是拉着的啊……” 她一邊跑一邊摸帆布包的拉鏈,拉鏈扣是個小小的多肉掛件,剛才好像被什麼東西勾了一下,現在掛件有點歪。
“你別急,先想想手賬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標記,到了失物招領處好跟老師說。” 蘇曉冉拉着她的胳膊,放慢了腳步,“丟東西很正常,我去年來的時候還把校園卡弄丟了,最後還是在食堂找着的。”
姜歡歡點點頭,努力回憶:“封面是淡藍色的,畫了一株玉露,裏面第一頁寫了入學清單,還有很多多肉的筆記…… 對了,最後一頁夾了一張我高中拍的多肉照片!” 那是她最喜歡的一張照片,去年冬天拍的,陽台的多肉上落了點雪,特別好看。
兩人跑到行政樓一樓的失物招領處,值班的是個戴眼鏡的女老師。姜歡歡喘着氣,把手賬的特征說了一遍,老師翻了翻登記本,又看了看旁邊的失物箱,搖了搖頭:“今天還沒人交過這樣的手賬,要不你留個聯系方式,要是有人交過來,我給你打電話?”
姜歡歡的心情瞬間沉了下去,手指攥着帆布包的帶子,指節都有點發白。“好,謝謝老師。” 她寫下自己的手機號和宿舍號,字跡都有點抖。
從失物招領處出來,蘇曉冉拍了拍她的肩膀:“別難過了,咱們再去剛才你迷路的地方找找,說不定掉在路邊了。” 她看姜歡歡沒精神,又加了句,“實在不行,咱們在中文系的新生群裏發個尋物啓事,總有同學看到的。”
姜歡歡點點頭,跟着蘇曉冉往櫻花大道走。陽光還是很曬,可她現在一點都不覺得熱,心裏亂糟糟的,滿腦子都是手賬裏的筆記和照片。那本手賬陪了她兩年,從高二開始記,裏面有她的錯題分析,有媽媽的叮囑,還有她對大學的期待…… 要是真丟了,她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走到剛才卡行李箱的石縫處,姜歡歡蹲下來,仔細看了看石縫周圍的地面,又扒拉了一下旁邊的草叢,什麼都沒有。“是不是被別人撿走了啊……” 她小聲說,聲音有點哽咽。
“不會的,咱們學校的同學都很好,撿到了肯定會還的。” 蘇曉冉蹲下來,幫她一起找,“你再想想,除了這裏,你還去過哪裏?”
“我就從東校門進來,走到這裏,然後就往香樟路那邊跑了……” 姜歡歡皺着眉,突然想起什麼,“對了!剛才幫我掰輪子的那個男生!他會不會看到我的手賬掉了?”
蘇曉冉眼睛一亮:“那個男生?長什麼樣啊?有沒有什麼特征?”
“很高,穿淺灰色的短袖,懷裏抱着電腦主機,還貼了個貓咪貼紙……” 姜歡歡努力回憶,“他話很少,聲音有點低,好像…… 好像是計算機系的?” 剛才她聽到有志願者喊 “計算機系的同學這邊走”,那個男生走的方向,好像就是實訓樓。
“計算機系的?那咱們去計算機系的迎新點問問!” 蘇曉冉拉着她站起來,“說不定他是計算機系的學長,去迎新點幫忙了呢!”
兩人往實訓樓的方向走,路上遇到不少穿着 “迎新志願者” 馬甲的學生。姜歡歡的心跳越來越快,既期待能找到那個男生,又有點害怕 —— 萬一他沒看到手賬,怎麼辦?萬一他看到了,卻沒撿起來,怎麼辦?
走到實訓樓門口,計算機系的迎新點就設在大廳裏,掛着 “歡迎計算機系新同學” 的橫幅,幾個穿馬甲的學長學姐正忙着給新生登記。姜歡歡往裏面看了一眼,沒看到那個穿淺灰色短袖的男生。
“請問,你們這裏有沒有一個穿淺灰色短袖、懷裏抱着電腦主機的學長啊?” 蘇曉冉拉着一個戴眼鏡的學姐問。
學姐想了想:“你說的是許棲吧?他剛把電腦主機送給學弟,好像往中文系的迎新點去了 —— 剛才有個中文系的老師找他幫忙看一下推文排版的問題。”
姜歡歡的心 “咯噔” 一下,中文系的迎新點?那不就是她要去報到的地方嗎?
“謝謝學姐!” 蘇曉冉拉着姜歡歡就往人文樓跑,“走,咱們去中文系迎新點找他!”
姜歡歡跟着跑,心裏又緊張又期待。她想象着那個男生看到她的樣子,會不會覺得她很麻煩,丟了東西還要到處找他?她甚至在想,要是真找到他,該怎麼說謝謝,要不要請他喝杯奶茶?
跑到人文樓門口,中文系的迎新點設在一樓大廳的角落,擺着幾張桌子,上面放着中文系的宣傳冊和登記本。姜歡歡的目光掃過人群,突然停住了 ——
穿淺灰色短袖的男生就站在登記本旁邊,正低頭跟一個女老師說着什麼,手裏拿着一個平板電腦,好像在看排版。他的側臉在燈光下很清晰,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一點眉毛,還是那副冷冷的樣子,可姜歡歡卻覺得,比剛才在櫻花樹下看到時,親切了一點。
“就是他!” 蘇曉冉推了姜歡歡一把,“快去問!”
姜歡歡深吸一口氣,攥了攥衣角,一步步走過去。離他還有幾步遠的時候,男生好像察覺到了什麼,突然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姜歡歡的心跳又快了起來。他的眼睛很亮,像浸了涼水的星星,看她的時候,眼神裏好像帶着一點疑惑,又好像…… 有點別的什麼。
“你好,請問……” 姜歡歡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小,“你剛才在櫻花大道,有沒有看到一本淡藍色封面的手賬?”
許棲看着她,沒說話,只是從淺灰色短袖的口袋裏,掏出了一本手賬 —— 淡藍色的封面,畫着一株玉露,正是她丟的那本。
姜歡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看到了救星:“對!就是這本!這是我的手賬!”
許棲把平板電腦遞給旁邊的老師,走過來,將手賬遞給她。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指尖,還是冰涼的,帶着一點冰可樂的涼意。姜歡歡趕緊接過手賬,抱在懷裏,像抱着失而復得的寶貝。
“謝謝你,真的太謝謝你了!” 她抬起頭,對着許棲笑了笑,眼睛彎成了月牙,“剛才我跑太快了,沒發現手賬掉了,還麻煩你特意……”
她的話還沒說完,許棲突然開口了:“你的行李箱,沒再卡到石縫吧?”
姜歡歡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問這個。她搖搖頭,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沒有了,剛才跑的時候很順暢,謝謝你幫我掰開輪子。”
“嗯。” 許棲應了一聲,沒再多說,轉身就要走。
“等等!” 姜歡歡趕緊叫住他,“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我叫姜歡歡,是中文系大一的新生。” 她想知道他的名字,想以後有機會還他這個人情。
許棲的腳步頓了頓,回頭看了她一眼,聲音還是有點低:“許棲。”
“許棲……” 姜歡歡在心裏默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覺得很好聽,像夏天的風,輕輕的。“謝謝你,許棲學長,我以後有機會請你喝奶茶吧?”
許棲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對着她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走進了人群裏。淺灰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人文樓的走廊裏,只留下姜歡歡站在原地,抱着手賬,心裏暖暖的。
“太好了!找到手賬了!” 蘇曉冉跑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個許棲學長看起來冷冷的,沒想到還挺好心的嘛。”
姜歡歡點點頭,低頭翻開手賬,想看看裏面的東西有沒有少。翻到中間一頁時,她突然停住了 —— 頁面之間夾着一張小小的便籤,上面畫着一株小小的桃蛋,和她行李箱上的貼紙一模一樣,旁邊還寫了一行小字:“櫻花大道的石縫,下次走路看着點。”
字跡是男生的,有點潦草,卻很有力。姜歡歡看着便籤,臉又紅了起來,指尖輕輕摸過那株桃蛋,心裏好像有什麼東西,悄悄發芽了。
她抬頭往許棲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心裏想着:許棲學長,好像也沒有那麼冷嘛。
而此刻,走廊盡頭的拐角處,陳陽正靠在牆上,拍着許棲的肩膀,一臉壞笑:“可以啊棲哥,還知道給小學妹畫便籤提醒?剛才在迎新點,我看你盯着人家姜歡歡的背影看了半天,是不是對人家有意思啊?”
許棲推開他的手,臉上沒什麼表情,可耳朵卻悄悄紅了一點。他沒回答陳陽的話,只是從口袋裏掏出剛才沒喝完的冰可樂,又喝了一口 —— 冰涼的液體,好像還是壓不住心裏的燥熱。
他剛才在人文樓看到姜歡歡跑過來的時候,心裏竟然有點慌,怕她找不到手賬會哭。他甚至特意在便籤上畫了桃蛋,就是因爲看到她行李箱上的貼紙,覺得她會喜歡。
“別瞎猜。” 許棲丟下一句話,往實訓樓的方向走。
陳陽跟在他後面,笑得更歡了:“我才沒瞎猜!你要是真喜歡,我幫你追啊!中文系的小學妹,軟萌軟萌的,跟你正好配……”
許棲的腳步沒停,可嘴角卻又一次,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姜歡歡還不知道,她的手賬不僅找回來了,還意外地,讓那個看起來冷冷的學長,心裏有了不一樣的波瀾。而她自己,也在這個蟬鳴的盛夏,對一個叫許棲的男生,悄悄留下了不一樣的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