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你......”
陸時緒或許從未想過，我會說出這麼絕情的話。
和他在一起這些年，我壓抑情緒，竭力扮演好伴侶的角色。
他說我溫柔體貼，是全世界最懂他的人。
我以爲這是句誇獎。
卻沒想到，我的好竟被他當做理所當然。
我就像一杯白開水，他離不開我，卻又覺得我太寡淡。
“粉色的頭發，漂亮的美甲，還有身上五顏六色的紋身。”
“你喜歡這樣的，是嗎？”
陸時緒身子又猛一顫，臉色白得像紙一般。
“她多大？二十？大學畢業了嗎？”
“陸時緒，你真讓我惡心。”
“念念......我真的從沒想過和她發生什麼，求求你相信我。”
他想握我的手，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三個月前，我被派到了新項目，器重我的領導也走了。”
“我心裏鬱悶，就找順子他們喝了次酒，正好進了尋覓，認識了......薛曉棠。”
“我真的沒想跟她發生什麼，只是因爲喝多了，心情不好，所以和她傾訴了一些心裏話。”
“你那時工作太忙，根本沒空聽我說這些抱怨，可我也是個人，我也需要發泄情緒啊......”
我笑了。
“原來這一切都怨我啊，是我沒有照顧好你的情緒，所以你才找了別的女人做紅顏知己？”
他拼命搖頭。
“不是這樣的，我知道我有錯......是我搞砸了一切，可我從來沒有想過和你分手啊！”
“我們在一起整整十年了，你已經融進了我的骨血，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離開了你，我就活不成了啊！”
他眼眶通紅，好像下一秒就要哭出來。
“是啊，你離不開我，所以你選擇騙我。”
我掏出手機，亮出昨晚拍到的照片。
昏黃的燈光下，陸時緒和薛曉棠擁吻一處。
“十年的感情，訂婚前一晚，你跑到酒吧和別的女孩接吻。”
“照片清晰嗎？這次我沒有冤枉你吧？”
“如果你還覺得不夠，我手機裏還有美甲店的監控視頻，你們那個酒鬼搭子群裏的聊天記錄。”
“哦，還有你的小情人把我當成知心姐姐時，和我傾訴的，你們之間的情事。”
“第一次是在廁所的隔間，狹窄逼仄，還有刺鼻的味道，可你忍不住了，扒開了她的裙子。”
“第二次是在我們的婚房，你們躺在我的床上——”
“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
陸時緒慌亂捂住我的嘴巴，臉頰兩串眼淚落下。
“對不起，都是我不對，是我該死，看在我們十年感情的份上......你就原諒我這一次。”
我搖了搖頭。
“如果我原諒了你，那之後的每一天，我都會活在痛苦當中。”
“我不會再這麼傻了。”
6
話音剛落，門口又傳來一陣敲門聲。
夏筠過去開門。
“叔叔阿姨，你們怎麼來了......”
轉頭一看，竟是陸時緒爸媽和我爸媽。
陸時緒媽媽臉色陰沉，一見到我，就劈頭蓋臉質問：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念念，今天可是你們的訂婚儀式，兩家的長輩和親友都到了，你人突然沒了！”
“你知不知道我們有多丟臉？念念，當初選你做我們家的媳婦，就是因爲你懂事，識大體。”
“早知道你這麼不靠譜，我當初都不會同意你們結婚！”
我嗤笑一聲。
當初我和陸時緒在一起，他母親便對我不太滿意。
陸家條件的確比我家好，他們總想找一個更門當戶對的兒媳婦。
正因如此，我怕陸時緒夾在中間難做，所以一直忍氣吞聲，甚至變着法的討好陸時緒母親。
只想讓她真心接納我。
現在想來，也是可笑。
“阿姨，話不用說得那麼難聽，我靠不靠譜，也要看你的寶貝兒子都做了什麼。”
我亮出陸時緒和薛曉棠擁吻的照片。
“如果你在訂婚前一夜看見自己的未婚夫和別的女人接吻，也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繼續出席第二天的訂婚儀式，那我才真的佩服你。”
“如果你做不到的話，就別站着說話不腰疼。”
“你......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這樣不尊重長輩，缺少家教！”
“陸家媽媽，麻煩你說話注意點，我女兒也是被我們捧在手心裏長大的，是你兒子先幹了惡心事！我女兒這樣做已經對你們客氣了！”
向來老實本分的爸爸第一次爲我和人紅了臉。
他氣得渾身發抖，沖上去想打陸時緒。
“陸時緒！我家念念對你一心一意，你怎麼有臉做出這種事？”
陸時緒母親咳嗽了兩聲。
“就算這事是我家小緒不對，可他不也道歉了嗎？不用這麼小題大做吧。”
“說句不好聽的，哪個男人不偷腥？你們倆已經十年了，換個男人早就膩了。”
“就是我家小緒，一直對念念一心一意的，偶爾開個小差，也不是不能原諒吧。”
“你要是想要那種一輩子只守着你的男人，那你就一輩子別嫁人了！”
“媽！你別說話了！”
陸時緒臉色越來越難看。
“這是我和念念的事，你別摻和了。”
“乖寶，我就是看不得她那副得理不饒人的模樣！她嫁給咱家已經算是高攀！有什麼委屈的？”
“你再說一句！”
我爸氣得滿臉通紅，擼起袖子就要和他家打架。
“夠了！”
我大喊一聲，周圍頓時安靜了。
“阿姨，我知道從一開始你就瞧不上我，覺得我配不上陸時緒。”
“反正我和陸時緒也不會有以後了，那我索性就把話說明白。”
“當初是你的寶貝兒子死皮賴臉地追我，每天給我寫情書，送早餐。”
“也是你的寶貝兒子跟我求的婚，求我嫁給他的。”
“我們在一起這些年，我對他到底怎麼樣，你們心裏也清楚。”
“是你的寶貝兒子做了惡心事，對不起我，按理說，子不教父之不過，你和叔叔都應該替他向我道歉。”
“你們反而頤指氣使，埋怨我得理不饒人？真是太可笑了。”
“如果你們再沒完沒了，把我惹急了，我就把你們寶貝兒子幹的這些醜事全發上網，讓網友評評理，到底誰對誰錯？”
說完這句話，我指了指門口。
“這是我朋友家，請你們趕緊出去。”
“訂婚儀式我不會去，我也不會和陸時緒結婚，從今以後，請你們不要再騷擾我，騷擾我的父母。”
陸時緒母親氣得面紅耳赤，卻被我懟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走就走！我們還不稀罕你這個兒媳婦呢！”
老兩口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爸媽，對不起，讓你們丟臉了。”
剛剛面對這一切，我都沒有哭，可看見爸媽臉上掩蓋不住的心疼，我沒忍住哭了。
“是我的任性，讓你們成了別人眼裏的笑話。”
媽媽握住我的手。
“什麼笑話不笑話的？念念，你做得對，如果就這麼稀裏糊塗地結了婚，那你以後不會幸福的。”
“面子哪有你幸福重要？”
我抱住媽媽，忐忑的心終於安定了。
“我和你爸先回去，和那些親戚朋友解釋一下。”
“晚上記得回家，媽媽給你做好吃的。”
7
爸媽離開之後，房間裏只剩我和陸時緒，還有夏筠。
我指了指門口。
“你也走吧，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陸時緒眼睛都腫了。
在一起這麼多年，我從來沒見過他流這麼多眼淚。
他的眼淚是真的嗎？
他真的在懺悔嗎？
或許是的。
可又有什麼用呢？
“念念......我不會放棄你的。”
留下這句話，他也離開了。
望着他的背影，某一瞬間，我有些恍惚。
好像自己又回到了和他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那麼熱烈的喜歡，我堅持了整整十年。
卻還是走到了無疾而終。
夏筠拍了拍我的肩膀。
“一切都會過去的。”
“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沒準前面還有更好的等着你呢。”
我點了點頭。
傍晚的時候，夏筠和我一起回了家。
剛一進門，我就聞見了撲鼻的飯香。
爸媽還在廚房裏忙活，見我們倆回來，媽媽立馬過來，遞上剛炸好的蘿卜丸子。
“飯菜馬上就好了，念念喜歡的炸排骨，還有夏夏喜歡的清蒸鱸魚，都做了。”
我突然長呼了一口氣。
原來一切沒有那麼糟糕。
不過是失去了一個錯的人。
愛我的人依舊愛我。
我還有重新開始的機會。
吃完飯後，我和夏筠決定小酌一杯。
我們隨便找了一家酒吧。
要了整整一打啤酒。
夏筠靠着我，已經有些微醺。
“我們已經好久沒有這樣出來玩了。”
“自從你和陸時緒同居之後，你好像一下就步入了婚姻生活，每天下班想的不是休息放鬆，而是買菜做飯。”
“偶爾想叫你出來喝一杯，你都說有事，我知道，你要在家陪陸時緒，他不喜歡你出來和我們玩。”
“這些年，你爲他改變太多，我怕你太累，也擔心你會失去自我。”
“現在好了，結束就是一個新的開始，未來會越來越好的。”
夏筠像小時候那樣，捏了捏我的手指。
我鼻尖一酸，沒忍住哭了。
酒喝一半，我胃裏一陣翻江倒海，跌跌撞撞跑進了廁所。
吐了個天昏地暗。
對着洗手台洗了把臉，我剛睜開眼睛，旁邊就遞來了一張紙巾。
“林念，你怎麼在這？”
那聲音讓我有些恍惚。
一回頭，竟撞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葉總......”
我竟然在酒吧裏看見了葉慕誠。
他是我合作公司負責和我對接的部門總監。
“真巧啊......”
他點了點頭。
“是挺巧的，你們坐在哪桌？有沒有興趣一起喝點？”
話說到這，我也沒法拒絕了。
我帶他回到我們的卡座，夏筠瞪大了眼睛，直接愣住了。
“你從哪找來這麼個大帥哥？”
我朝她使了個眼色。
“這是我對接公司的boss。”
他得體伸出手，朝夏筠打了個招呼。
“你好。”
接下來兩個小時，我們又要了些酒。
玩遊戲，聽歌，時間過得很快。
葉慕誠酒量很好，喝到最後，他依舊面不改色。
還找了代駕，把我和夏筠送回了家。
車停在小區樓下，夏筠踉踉蹌蹌下了車。
葉慕誠卻拉住了我。
“我有事和你說。”
我擺手讓夏筠先上樓。
坐在車裏，我頭腦昏昏沉沉，好像躺在無底的水中。
“林念，上次開會你怎麼沒來？”
“葉總，我已經調離項目了......”
我有些無奈，暗自吐槽他這時候竟然還想跟我談工作？
“你自己申調的？”
我迷迷糊糊點了點頭。
這個項目我跟進了將近半年，已經有些感情。
正常情況下，我肯定是要跟進到底的。
之所以申調......是我感覺，葉慕誠對我有些不一般。
每次開會結束，他都會開車送我回家。
開會時我忍不住打個哈欠，他便叫助理請所有人喝咖啡。
我在朋友圈發自己發燒，他立馬派人送藥。
我已經是個成年人了，面對一個人過分的善意，我知道是什麼意思。
我和陸時緒不一樣，和他在一起，我絕不可能讓自己有一秒鍾的走神。
愛一個人就該全心全意。
所以，我主動申請了調離項目。
“林念，說話啊。”
8
“葉總......我是覺得——”
如果是平時沒喝酒的時候，我一定立馬找個理由搪塞他。
可現在，我大腦昏昏沉沉，智商變成負數。
根本無法思考。
“剛才喝酒，你說你和男朋友分手了，是吧？”
“他劈腿了，還讓你撞見和小三接吻了。”
我揉了揉頭。
“葉總......這些糟心的事，你就不用再和我重復一遍了。”
“所以你單身了嗎？”
我點頭。
“如假包換的單身，葉總以後如果身邊有什麼長得帥的成功人士，記得想着我。”
我踉蹌着開車門。
“我走了，有緣再見吧。”
“今晚的酒錢多少，到時候我a你——”
我走了兩步，卻又被拉住了。
下一秒，一個吻就貼了上來。
我大腦一片空白，雙手下意識推拒着他的肩膀。
卻沒用多大力氣。
“我算不算成功人士？”
“我長得帥不帥？”
“符合你的要求嗎？”
大腦一片空白。
他的臉無限接近，我一邊覺得這不太對，一邊又忍不住感嘆，這張臉的確權威。
倒是有幾分姿色。
那吻鋪天蓋地上來，我躲不開，便也半推半就。
一陣意亂情迷，他喘着氣停下。
“好了，我送你上樓。”
“你這人......”
我蹭了蹭嘴角暈開的口紅，暗自吐槽，這人怎麼撩完就走。
後半句，我沒好意思說出口。
他把我送上了樓，離開之前，他扣住我的頭，在我耳邊輕輕說了一句：“我們慢慢來。”
第二天醒來，我還以爲自己做了一場夢。
可準時出現在門口的早餐，還有他在外賣備注寫下的“吃點粥，養胃。”
讓我意識到，昨天的一切的不是夢。
“臥草，葉大總監要追你了？”
我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
最後只能沉默。
“睜開眼看看吧，這不比陸時緒強一萬倍？”
夏筠顯得比我還要激動。
我本以爲，只不過是葉慕誠的心血來潮。
卻沒想到，那天之後，他竟然真的開始追起我來。
每天工位都會收到一束黃玫瑰，那是我最喜歡的花。
他工作很忙，依舊在空隙時間給我發消息。
那麼一個高冷的人，也會學着用表情包回復我。
我才知道，原來被用心對待是這種感覺。
日子一天天過去，當我逐漸走出陰影時，陸時緒竟然又找上了我。
其實這段日子，他一直沒有放棄聯系我。
聽共同的朋友說，他被總部調去廈門出差，所以離開了一段時間。
“念念，我出差回來就立馬來找你了。”
9
我只覺厭煩。
還來找我幹什麼？
難道是覺得我很想看見你嗎？
“一個多月沒見，我真的好想你。”
見他滿臉胡茬，瘦得已經有些陌生。
我倒是不懷疑他這句話是假。
可這跟我又有什麼關系呢？
“求求你......再給我一個機會。”
“我知道你過不去那個坎，今天我來，就是和你把所有的誤會都解除。”
我有些無奈。
“直到現在，你還把自己做的那些惡心事美化成誤會？”
我沒想到，更無奈的還在後面。
他竟然把“酒鬼搭子”群裏的發小都找了過來。
順子，佳明和老白。
“念念，你就給老陸一個機會吧，他是真的愛你，這回他真的知道錯了。”
“我們哥幾個也對不住你，今天過來就是想跟你道個歉。”
“以後我們絕對不帶他喝酒了！”
順子朝我討好地笑了笑。
“我知道，你們和陸時緒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兄弟。”
“你們向着他理所應當，可我和陸時緒在一起之後，也曾把你們當做朋友。”
“你們在群裏每一句調侃，對陸時緒和薛曉棠的每一句撮合，還有對我的每一句貶低，我都看見了。”
“我從來沒想過，這麼多年的交情，還不如一個剛認識三個月的陌生人。”
“今天你們過來，那我就把話說清楚吧，我和陸時緒分了手，和你們也不再是朋友了，以後見面就當不認識吧。”
“念念！”
陸時緒牽住了我的手，眼眶又紅了。
當着順子他們的面，他竟給我跪下了。
他顫顫巍巍掏出手機，點進一個視頻。
“你看，你看，我真的和薛曉棠斷幹淨了。”
視頻裏傳來薛曉棠撕心裂肺的哭喊。
還有陸時緒冷漠的拒絕。
“我跟你只是一時新鮮罷了，我愛的只有念念一個。”
“之前是我不對，沒有抵住誘惑，現在我清醒了，咱們以後永遠都不要再聯系了。”
薛曉棠的哭聲越來越大，她卑微地祈求陸時緒不要離開。
“緒哥，我們還可以偷偷的在一起，我願意當你藏起來的情人。”
“我不會讓林念知道的......求求你別不要我。”
“我不會再騙念念了，無論她知不知道，我都會對她永遠忠誠。”
陸時緒哽咽着說：“其實那天晚上，我去酒吧，就是去和她斷了的。”
“之前是我優柔寡斷，念念，這一次，我真的知道錯了啊！”
如果是以前，看見他這麼卑微地求我，我一定會心軟。
可現在，我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
最痛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我意識到，離開他之後，我可以過得更好。
之前的那些執念便都不見了。
我甩開了他的手。
“陸時緒，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
“這世界上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亡羊補牢，我要的感情，必須一塵不染。”
“打碎的花瓶還能恢復如初嗎？就算我原諒了你，之後和你每一天的相處，我都會想起，你曾經背叛過我。”
“我會更痛苦，更難受，甚至會想盡辦法報復你，讓你也和我一樣痛苦。”
“你真的願意過這樣的生活嗎？四十年，五十年......餘下的一生，我都不會再信任你。”
“這種日子，我不想過。”
“所以你走吧，咱們之間真的結束了。”
“十年時光，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好聚好散吧。”
我看着陸時緒，又想起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他穿着跨欄背心在操場打籃球，投進一個三分，全場都在歡呼。
那是我這一生最好的時光。
我真的愛過他，可都過去了。
看着他在我面前哭的像個孩子，我也不再恨他了。
因爲沒有愛，自然也不會有恨了。
我轉身離開，把他留在了過去。
故事的開頭多好，也得接受結局的無疾而終。
我相信，未來還會有更好的人在等着我。
手機突然震動。
是葉慕誠發來消息。
【今天下班早，一起吃飯好不好？】
胸口一陣悸動，我深呼一口氣，確定自己已經徹底告別過去後，才回復了他。
只有一個字。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