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師，來一下我辦公室。”
王校長的電話來得突然，林芝芝放下手中的教案，快步走向行政樓。
“校長，您找我？”
王校長從文件堆裏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周秘書那邊需要項目補充材料，你準備一下送過去。”
林芝芝愣了一下：“我？可是這種文件交接，不是應該由行政辦的同事......”
“你是項目負責人，對內容最熟悉。”王校長打斷她，語氣溫和卻不容反駁，“周秘書長要是問起細節，你現場就能解答。這可是我們學校的重點項目，不能出半點差錯。”
“林老師，周秘書長對你印象很深。”王校長精明的眼睛裏閃着光，“咱們學校的項目，可就靠你了。”
林芝芝還想說什麼，王校長已經將文件袋推到她面前：“抓緊時間，秘書長日理萬機，別讓人等久了。”
走出校長室，林芝芝總覺得哪裏不對勁。按理說，送材料這種事不需要她跑的，但轉念一想，校長說得也有道理，萬一領導問起專業問題，確實需要懂行的人解答。
林芝芝離開後，王遠生望着關上的門，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上次周秘書長來學校視察，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位向來不苟言笑的領導，目光在林芝芝身上多停留了好幾秒。
在教育系統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王遠生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讓林芝芝去送材料，既能做一個順水人情又能確保項目順利推進，一舉兩得，何樂不爲呢？
“芝芝姐，你要去省政府？”戴以伽聽說後興奮地湊過來，“帶我一起去吧！我還沒進過省政府大樓呢！”
林芝芝無奈地看着她：“又不是去旅遊，你這麼興奮幹什麼？”
“那可是周秘書長啊！聽說他特別帥，但是也特別嚇人......”戴以伽做了個鬼臉，“不過有芝芝姐在，我就不怕了！”
林芝芝想多一個人也沒關系，路上還能做個伴，就答應了。
省政府大樓比想象中更加肅穆。連腳步聲回蕩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都帶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林芝芝和戴以伽一起，跟在引路的工作人員身後，走向位於走廊盡頭的那個辦公室。
戴以伽的性格活潑，此刻卻也有些緊張，忍不住壓低聲音對林芝芝說：“芝芝姐，我好緊張啊……周秘書，是不是特別可怕啊？”
“別自己嚇自己，”林芝芝拍拍她的手，“我們是來送材料的，把事說清楚就走。”
此刻，周琰正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剛剛結束一個視頻會議。內線電話亮起，潘盛的聲音傳來：“秘書長，明德中學來送項目補充材料，是戴以伽和林芝芝老師，您看是現在接收，還是我這邊先處理？”
周琰的目光依舊落在平板屏幕上，聞言，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金屬邊框上輕輕敲擊了一下。腦海中幾乎是立刻浮現出幾天前在明德中學教室裏，那個穿着針織裙、笑容幹淨得有些晃眼的身影。
他記得她叫林芝芝。
那份關於英語課改創新項目的報告，其實下面的人完全可以直接對接處理，甚至根本不需要經過他這一道手。
要知道所有這麼細碎都過他一手，他不得忙瘋了，但在上次視察回來的車上，他隨口提了一句“這個項目的後續材料，直接送我這裏過目”，下面的人自然心領神會。
“讓她進來。”他的聲音平穩無波。
“好的，秘書長。”
潘盛在一扇厚重的實木門前停下，敲了敲門。
“請進。”裏面傳來一個低沉穩重的男聲，透過門板，依然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門被推開，林芝芝走了進來。今天她穿了套鐵灰色西裝套裙，比上次多了幾分幹練。
她懷裏抱着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腳步放得很輕，像是生怕打擾了這間辦公室的肅靜。
周琰的辦公室比林芝芝想象中更加寬敞，也更加冷峻。室內色調以深棕、黑白爲主，巨大的紅木辦公桌、每一處細節都透着一種低調的奢華和絕對的秩序感。
周琰就坐在辦公桌後，穿着一件深藍色的襯衫，沒有打領帶，領口解開一顆扣子，少了幾分正式，卻依然難掩其周身迫人的氣場。
他正低頭看着一份文件，聽到她們進來的動靜，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了過來。那眼神深邃、銳利，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
林芝芝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她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得體：“周秘書長您好，打擾您了。我們是實驗小學項目組的，受學校委派，來送項目補充材料。我是林芝芝，這位是我的同事，戴以伽老師。”
戴以伽連忙跟着鞠躬問好，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放下吧。”周琰的聲音不高，卻帶着天然的權威。
林芝芝將文件袋輕輕放在桌角。戴以伽幾乎屏着呼吸，手腳都不知往哪放。
周琰的目光掃過林芝芝，對秘書吩咐：“倒兩杯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不麻煩了……”林芝芝下意識婉拒。
周琰已經拿起文件袋，解開線繩，動作不緊不慢。
兩人依言坐下。戴以伽只坐了半個椅子邊，脊背挺得筆直。
秘書很快端來水。林芝芝低聲道謝。
周琰開始翻閱材料，閱讀速度極快。辦公室裏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林芝芝緊張地準備應對提問，餘光偷偷的瞄了一眼周琰，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擁有極其出色的皮囊，而且是一種經過歲月和權勢沉澱後、極具攻擊性和吸引力的成熟男性魅力。
但她很快收斂心神，告誡自己這是高高在上的領導，與她隔着遙不可及的距離。
忽然，周琰的眉頭微蹙，手指點着其中一頁：“師資培訓的長期效益評估過於理想化。風險預估和替代方案需要更詳細說明。”
他的批評直接切中要害。林芝芝身體前傾，急着解釋時靠得近了些，一股極淡的茉莉花香隱隱飄來。
“秘書長，這部分我們做了詳細調研……”她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文件上空比劃。
“思路可以理解，”他打斷她，“但落實到文字上必須經得起推敲。省裏的資金不是兒戲。”
林芝芝臉上掠過一絲窘迫，連忙點頭：“您說得對，是我們考慮不周，這部分我們重新細化。”
“整體框架沒問題，細節需要打磨。給你們兩天時間加強薄弱環節。”他的語氣不容置疑。
林芝芝鬆了口氣，至少項目得到了認可，而且給出了明確的修改時限。
“材料先放我這裏，最終版出來後一並報送。”周琰合上文件夾。
“好的，周秘書，我們一定按時完成！”她連忙保證道。
林芝芝站起身，知道該告辭了。她拿起那瓶水，再次微微躬身：“謝謝秘書長的水，那我先回去了。”
“嗯。”周琰應了一聲。
林芝芝和戴以伽如蒙大赦般站起身，道別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那間令人窒息的辦公室。
直到走出省政府大樓，來到陽光燦爛的室外，戴以伽才拍着胸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我的天啊……芝芝姐，周秘書長也太嚇人了吧！我剛才大氣都不敢出，感覺他看一眼，我腿都軟了。你怎麼還能那麼鎮定地跟他說話啊？太厲害了！”
林芝芝苦笑着搖搖頭，她哪裏是鎮定，不過是強撐着罷了。此刻放鬆下來，才感覺後背沁出了一層薄汗，涼颼颼的。
“是很嚇人。”她輕聲附和，回想起周琰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裏依舊有些發怵。
“不過，”戴以伽又忍不住八卦道，“秘書長雖然嚇人，但長得真是……嘖，而且好像還挺細心的，還讓秘書給我們倒水。”
林芝芝沒有接話，只是擰開剛才沒敢喝的水瓶，喝了幾口。
水的涼意滑過喉嚨，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她想起周琰指出問題時的精準，以及最後那句看似平淡卻決定了項目進度的“兩天時間”。
這個男人，手握重權，心思深沉得可怕。
她拿出手機，看到喬嶽發來的消息：「今晚陪利華處理項目，不回去了。」
這已經是這個月第七次了。喬嶽總是有各種理由和利華待在一起，從看球賽到加班，從幫忙搬家到現在的處理利華公司的項目。那個他們共同租住的公寓，越來越像個臨時落腳點。
她想起今早出門時，在玄關看見利華落下的打火機。想起喬嶽手機裏那些刪得幹幹淨淨的聊天記錄。想起他最近越來越頻繁的"加班"。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漫上心頭。她收起手機，對戴以伽笑了笑："走吧，還有很多工作要做，我們吃個飯回去加班！"
戴以伽湊近些，壓低聲音：“芝芝姐，你說周秘書長結婚了嗎？看起來好年輕啊。”
“這我哪知道，”林芝芝搖頭，“領導的事別瞎打聽。”
“我就是好奇嘛，”戴以伽吐吐舌頭，“不過芝芝姐，你剛才在辦公室裏，沒注意到周秘書長看你的眼神嗎？”
林芝芝心頭一跳：“什麼眼神？你別亂說。”
“真的！他看你的時候，然後和你說話的時候，眼神好像不太一樣……”戴以伽努力尋找合適的詞，“就是，沒有那麼冷冰冰的。”
“那是因爲我們在談工作。”林芝芝打斷她，“快走吧，還得回去改方案呢。”
她加快腳步，想把剛才的對話甩在身後。戴以伽小跑着跟上：
“芝芝姐，你說王校長爲什麼非要你親自送材料啊？這種小事，下面的人處理不就行了？”
林芝芝腳步一頓。這個問題，她也想過。但此刻她寧願不去深究。
“領導自然有領導的考慮。”她含糊地帶過話題，“我們還是專心把項目做好吧。”
戴以伽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沒再追問。
回到學校，林芝芝立刻投入工作。周琰指出的問題確實一針見血，她不得不承認，這個看似冷漠的男人，在工作上有着超乎常人的敏銳。
她突然想起戴以伽的話。
周琰看她的眼神，真的不一樣嗎？
她搖搖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甩開。那是高高在上的領導，與她隔着遙不可及的距離。現在最重要的是把項目做好，其他的，都不該想。
林芝芝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繼續修改着方案。
晚上9點半，周琰剛剛結束一個會議，坐進車裏，對潘盛說：
“明德中學那個項目，後續進展你直接跟我匯報。”
“是，周秘書。”
車子駛入夜色，周琰閉上眼，腦海中閃過白天辦公室裏，林芝芝急着解釋時微微泛紅的臉頰。
他睜開眼，目光深沉。
這個林芝芝，比他想象中確實更有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