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着不成調的流行曲,姜離推開宿舍虛掩的門。
將門外呼嘯的風雨聲關在身後,室友程沅正伏在書桌前,對着攤開的數學卷子發呆。
聽到門響,尤其是姜離那高興的調調,她頭也沒抬就打趣道:“怎麼啦這是,這麼開心?難不成,外面的台風把誰的飯卡刮你懷裏了?”
姜離卻像變戲法似的,得意洋洋地從口袋裏摸出那部失而復得的iPhone,在她眼前晃晃:“瞧瞧,這是什麼?”
“哎呦喂!”
看到這寶貝,程沅激動地一拍大腿,差點碰倒手邊的水杯:
“姐,你厲害啊!老實交代,這次又是寫了多少字的悔過書才換回來的?三千字打底了吧?”
“嘿嘿,想不到吧?”
姜離臉上的笑帶着點小狡黠,“一字未寫,完璧歸趙!”
望着室友臉上寫滿的震驚,姜離大方地將手機往前一遞,放在程沅的卷子旁。
她偷摸帶了兩部手機和一個充電寶,靠着與關系要好的走讀生“裏應外合”,才能在這平時封閉管理的校園裏,維持着這難得的對外聯絡。
此舉在那些循規蹈矩的學生眼中,簡直是大逆不道。但對於同宿舍的姐妹們來講,姜離的存在,不啻於天降救星。
她的手機,幾乎成了宿舍的公用資源,無論是查難題解析,還是聯系家人,都提供了莫大的便利。
程沅自然也毫不客氣,立刻把筆一丟,笑眯眯地長按開機。
這突如其來的假期不在周末,又不方便回家。她正愁長夜漫漫無心學習,盤算着去隔壁宿舍借本小說來打發時間。
衛生間的門忽然被人推開,何淺韻顯然聽到了剛才的對話:
“真的假的啊?我可是聽我們班的男生說,路淵那個人原則性強得很,認死理。結果,他這麼輕易就放過你了?該不會……咱們風紀委真的是暗戀你,所以才對你特別關照吧?”
聽着這促狹的調侃,姜離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一絲尷尬:
“快別提這茬了!萬一讓外人聽見,還不得笑話我自戀?”
她剛轉進A班那陣子,可是創下過一連三天被扣分的記錄。
先是早讀遲到,接着是課堂打瞌睡,最後又是在自習課上偷看閒書。
沒辦法,自由散漫慣了的身體,實在適應不來這嚴苛的紀律。尤其是A班,簡直跟坐牢沒兩樣,她兩輩子加起來,都沒被人這麼管過!
而對於姜離這種在違紀邊緣反復橫跳的行徑,室友們紛紛表示嘆爲觀止。
這突然像開了竅似的考進重點班,性格反倒越發叛逆。
路淵更是每次見到她,眉頭都會習慣性地蹙起。恨不得趕緊找個由頭,讓她從A班消失。
對此,姜離卻有一套腦洞清奇的解釋來挽尊:
“爲啥別人偶爾開個小差,他當沒看見,偏偏盯我盯得這麼緊?以我看言情小說多年的經驗分析,這人八成是暗戀我。表面上狠抓紀律,實則是想引起我的注意。”
心理年齡比她們大了六七歲,姜離隨口胡謅幾句,就逗得她們笑得花枝亂顫。
可沒想到,她當初隨口說來逗小女生的玩笑話,卻被室友們牢牢記住,甚至奉爲真理。
“不然怎麼解釋,他這麼爽快就把手機還你了?這完全不符合他鐵面無私的人設啊。”
何淺韻拿毛巾擦着剛洗的頭發,溼漉漉的長發垂在面前,走路好似女鬼在飄。
其實姜離心裏也有些納悶。路淵今天的確爽快得反常。
她原本已經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或許是他今天心情好?或者台風將至,連風紀委也難得地網開一面?
不過,手機拿回來了就是勝利。她可不敢閒的沒事,去追問背後緣由。
剛穿越回來的時候,姜離還真試過。
要不要趁未來老板還在讀書的年紀,趕緊先舔上一番?
她揣着兩瓶冰鎮寶礦力,在足球場邊眼巴巴地等了半小時,等他終於下場休息,才頂着周圍人好奇的目光湊上去,笑容要多狗腿有多狗腿:“風紀委,我正好買多了,給你一瓶解解渴?”
彼時的路淵正擦着汗,聞言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裏的水,眉頭微蹙:
“你又想請假還是逃課?”
此人實在不解風情,將她所有的諂媚,全部視作了別有用心。
幾次三番下來,姜離幾乎要懷疑人生。
而只要對方一皺眉,姜離的腦海裏,更是浮現出這張臉的成年版,垂眸看着她剛上交的方案,沉默半晌,輕輕敲了敲桌面:
“你們內部看過麼?”
當時她就有點活人微死,渾身僵硬,後背止不住的冒冷汗。
難道,要她頂着這張十六歲的嫩臉,鞍前馬後地圍着風紀委轉,天天替他跑腿買水、幫他整理筆記(對方大概率還看不上),就爲了混個臉熟,指望他幾年後能看在老同學的份上,在項目會上少挑幾個刺?
拉倒吧!
天天早六晚十的往死裏學習,已經夠苦逼了,她可不想從高中就開始給甲方當孫子!
反正都是大腿,抱誰的不一樣?池鈺不是同樣有前途?
姜離躺回床上,腦海中思索着計劃。接下來要怎麼跟池鈺假裝不經意的撞見,進一步,最好能交換一下姓名。
她記得上一世,池鈺在一檔大火的配音綜藝裏驚豔亮相,技驚四座。
節目中,他按照劇本,爲一個身世淒慘的瘋批反派配音。
前一秒,聲線還含着蜜般溫柔;下一刻,一聲輕笑卻驟然冰冷,字字句句都淬着霜。
那種毫無違和的反差感,簡直就像原劇中的紙片人活過來了一樣。彈幕幾乎陷入瘋狂,滿屏都是對這位怪物新人的驚嘆。
後來,他謙虛地提及,自己高中時參加過廣播社團,算是有一些經驗積累。
眼下剛給對方留下一點微弱的印象,且她自認不算很壞。她要趁着這機會,趁熱打鐵。
第二天,風勢已停,雨也漸歇。
高中生們唉聲嘆氣,恨這場台風只是匆匆過客。假期延長的美夢,徹底泡湯。
但一夜狂風的肆虐下,校園還是滿目瘡痍。
折斷的樹枝、散落的殘葉、被掀翻的垃圾桶……混合着雨水,鋪滿了每一條小路。
清潔工正趁着雨點稍小,忙碌地清理,部分被安排值日的學生臉上則寫滿無奈。
姜離和何淺韻共撐一把傘,小心翼翼地向食堂挪動,準備給留守宿舍的兩位卷王打包午餐。
“幸好我上周值日結束了,不然今天得哭死。”
何淺韻跳過一窪積水,幸災樂禍的和她聊着天,“嘖嘖,那是哪個班的花盆?摔得稀碎,泥巴糊了一地,簡直慘不忍睹。”
姜離正要說話,抬眼,目光卻忽然一頓。
雨幕深處,一個挺拔的身影正穿過狼藉的林蔭道路,朝教學樓走去。
路淵沒打傘,墨黑的發絲被雨水打溼,一縷縷垂落,幾乎遮住了他的眉眼。
水珠順着他高挺的鼻梁滑下,劃過薄唇,最終匯聚在線條清晰的下頜線,搖搖欲墜。
論長相,他絕對排得上明禮高中前三,但那周身散發着的生人勿近的氣場,比這台風過境還要冷。
也難怪,學校裏私下議論他好看的女生不少,卻從沒聽說有誰敢真正上前表白。
隔壁班的男生,笑着朝他揮手打招呼:“風紀委!沒帶傘啊?”
然而,路淵卻對那聲呼喚充耳不聞,只面無表情地抱着他的功課,與那名男生擦肩而過,徑直走向教學樓。
真沒禮貌!才高中,就這麼能擺架子!姜離在心裏偷偷腹誹。
不過,昨天他還她手機時,倒是出乎意料的痛快。
算了,她在心裏劃掉剛才的吐槽。這周先不罵他。
何淺韻順着她看去,自然也看到了路淵。
等那道身影終於被教學樓前的灌木叢完全掩沒,她才舍得轉過腦袋,擠眉弄眼地打趣道:
“這麼帥一張臉,姜小離!你怎麼舍得每次都繞着道走的?”
姜離呵呵一笑。
“你要是天天被‘這麼帥一張臉’堵在教室門口,痛斥早讀遲到、上課睡覺、作業不交等種種罪行。你也會像我一樣,對這張臉徹底PTSD。”
兩人說笑着,腳步已踏入屋檐下。姜離將傘收攏,甩了甩傘上的雨珠,挽着好友的臂彎走進食堂。
食堂一樓依舊人聲鼎沸。因爲這假放的突然,回家的走讀生並不多,在校外租房的學生,還是回到了學校裏用餐。
何淺韻瞄好一個空出來的窗口,拉着姜離就要過去排隊。
就在這時,她的肩膀,忽然被人重重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