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顧長庚的母親,宋文君,就像一根被精心打磨過的烏木拐杖,被強行插在了林家這片雞屎爛泥混合的院子裏。她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與環境不相容的堅硬和潔淨。

王秀蘭那句“親家母”喊出口,帶着農村人特有的熱情和一絲近乎祈求的討好。她搓着圍裙的手都快把那塊本就磨薄的補丁給搓破了,臉上堆積的笑容,每一條褶皺裏都寫滿了緊張和卑微。她想上前去拉宋文君的手,那是一種最樸素的示好方式,就像村裏女人拉家常一樣,用肢體的接觸來迅速拉近關系。

然而,宋文君只是輕描淡寫地向後挪了半步。

那半步,退得極有分寸。既不顯得狼狽,又精準地避開了王秀蘭那雙因爲常年勞作而粗糙、指甲縫裏還殘留着灶灰的手。她的身體語言明確地表達了一個信息:我們之間,有距離。

王秀蘭伸出的手就那麼僵在半空中,指尖離宋文君那身挺括的列寧裝還差着一拳的距離。那一拳的空氣,仿佛變得像鐵一樣沉重,壓得她手臂發酸,臉上的笑容也跟着一寸寸地凝固、碎裂。那是一種無聲的羞辱,比任何尖酸刻薄的話語都更傷人。

站在屋檐下的林晚秋,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心裏沒有憤怒,也沒有屈辱,反而生出一種荒誕的看戲心態。她像一個抽離出來的旁觀者,冷靜地分析着眼前這個女人的每一個動作。姿態優雅,手段卻極其老練。僅僅一個後退的動作,就輕而易舉地掌控了全場的氣氛,將林家人的熱情和尊嚴踩在了腳下。

“不了,”宋文君開口,聲音如同秋日清晨的井水,幹淨、清冽,也帶着刺骨的涼意,“屋裏太暗,我就在這兒等長庚回來。”

她的理由無懈可擊。“暗”,一個簡單的形容詞,卻包含了對這間土坯房最徹底的否定。不是說屋裏亂,也不是說屋裏髒,而是從根本上,連光線都不配讓她踏足。

村長孫大海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立刻笑成了一朵皺巴巴的菊花。他哈着腰,搓着手,活像舊社會裏店裏的夥計看見了貴客。“對對對,伯母說的是!這院裏亮堂,空氣也好!我已經讓二柱子去地裏喊人了,那小子跑得跟兔子似的,一會兒就到!”

他那副樣子,讓林晚秋都覺得有些辣眼睛。

孫大海又扭頭,用胳膊肘捅了捅還像木樁子一樣杵着的王秀蘭,壓低聲音,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急道:“還愣着幹啥?天大的貴客臨門,還不趕緊去沏碗糖水!白糖!用白糖!”

對這個年代的農村家庭來說,“白糖水”已經是待客的最高禮遇了,只有過年或者來了最尊貴的客人才舍得拿出來。

“哎,哎!”王秀蘭像是被電擊了一下,終於回過神來,迭聲應着,轉身就要往黑黢黢的灶房裏跑。她甚至已經想好了,要把櫃子最裏層那個用油紙包了一層又一層的糖包拿出來,狠狠心,多放兩勺,一定要把水沖得甜到齁嗓子才行。

“不必了。”

宋文君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平淡,卻像一把鋒利的剪刀,幹脆利落地剪斷了王秀蘭剛剛燃起的希望。

“我不渴。”

這三個字,比“屋裏太暗”更具殺傷力。它直接拒絕了林家所能提供的一切,哪怕只是一碗水。這意味着,她不想和這個家庭產生任何形式的、哪怕是暫時性的“交情”。

王秀蘭的腳步猛地刹住,她半轉着身子,背對着宋文君,肩膀微微地垮了下去。林晚秋看見,母親那雙常年握着鋤頭和鍋鏟的手,此刻正無助地抓着自己的衣角,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一股難言的酸楚涌上林晚秋的心頭,但很快又被理智壓了下去。她從屋裏走出來,輕輕扶住了母親的胳膊,給了她一個支撐。

院牆外,看熱鬧的人群已經裏三層外三層。每個人都伸長了脖子,豎着耳朵,像一群等待開飯的鴨子。他們的竊竊私語匯成一股嗡嗡的聲浪。

“乖乖,這城裏來的親家母,架子可真大啊!”

“你懂啥?人家坐吉普車來的,能沒架子嗎?要是我有這親家,我天天把她供起來!”

“你看林滿倉家這下是真發達了,以後還不得跟着去城裏享福?”一個婆子嫉妒得眼睛都紅了,回頭就擰了一把自家閨女的大腿,恨恨地罵道:“死丫頭,叫你平時多往知青點跑跑,你非扭扭捏捏!現在看看人家林晚秋,不出門就釣了個金龜婿!你啊,就等着嫁給村東頭的瘸子吧!”

這些聲音,像無數根細小的針,扎在林家人的身上。

宋文君仿佛自帶屏蔽功能,對周圍的議論充耳不聞。她的目光,終於越過卑微的王秀蘭,像探照燈一樣,精準地鎖定了林晚秋。

“你就是林晚秋?”她開口了,那是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情感的詢問。眼神卻像X光,要把林晚秋從裏到外看個通透。

林晚秋迎着她的目光,平靜地回答:“是。”

沒有怯懦,也沒有討好。這讓宋文君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多大了?”

“十八。”

“讀過書嗎?讀到幾年級?”

“小學畢業。”

當“小學畢業”四個字從林晚秋嘴裏說出來時,宋文君的嘴角,終於控制不住地逸出一絲極淡的、淬着冰的嗤笑。那表情仿佛在說:果然如此。

她甚至懶得再問下去。在她心裏,這個女孩已經被貼上了“愚昧”、“淺薄”、“不配”的標籤。

就在這時,後院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那是老母雞臨死前的悲鳴。緊接着,是開水燙毛的“譁啦”聲和翅膀最後無力的撲騰聲。

王秀蘭豁出去了。

既然親家母不喝水,那她就用家裏最硬的“菜”來表誠心!那是家裏唯一的、每天能下一個蛋給老伴兒補身子的寶貝疙瘩。可爲了女兒的未來,她什麼都顧不上了。

灶房裏很快就響起了“刺啦——”一聲,是滾燙的豬油和鮮嫩的雞塊相遇的聲音。緊接着,濃鬱的肉香味混合着蔥姜的辛香,霸道地飄滿了整個院子,甚至飄到了院牆外,引得圍觀的人群裏響起一片吞咽口水的聲音。

王秀蘭此刻像一個奔赴戰場的士兵,將自己所有的希望、惶恐和卑微,都傾注在了這口鍋裏。

她用家裏最好看的那個豁口最小的粗瓷大碗,將金黃油亮的雞塊堆成一座小山,又特意將雞腿和雞翅膀擺在最上面。她雙手捧着滾燙的碗,手背被燙得通紅也毫不在意,一步一步,像是在進行某種莊嚴的儀式,走到了宋文君面前。

“親家母,”王秀蘭的聲音帶着一絲顫抖的、近乎哀求的祈盼,“您……您遠道而來,是我們招待不周。家裏窮,沒啥好東西……剛殺了只老母雞,您趁熱嚐一口,墊墊肚子。長庚這孩子主意大,倆孩子結婚的事……辦得是倉促了點,您別往心裏去,別嫌棄我們……”

她的話說得語無倫次,卻飽含了一個農村母親最樸素、最真摯的誠意。

然而,宋文君的目光,甚至沒有在那碗能讓村裏孩子饞哭的雞肉上停留哪怕一秒。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林晚秋,仿佛之前的一切鋪墊,都是爲了此刻的宣判。

“誰說我嫌棄了?”她輕飄飄地反問了一句。

王秀蘭一愣,臉上瞬間浮現出狂喜,以爲事情有了轉機。

但下一秒,宋文君便用那副清冷到不帶一絲煙火氣的語調,緩緩說道:

“這門婚事,我不同意。”

她稍作停頓,給了所有人一個消化的時間,然後像扔掉一件垃圾一樣,扔出了最後一句話。

“今天我來,是帶我兒子回城的。”

轟隆——!

晴天霹靂。

王秀蘭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崩塌、化爲灰燼。她捧着的那碗雞,“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金黃的雞塊混着滾燙的雞湯,撒了一地,濺起的油點弄髒了宋文君一塵不染的皮鞋。

王秀蘭卻毫無察覺,她像一尊被抽走了魂魄的石像,死死地盯着宋文君,嘴唇哆嗦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院牆外,瞬間的死寂之後,爆發出山洪海嘯般的譁然!

“天爺!我聽到了啥?不同意?”

“不是來認親,是來拆婚的!還是當着全村人的面!”

“完了,完了!林家這下臉可丟到姥姥家了!煮熟的鴨子飛了!”

“我就說嘛,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哪有那麼容易!這下好了,雞也殺了,人也得罪了,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嘲笑、驚愕、幸災樂禍……各種目光瞬間聚焦在院子中央,像無數把刀子,將林家人的尊嚴切割得支離破碎。

而在這場風暴的中心,只有林晚秋,在最初的錯愕之後,眼底深處,竟然緩緩地,升起了一絲……狂喜。

真是,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這位高高在上的婆婆大人,簡直是來解救她的“神兵天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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