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小隼們終於飛回來了。
它們落在巢穴邊緣,抖了抖翅膀,看起來有點累,但精神很好。
糖豆立刻撲過去,一只只摸着它們的小腦袋。
“你們好棒呀!飛那麼遠都不迷路!”
小隼們嘰嘰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跟她匯報這次“探險”的經歷。
糖豆聽不懂具體內容,但能感覺到它們很興奮。
金翼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這一幕。
它本想把這四只小隼趕走的,但看到糖豆臉上的笑容,它最終還是沒有那麼做。
這孩子從小到大,除了它之外,從來沒有過同類的玩伴。
現在好不容易有了四個小跟屁蟲,如果把它們趕走,她該多傷心。
金翼嘆了口氣,這口氣在它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算了,留下就留下吧。
只是,它必須更警惕了。
夜幕降臨。
糖豆照例蜷縮在巢穴裏,蓋着她的獸皮“被子”,準備睡覺。
四只小隼擠在她旁邊,也閉上了眼睛。
就在糖豆快要睡着的時候,金翼突然走過來,用喙輕輕碰了碰她。
糖豆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
“啾?”
怎麼了?
金翼示意她爬到自己背上。
糖豆愣了一下,但還是乖乖照做。
她爬上金翼寬闊的背部,小手抓着它頸部的羽毛。
金翼展開翅膀,從巢穴一躍而起。
涼爽的夜風撲面而來,糖豆一下子清醒了。
她興奮地“啾啾”叫了兩聲。
金翼很少在晚上帶她出來飛,這是怎麼了?
金翼沒有回答,只是不斷扇動翅膀,越飛越高。
它帶着糖豆在夜空中盤旋,飛過一座又一座山峰。
糖豆趴在它背上,睜大眼睛看着下方的世界。
夜晚的禿鷹山和白天完全不一樣。
月光下,山脈像是沉睡的巨獸,安靜而神秘。
偶爾能看到山谷裏有野獸的眼睛在黑暗中發光。
糖豆看得入迷。
她從來不知道,夜晚的世界這麼好看。
飛了一會兒,金翼突然調轉方向,朝着一個糖豆從沒去過的方向飛去。
很快,糖豆看到了。
遠處,有一片燈光。
那些光點密密麻麻,像是地上的星星,在黑暗中格外顯眼。
糖豆瞪大了眼睛。
“啾啾?!”
那是什麼?!
金翼發出低沉的鳴叫。
它告訴她:那是人類的巢穴。
人類?
糖豆歪着腦袋,這個詞她好像聽過。
金翼以前跟她說過,她和金翼不一樣,她是“人類”,不是鳥。
但糖豆一直不太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她就是她呀,管她是什麼類。
“啾啾啾?”
糖豆指着那片燈光,意思是:我們能去那裏嗎?
金翼立刻發出一聲嚴厲的鳴叫。
不行!
永遠不要靠近那裏!
糖豆被嚇了一跳,委屈地縮了縮脖子。
金翼很少用這麼凶的語氣跟她說話。
金翼意識到自己嚇到她了,放柔了聲音,又叫了幾聲。
它告訴糖豆:人類很危險,如果她靠近那裏,會被抓走,再也回不來。
糖豆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雖然她不太明白爲什麼人類危險,但金翼這麼說,肯定有道理。
金翼圍着那片燈光飛了一圈,然後轉身飛回禿鷹山。
它必須讓糖豆記住那個地方,記住那裏是絕對不能去的禁地。
而在那片燈光中,雲鷹基地的一間宿舍裏,顧北辰正在整理裝備。
登山鞋,沖鋒衣,繩索,急救包,還有一把軍用匕首。
蘇衛國坐在床邊,看着他忙活。
“老顧,你真決定明天就去?”
“嗯。”
“萬一又什麼都沒發現呢?”
顧北辰停下動作,沉默了幾秒。
“那也得去。”
他轉身從抽屜裏拿出那張照片,盯着看了很久。
“老蘇,我總覺得,她還在那座山上等我。”
蘇衛國嘆了口氣。
“行,明天我陪你去,但咱們得小心點,那地方猛禽多,而且懸崖峭壁的,一不小心就會出事。”
“我知道。”
顧北辰把照片貼在胸口,然後繼續整理裝備。
他的手很穩,但眼神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期待和恐懼。
他期待能找到女兒的任何痕跡,哪怕只是一塊衣服碎片。
但他又怕,怕找到的是他不願意看到的東西。
那一夜,顧北辰幾乎沒睡。
第二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兩人就駕駛着一輛吉普車離開了基地。
車子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前行,揚起漫天塵土。
蘇衛國握着方向盤,不時看一眼旁邊的顧北辰。
顧北辰一直盯着前方,眼神專注得可怕。
一個小時後,他們到達禿鷹山腳下。
這裏已經沒有路了,再往上只能徒步攀爬。
兩人下了車,顧北辰抬頭看向巍峨的山峰。
清晨的陽光剛剛照到山頂,給岩石鍍上一層金色。
這座山,他來過無數次,但每次都無功而返。
這次,會不會不一樣?
“走吧。”顧北辰率先邁步。
蘇衛國跟在後面,兩人開始沿着山體攀爬。
而在山腰的懸崖邊,糖豆正帶着四只小隼玩耍。
她在教它們怎麼在狹窄的岩縫裏穿梭,這是她的拿手絕活。
“看好了啊,手要這樣抓,腳要踩穩,然後——”
糖豆示範性地在兩塊巨石之間跳躍,動作輕盈得像只小猴子。
小隼們站在一旁,歪着腦袋看。
它們是鳥,不需要攀爬,但它們還是很認真地看糖豆表演。
玩了一會兒,糖豆爬到一塊突出的岩石上,準備休息一下。
就在這時,她聽到山下傳來引擎聲。
她好奇地往下看。
一輛鐵皮怪物停在山腳,兩個穿着奇怪衣服的生物從裏面走出來。
糖豆瞪大了眼睛。
那是人類!
金翼昨晚給她看的那種生物!
她看到其中一個抬起頭,似乎在看什麼。
糖豆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但又忍不住探頭繼續看。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到人類。
他們看起來,好像也沒有很可怕嘛。
山下,顧北辰正拿着望遠鏡觀察地形,突然,他看到了。
懸崖上,有個小小的身影。
他的手一抖,趕緊調整焦距。
那是一個孩子!
一個看起來只有三四歲的小孩,正在幾乎垂直的懸崖上攀爬!
顧北辰的心髒狠狠一跳。
那孩子光着腳,身上裹着破破爛爛的獸皮,頭發亂糟糟的,像個小野人。
但是,但是——
顧北辰把望遠鏡舉得更穩,死死盯着那張臉。
瘦了,黑了,野了。
但那雙眼睛,那個鼻子,那個嘴巴的輪廓……
顧北辰感覺自己的呼吸停止了。
他顫抖着從口袋裏掏出照片,又舉起望遠鏡,對比着看。
照片上的嬰兒,和懸崖上的孩子。
越看越像。
不,不只是像。
那就是!
“糖豆……”
顧北辰喃喃自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老顧,你怎麼了?”蘇衛國注意到他的異常,走過來。
顧北辰沒回答,手裏的望遠鏡突然掉在了地上。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氣,膝蓋一軟,差點跪倒。
“老顧!”蘇衛國趕緊扶住他。
顧北辰抬起頭,眼眶通紅,指着懸崖的方向。
“那裏,那裏有個孩子……”
蘇衛國一愣,趕緊撿起望遠鏡往懸崖上看。
然後他也看到了。
那個在懸崖上如履平地的小小身影。
“這……”
蘇衛國瞪大了眼睛,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那孩子是怎麼爬到那麼高的地方的?
而且她,她怎麼看起來一點都不害怕?!
“那是我女兒。”
顧北辰的聲音很輕,但無比堅定。
“我能感覺到,那就是糖豆。”
蘇衛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懸崖上的孩子,喉結滾動了一下。
“老顧,你先別激動,我們得確認……”
話還沒說完,一聲尖銳的鷹鳴從天空傳來。
兩人猛地抬頭。
一只巨大的金雕俯沖而下,翼展至少三米,在陽光下泛着金色光芒。
它落在懸崖上那個孩子旁邊,巨大的身軀將孩子完全擋在身後。
然後它轉頭看向山下的兩人,發出威脅性的鳴叫。
那叫聲裏滿是警告和敵意。
蘇衛國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金雕……老顧,這情況不對,我們得……”
他轉頭看向顧北辰,卻發現顧北辰已經淚流滿面。
他看着懸崖上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嘴唇顫抖着,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女兒活着。
她真的活着。
而在懸崖上,糖豆被金翼護在身後,小腦袋從它翅膀下探出來,繼續往山下看。
她聞到了一股味道。
很奇怪的味道,但不討厭。
反而讓她覺得,心裏暖暖的,很安心。
就像每次金翼把她抱在懷裏的感覺。
糖豆歪着腦袋,盯着山下那個高大的人類。
爲什麼呢?
爲什麼她會覺得,那個人看起來,一點都不可怕?